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今天为止,没有证据支持用粪菌移植去治肠易激综合征。9 月 24 日《柳叶刀》发表的 REFIT2 试验把 450 个中重度肠易激患者随机分成两组,真的移植健康供体粪菌的那组 90 天后有 40% 的人症状评分降下来了,用自己粪便做安慰剂的那组是 38%。两组相差 1.9 个百分点,95% 置信区间从 −8.1 到 12.0,p = 0.76。
这篇论文里最值得普通人记住的数字是那个 38%,不是 40%。
这项试验的设计很难挑刺
肠易激综合征是个靠症状诊断的病:反复腹痛,跟排便有关,肠镜、化验、影像查不出结构性毛病。因为查不出实质病变,它特别容易被各种解释填满,“肠道菌群紊乱”是最近十年最流行的那个。
REFIT2 就是冲着这个解释设计的。挪威 5 家医院从 2021 年 5 月到 2022 年 7 月筛查了 2304 人,最后入组 450 人,都符合 Rome IV 诊断标准,而且症状评分(IBS-SSS)达到 175 分以上,属于中重度。50 岁以上的人入组前必须有 5 年内的肠镜结果排除结直肠癌,腹泻为主的还要靠活检排除显微镜下结肠炎。
随机 2:1:299 人接受健康供体的粪菌,151 人接受安慰剂。安慰剂这一步是这项试验最讲究的地方:用的是患者自己的粪便。外观、温度、气味、操作过程完全一样,患者分不出来,做操作的医生和评分的人也不知道分组。
给药是一次性的直肠灌肠。主要终点定在 90 天时 IBS-SSS 比基线下降 75 分以上,这是这个领域公认的“有临床意义”的幅度。入组者女性 293 人(65%),男性 155 人(35%),中位年龄 36 岁。
结果:供体组 119 人达标(40%),安慰剂组 57 人达标(38%)。不良事件比例两组相似。
粪菌移植治肠易激:两次试验的应答率
同一个团队八年前做出来的是阳性结果
有意思的是下面这段历史。2018 年,几乎是同一批研究者在《柳叶刀·胃肠病学与肝病学》上报过一次阳性结果:挪威北部单中心,90 人入组,最终分析 83 人,主要终点跟这次一样是 3 个月 IBS-SSS 下降超过 75 分。活性组 36/55(65%),安慰剂组 12/28(43%),p = 0.049。
于是同一个终点,n = 90 时是有效,n = 450 时是无效。原因大概有三层,值得一条条摆开:
· 第一层是统计。p = 0.049 本来就贴着 0.05 这条线,小样本试验里这种“刚好显著”的结果,重复不出来是常事。65% 对 43% 看着差 22 个百分点,但在 55 人和 28 人的规模上,这个差值的不确定范围很宽。
· 第二层是给药方式变了。2018 年那次是做结肠镜,把 50–80 克粪便配成的菌液送到盲肠,还提前吃了洛哌丁胺帮着留住;这次是一次性直肠灌肠,到达的肠段浅得多。作者自己把这一条写进了局限。
· 第三层是诊断标准换了版本,从 Rome III 换成更严的 Rome IV,入组人群的构成会有差别。
三层原因里,只有第二层还留着一点翻盘的空间。也就是说,严格来讲这项试验否掉的是“一次灌肠式粪菌移植”,而不是所有的移植方案。但截至目前,更复杂的方案也还没拿出可信的阳性结果。
安慰剂组 38% 的人好了,这才是要拿走的那条信息
38% 是个很高的比例。安慰剂本身没有魔力,高在肠易激的症状本来就剧烈波动。
一个人什么时候会去医院、什么时候会同意参加试验?通常是症状最难受的那一段。而症状最重的时候往前走,本来就大概率会缓解一些,这在统计上叫回归均值。再加上试验里的一整套流程:被认真问诊、做了检查、被告知不是癌、有人每隔几周打电话追踪症状。这些动作对内脏疼痛的影响是真实的。
内脏痛的感受本来就不只取决于肠子里发生了什么。肠壁的机械和化学信号沿内脏传入神经上行,在脊髓和脑干换站,最后由岛叶、前扣带皮质这些区域整合成“痛”这个体验,而这些区域同时接收注意、预期和情绪的输入。所以“预期自己会好”能改变同一份肠道信号被解读出多少疼痛,这条路径在机制上是通的。至于安慰剂效应中各条通路各占多少比重,目前还没有搞清楚。
