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顺元年十二月十八日,一支后周军队的斥候骑兵疾驰至蒙坑北口,回身向中军扬起一面旗帜。

蒙坑南北数十里的黄土冲沟在冬日灰白的天空下裂开一道深槽,汾河在东侧数十里外无声流淌,西面乔山的轮廓被薄雪覆盖。

斥候报:北汉与契丹联军未在此设一兵一卒。

中军帐中一名五十岁的将领闻报后转向左右幕僚,说了一句话,大意是:蒙坑是晋州、绛州之间的天险,刘崇竟不分兵扼守,此战他必败无疑。

随后大军穿坑而过,向晋州方向急行。

当夜宿营时,距晋州城仅三十里。

这句判断,《新五代史·王峻传》有载:“蒙坑,晋、绛之险也,旻不分兵扼之,使吾过此,可知其必败也。”

说话的人是后周枢密使、行营都部署王峻。

他率军离开汴梁已经整整四十一天,而晋州城被围已逾五十日。

要理解王峻为何在陕州按兵不动整整十日,需先看他此前的履历。

王峻字秀峰,相州安阳人,生于唐昭宗天复二年(902年)。

《旧五代史·王峻传》记其父王丰为本郡乐营使,而王峻“幼慧黠,善歌”。

他早年以歌艺事梁节度使张筠,被租庸使赵岩看中后转赠赵岩,梁亡赵氏族灭,王峻流落民间,“寄食于符离陈氏之家,久之弥窘”。

此后又投三司使张延朗,张延朗被诛后,因被列入籍没名单而归入刘知远麾下,“从历数镇,常为典客”。

从歌童到典客,从典客到枢密使,王峻走了一条五代乱世特有的攀爬路径。

刘知远称帝后授他客省使,郭威镇邺都时他任监军,汉隐帝杀史弘肇等大臣时王峻“举家见害”。

此后他随郭威举兵入京,在澶州兵变前后“绸缪帷幄,赞成大事,峻居首焉”。

郭威称帝后,王峻以佐命之功出任枢密使兼宰相,朝廷初建、四方多故之际,“峻夙夜奉事,知无不爲”。

然而《资治通鉴》对他有一句定评:“性轻躁,多计数,好权利,喜人附己。”

这句评价浓缩了王峻的全部矛盾:他既有精密的计算能力,又有轻躁的性情底色;既能夙夜奉公,又极度渴望权力与控制。

晋州之战把这种矛盾展露无遗。

广顺元年十月,北汉主刘崇趁郭威新立之机,联合契丹大举南侵。

九月初北汉已派李存瑰率偏师攻潞州,被后周陈思让、向拱等击败于虒亭。

十月中旬,辽朝彰国节度使萧禹厥率奚、辽骑兵五万与刘崇亲帅的两万汉军会合于阴地关,合兵七万开赴晋州。

晋州城北三面置寨,昼夜攻城。

当时后周建雄节度使王晏已移镇徐州,新节度使王彦超尚未到任,城中由巡检王万敢暂代知州,与龙捷都指挥使史彦超、虎捷都指挥使何徽奋力守城。

此前王晏在任时曾设伏城上诱敌登城,一举击杀甚众并追北数十里斩首百余级,但此刻王晏已不在城中。

十一月六日,郭威任命王峻为行营都部署,以徐州节度使王彦超为副。

诏令诸军皆听王峻节度,许其便宜从事,军行资用由官府供给,随行将吏可自行挑选。

出发前郭威在滋德殿设宴,出女乐以宠之;饯行时亲至西庄,赐御马、玉带,执手而别。

这是一场倾注了皇帝全部信任的出征。

但王峻到了陕州就停下了。

《资治通鉴》卷二百九十记载,王峻“至陕,驻留数夕”。

《旧五代史》也说“峻至陕,驻留数夕”。

数夕是几日?

