本文存在虚构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那天晚上我本来是在削苹果。

刀刚挨着果皮,儿子从房间里出来倒水,我看见他手机屏幕还亮着游戏界面,顺嘴说了一句,你作业写完了吗。

他说写完了。

我说写完了不能看看书?

天天就知道玩。

他没接话,端着杯子往回走。

我又说,你现在不努力,以后怎么办。

然后他就炸了。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墩,水溅出来一圈,回头冲我吼:你穷了20年,不也不知道从哪开始?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我手里的苹果皮断了。

我第一反应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

我在想,这苹果是红富士还是嘎啦,怎么皮这么脆,一削就断。

这个念头大概持续了两三秒,特别清楚,清楚到现在我还能想起刀柄上那个塑料套的触感,有点发黏。

然后我才反应过来他刚才说了什么。

他回房间了,门没摔,就是很平常地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厨房,苹果削了一半,皮挂在刀上,水槽里还泡着中午的碗。

我想把苹果削完,但手有点抖,说不清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后来我把那半个苹果吃了,很甜,甜得有点不真实。

我儿子今年十四,初二。

成绩中不溜,偏下那种。

老师说他聪明,就是不用心。

我每次开完家长会回来都想跟他好好谈,但每次谈着谈着就变成我单方面输出。

我跟他说我小时候多苦,走一个小时山路去上学,冬天脚上长冻疮。

他听着,点头,眼睛看着别处。

我知道他在听,但没听进去。

我老婆说我方法不对。

她说你越骂他越逆反。

我说那我怎么办,我好话说尽了他也不动。

她说你少说两句。

我说我少说两句他就更不动了。

这个对话在我们家循环了大概两年,每次都是同样的结尾——她叹口气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到眼睛发酸。

其实那天他吼的那句话,我到现在都没完全消化。

不是因为它多伤人,而是因为我在里面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那种使不上劲的味道。

我太熟悉了。

前年我在一个物流仓库干过半年。

分拣,夜班,晚上八点到早上六点。

那个仓库很大,从这头走到那头要三分钟。

传送带一直响,嗡嗡嗡的,说话得凑到耳朵边上喊。

我负责把包裹从传送带上拿下来,按区域码放。

一个晚上大概经手两千件。

刚开始那几天我还数,后来不数了,数也没用,反正数完这批下一批又来了。

那半年我瘦了十二斤。

每天早上六点下班,骑电动车回家,路上吃两个包子,到家倒头就睡,睡到下午三四点起来,吃口饭,又该走了。

那段时间我跟我儿子几乎没说过话。

有天休息我翻他作业本,看见上面画满了小人,一整页一整页的,铅笔画的,擦过又画的,纸都起毛了。

我想说他两句,但嘴张了张,最后说,你妈给你买的那个辅导书做了没。

他说做了。

我说拿来看看。

他没动。

我也没再要。

我当时想的是,我这么累,你就不能自觉点?

我他妈要是有人管我,我至于这样?

这个念头在传送带旁边站了半年。

后来仓库裁员,我拿了半个月的补偿,又开始找活。

那段时间我每天早上送完孩子就去劳务市场,站在路边等,看有车停下来就凑过去。

有时候等一上午没等到,中午吃碗面,下午接着等。

风大的时候我把领子竖起来,手插兜里,看那些招工的举着纸板写日结两百、三百、包吃住。

我一个一个看过去,一个一个觉得不合适。

不是嫌累,是嫌自己。

有个跟我一起等活的老赵,比我大八岁,以前开过饭店。

他说他那饭店开了六年,刚开始还行,后来旁边修路,封了一半,生意一下就没了。

他说那话的时候在抽烟,烟灰往地上弹,风一吹就散了。

他说后来去给人开车,开了一年多,老板跑路,欠了他四个月工资。

他说现在也想开了,能干点啥干点啥,不挑了。

我当时问他,你孩子多大了。

他说十六,在老家跟他妈。

我说你不想回去?

他说回去干嘛,回去更不知道干啥。

他说这话的时候,太阳快落了,把路边的梧桐树影子拉得很长。

我看着那个影子,忽然想起来我儿子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他大概五六岁,我骑自行车带他去公园,他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抱着我的腰,脸贴在我后背上。

我骑得很快,风把他头发吹起来,他咯咯笑。

那天的风也有点凉,跟劳务市场傍晚的风差不多。

但当时我没觉得凉,现在站在路边等活,风往领子里灌,我才发现原来风是凉的。

我后来没去那个仓库旁边找活。

换了一个区域,给一个调料批发部送货,开电三轮,满城跑。

这活比仓库强点,至少白天干,能看见太阳。

但也不稳定,老板什么时候不要人了就一句话的事。

我儿子那句话,其实我老婆也说过类似的。

去年有次她跟我吵架,说我这么多年就没个长远打算。

我说我怎么没打算,我这不是在干着吗。

她说你那叫干着?