对普通人来说,这条信息的用处很直接:在肠易激这类病上,“我用了某个方法以后好了”几乎不能当作那个方法有效的证据。同期有 38% 的人什么有效成分都没用上也好了。这就是为什么这个领域的每一种疗法都必须跟安慰剂对照着比,而不是拿“多少人反馈有效”来说话。
为什么“把菌群调回来”这条路不够
REFIT2 的作者在结论里写的是:这些发现提示,单靠调节菌群可能不足以改善肠易激的症状。这句话比一个阴性结果本身更重要,它指向的是机制层面。
肠易激的病理生理不是一条链,是好几条同时在起作用:
· 内脏高敏感:同样体积的气体扩张肠管,肠易激患者报告疼痛的阈值更低。这是这个病最核心的特征之一。
· 肠道动力异常:腹泻型和便秘型的动力方向相反,这也是为什么一种药不可能对两型都管用。
· 黏膜通透性和低度免疫激活:部分患者的肠黏膜有轻度的免疫细胞增多,尤其在感染后肠易激里。
· 可发酵碳水的产气负荷:这条是低 FODMAP 饮食有效的基础,属于肠腔内的底物问题,不等于菌群构成问题。
· 胆汁酸吸收不良:一部分腹泻型患者属于这一类,处理办法也不一样。
· 脑肠互动:压力、焦虑、睡眠会实实在在改变症状强度。
菌群确实和上面几条都有交叉,但它只是其中一环。而且还有一个更实际的问题:一次性灌进去的菌能不能定植、能定植多久,本身并不确定。把一个多环节的问题交给一次单点干预,落空并不奇怪。
被诊断肠易激之后,有证据支持的四步
肠易激由多条机制同时作用,肠道菌群只是其中一环(AI辅助制作)
有证据的路子是另外几条
美国胃肠病学会 2021 年的肠易激指南用 GRADE 方法评了 25 个临床问题,方向和“调菌群”很不一样:
· 诊断上,建议用阳性诊断策略,而不是把所有病都排除一遍再回头;有腹泻症状的要查血清学排除乳糜泻,查粪钙卫蛋白排除炎症性肠病。
· 饮食上,建议限期试用低 FODMAP 饮食来改善总体症状。这里的“限期”两个字很关键,它不是一辈子的饮食方案。
· 药物上,便秘型建议用氯离子通道激动剂和鸟苷酸环化酶激动剂;腹泻型建议用利福昔明。
· 心理治疗那一条也进了推荐:肠道导向的心理治疗用于改善总体症状。很多人会把这条听成“医生觉得我想多了”。它的实际含义是:脑肠通路本身就是一个可以下手的靶点。
具体用哪一条、用多久,要看症状分型和既往用药,这部分得在消化科门诊定,不是看文章能定的。
这个结论在什么情况下会变
有一个反例要一并写出来,否则容易把粪菌移植整个否掉:在复发性艰难拟梭菌感染上,粪菌移植是有明确证据、写进指南的治疗,美国 FDA 也已经批准过来源于人粪便的微生物制剂用于这个适应证。
但那是完全不同的一种情形。艰难拟梭菌感染是一个已知的致病菌在抗生素清场后过度生长,移植的作用是把这个明确的致病菌压回去,目标单一、机制清楚。肠易激没有这样一个可指认的病原,“调菌群”调的是一个还没定义清楚的目标。
会让 REFIT2 的结论松动的情况有这些:换成经结肠镜或口服胶囊、多次给药的方案做出阳性结果;按供体菌群特征或受试者亚型做筛选后出现有效信号;或者用定向组合的活菌药替代整份粪便。这些方向都还在研究阶段。在拿到结果之前,市面上打着“肠道菌群移植调理肠胃”名义收费的项目,没有证据支持。
你或者家里人被诊断过肠易激吗?当时医生给的第一条建议是什么,先调饮食还是先开药?
参考来源:Johnsen PH, et al. Lancet 2026 (REFIT2)Johnsen PH, et al. Lancet Gastroenterol Hepatol 2018;3:17-24 (REFIT)Lacy BE, et al. Am J Gastroenterol 2021;116:17-44 (ACG IBS guidel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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