据后代史家推算,后周军驻扎陕州近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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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州即今河南三门峡,距晋州尚远。

王峻停在这里的逻辑,《新五代史》记录得最为清晰。

郭威派翟守素驰至陕州传达亲征之意,王峻屏退左右对翟守素说了一段话:“晋州城坚不可近,而刘旻兵锐亦未可当,臣所以留此者,非怯也,盖有待尔。

且陛下新即位,四方藩镇,未有威德以加之,岂宜轻举!

而兖州慕容彦超反迹已露,若陛下出汜水,则彦超入京师,陛下何以待之?”

这段话包含了两层判断。

第一层是军事判断:晋州城坚,北汉军锐,硬碰硬不是选项;联军远道而来,利在速战,后周军利在持久。

第二层是政治判断:慕容彦超在兖州的反迹已经暴露,郭威若离开京城,慕容彦超极可能乘虚攻入汴梁。

翟守素驰还报告后,郭威做了一个记载于《新五代史》的动作:“遽自提其耳曰:‘几败吾事!’

乃止不行。”

扯着自己的耳朵说“差点坏了我的大事”,这个动作被欧阳修写进了传记,成为这场战役中最具画面感的瞬间之一。

慕容彦超何许人?

他是后汉高祖刘知远的同母异父弟,汉隐帝时曾任泰宁军节度使。

郭威起兵入京时,慕容彦超率军抵抗失败,“与麾下十馀骑奔还兖州”。

郭威称帝后,慕容彦超“以周室新造,谓其易摇”,暗中联络北汉、南唐,随时准备响应。

王峻对郭威说“彦超反迹已露”,并非虚言。

郭威亲征的计划就此取消。

王峻继续在陕州等待。

他在等什么?

答案藏在后勤数字里。

联军七万余人,其中契丹骑兵五万,北汉军两万。

每天消耗的粮食草料是天文数字:仅骑兵战马每天所需草料和豆粟就极为庞大,加上人员口粮,五十天累积的物资以万吨计。

从黄河沿岸运到晋州前线,当时的交通条件意味着惊人的运输损耗,而晋州周边已被后周坚壁清野,联军“野无所掠,军乏食”。

与此同时,晋州守军在城中坚守。

史彦超与何徽守城有方,“晋州城内一切井然有序”。

王万敢以巡检身份暂代知州,与两位都指挥使共同指挥防御。

联军攻城五十余日,未能破城。

时间站在后周一边。

王峻还在等一个信号:联军的士气何时从亢奋转为疲惫。

北汉军与契丹军“各打各的,没有统一指挥”,进攻时你进我退,撤退时各自为政。

契丹各部酋长本就有厌战情绪——辽世宗耶律阮正是在强行南征途中被部下发动的火神淀之变所杀,新即位的辽穆宗耶律璟对南征兴趣寡淡,只是履行与北汉的盟约而已。

五万契丹骑兵远离故土,在晋州城下顿兵五十天,归心日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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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三日,王峻率军离开陕州开赴绛州。

绛州在晋州西南,从绛州到晋州必须经过蒙坑——晋州与绛州之间最重要的地形障碍。

蒙坑是什么?

《读史方舆纪要》引《魏书》记载:“汾东有蒙坑,东西三百余里,径路不通。”

这个数字或许有夸大,但据清代《山西通志》的实地考察,“蒙坑在太平县东四十里汾水东,接曲沃县界,南北数十里,坦然成大道,而驰骑过之,倏似身堕井底”。

也就是说,蒙坑是一条南北绵延数十里的黄土冲沟,从上面的大道骑马经过,会突然像跌入井底一样下降。

这种地形在冷兵器时代是天然的军事屏障:谁控制了蒙坑,谁就掌握了从绛州进入晋州盆地的通道。

王峻对蒙坑的忧虑在《资治通鉴》中有明确记载:“晋州南有蒙坑,最为险要,峻忧北汉兵据之。”

他派前锋先行侦察,得到的回报是:北汉军没有在蒙坑设防。

当前锋报告“已过蒙坑”时,王峻的反应被胡三省注《资治通鉴》和《新五代史》同时记录下来——“峻喜”,然后说出了那句判断刘崇必败的话。

为什么刘崇不守蒙坑?