你那叫过一天算一天。

我那天没接话。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接。

我确实没有长远打算。

我连下个月的活能不能续上都不确定。

那段时间我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看一眼儿子。

他还在睡,被子裹着头,只露一截后脑勺。

我有时候想叫他起来早读,但看他睡得沉,又想算了,多睡会儿吧,到了学校又是一天。

这个念头很软,软到我自己都不好意思承认。

有次我送货送到一个小区,电梯坏了,搬了六箱调料爬十一楼。

最后一趟我靠在楼梯间墙上喘气,墙皮蹭了一后背白灰。

从楼道窗户往外看,对面楼一个阳台上晾着校服,蓝白相间的,跟我儿子学校的一样。

我就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那校服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鼓起来,又瘪下去。

我当时想,我儿子以后会不会也站在哪个楼梯间里喘气。

后来我慢慢发现一件事。

我骂儿子不努力的时候,其实骂的是我自己。

我骂他天天玩手机,是因为我也天天刷短视频刷到半夜。

我骂他不知道从哪开始,是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从哪开始。

我二十岁的时候觉得三十岁应该什么都稳了,三十岁的时候觉得四十岁应该能缓口气了。

现在我四十出头,还是每天睁开眼就想今天要送几趟货、电动三轮的电够不够跑、中午吃十块的面还是十五块的盒饭。

我以前觉得人穷是因为不努力。

后来我干过那些活之后,我发现不完全是这样。

但你要问我到底是因为什么,我也说不清。

我见过凌晨四点在路边等活的人,有年轻的,有力气大的,有脑子活络的,但他们也都没挣到什么大钱。

他们不拼吗?

他们拼得连觉都睡不够。

我儿子吼完那句之后,我有好几天没怎么说他。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有天晚上我回来得早,看见他在客厅写作业,咬着笔头,手机放在旁边,屏幕黑着。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他在写数学,有一道题空着。

我说不会做?

他说嗯。

我说哪道,我看看。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意外,又有点别的什么。

我把题看了两遍,不太确定,就说你上网查查。

他说查了,没看懂。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拎着送货用的手套,手套上沾着调料粉,五香的。

我忽然想说点什么,关于我也不会、关于我每天也在瞎撞、关于我可能没资格教他。

但最后我什么都没说。

我把手套放下,去厨房倒水。

经过他身后的时候,我看见他校服领子有一边翻着,想伸手给他弄好,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那个动作我后来想起来很多遍。

手抬起来,又放下。

我老婆最近跟我说,儿子班主任又找她了,说孩子状态不好,上课走神。

她说你能不能好好跟他谈谈。

我说嗯。

但我一直没谈。

不是不想,是怕一开口又变成那样。

其实我知道我该说什么。

我该说对不起,我那天不该骂你。

我该说你慢慢来,爸也没做好。

但我说不出口。

这些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很多圈,就是到不了嘴边。

到嘴边就变成,你最近怎么又没考好。

我儿子有次吃饭的时候忽然问我,爸,你小时候想干什么。

我说我想开大车。

他说那你现在不就是开车的吗。

我说我这是三轮。

他说那不也是车吗。

那顿饭我吃得特别慢。

我儿子吃完就回房间了,碗留在桌上,筷子没放齐。

我看着他的碗,里面还剩几粒米,粘在碗沿上。

我想叫他回来把碗收好,但没叫。

有时候我觉得我们俩其实是一样的人。

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听不懂老师讲的题,又不敢问。

我坐在送货的三轮车上,接了一个单,又不知道下一单在哪。

我们都困在一个使不上劲的地方,只是他十四岁,我四十一岁。

他还有人说,你现在不努力以后怎么办。

而我连这个人是谁都不知道了。

前几天我接了个送学校的单子。

停在校门口等收货人的时候,正好赶上他们课间操。

广播里在喊口号,一群孩子穿着蓝白校服在操场上跑。

我从人堆里找我儿子,找了一会儿没找到。

后来看见他在队伍最后,跑得不太认真,手甩得有点敷衍。

我想喊他,但隔着铁栏杆和那么多人,喊了也听不见。

我就一直看着他跑完一圈,两圈,三圈。

太阳挺大的,他影子在地上短短一截,跟着他动。

后来收货人来了,我骑车走的时候,广播还在响。

风从耳边过去,我忽然想起来他小时候坐我自行车后座,手抱着我的腰,脸贴在我后背上。

那时候我骑得很快,他笑得很大声。

现在我骑得也不慢,但后座是空的。

那天晚上回家,我看见他房间灯还亮着,门缝底下透出一条光。

我站了一会儿,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然后我听见里面在放歌,声音很小,听不清歌词。

我回到自己房间,把手机拿出来,本来想刷会儿视频,但没点开。

我坐在床边,看窗帘被风吹起来一点,又落回去。

那天的风跟二十年前我骑车带他时的风,温度好像差不多。

我最后给儿子的微信发了一句话。

打了好几遍,删了好几遍,最后发出去的是:明天早上想吃啥,我买。

他回了一个字:都行。

我把手机放下。

厨房里我老婆在洗碗,水声哗哗的。

窗外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我忽然觉得有点困,就躺下了。

枕头有点潮,可能是头发没干透。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一点。

那个苹果皮断在刀上的画面又冒出来一下,很快就没了。

明天还得早起。

闹钟定的是五点五十。

第一趟货是六点半送到城东。

电动三轮昨晚没充上电,待会儿得下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