原因可能有两层:一是联军全力攻城,兵力已经捉襟见肘;二是契丹军思归心切,不愿分兵去守一个他们不熟悉的险要地形。

无论原因为何,这个军事失误直接决定了战局走向。

王峻军过蒙坑后,距晋州仅三十里。

消息传到联军营地,“旻闻周兵大至,即解去”——刘崇听说后周大军已到,当即解围撤退。

联军在夜间烧营遁走,契丹军与北汉军分头北撤。

王峻率军进入晋州城。

接下来的选择,是整个战役中最具争议的一步。

《资治通鉴》记载:“峻入晋州,诸将请亟追之,峻犹豫未决。”

《旧五代史》也说“峻入晋州,或请追贼,必有大利,峻犹豫久之”。

将领们请求立即追击,理由是联军已经“气衰力惫,狼狈而遁”,若不乘此机会歼灭,必为后患。

说这话的是都排陈使药元福。

《资治通鉴》记录了他的原话:“刘崇悉发其众,挟胡骑而来,志吞晋、绛,今气衰力惫,狼狈而遁,不乘此翦扑,必为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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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峻没有听从。

他犹豫了一整夜,直到第二天才派出骑兵追击。

追击部队由行营马军都指挥使仇弘超、都排陈使药元福、左厢排陈使陈思让、康延沼率领,在霍邑追上了联军。

霍邑在晋州北一百三十五里,道路狭窄,康延沼畏懦不敢急追,联军得以通过。

药元福再次请求追击,但“诸将不欲进,王峻复遣使止之”。

联军逃入霍邑以北的山路后,“北汉兵坠崖谷死者甚众”,但主力得以逃脱。

王峻为什么犹豫?

《旧五代史》给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解释:“峻亦深耻无功,因计度增修平阳故城”。

他耻于此战没有获得全功,于是转而着手修缮平阳(晋州)的城防。

这个细节透露出他的心思:追击联军固然可能获得更大战果,但同时也意味着更大的风险——联军虽疲,仍有数万兵力,若在山谷中遭到伏击或反扑,后周军的损失将不可控。

更关键的是,王峻此行的根本任务是解晋州之围,任务已经完成。

他不是一个追求全歼敌军的人,他是一个确保底线的人。

但代价是显而易见的。

药元福的预言“必为后患”在后来的历史中得到验证。

北汉虽然在此战中损失惨重,但主力得以保全,此后仍是后周北方最直接的威胁。

契丹虽然“士马什丧三四”,但退回晋阳后,萧禹厥“耻于无功”,将一名大酋长钉在市场上示众十余日然后斩首,辽朝内部的厌战情绪反而因此更加高涨。

《资治通鉴》对这场追击的结局有一段冷静的总结:“契丹比至晋阳,士马什丧三四。

萧禹厥耻于无功,钉大酋长一人于市,旬馀而斩之。

北汉主始息意于进取。”

“始息意于进取”——北汉从此放弃了大规模南侵的企图。

这个结果虽然是王峻的“犹豫”间接促成的,但并非他主动追求的目标。

战后,王峻以功加封,继续担任枢密使兼宰相,权位达到顶点。

然而他的性格缺陷也在战后暴露得更加充分。

《资治通鉴》说他“好权利,喜人附己”,每当郭威进用旧时将佐,他便心生嫉妒,“累表称疾,求解机务”以试探皇帝的意思。

《旧五代史》记载他与郭威的关系微妙到了令人不安的程度:“峻年长于太祖二岁,太祖虽登大位,时以兄呼之,有时呼表字,不忘布衣之契也。

峻以此益自负焉。”

一个被皇帝以“兄”相称的臣子,会走到哪一步?

王峻开始插手人事任命。

郭威想任命郑仁诲、李重进、向训等人,王峻心生忌惮,多方阻挠。

他“多发书诸镇,求为保荐”,各藩镇纷纷上书保荐他,郭威看后“大骇”。

他甚至以称病不出的方式胁迫皇帝,郭威派近臣去召他,他说“车驾若来,是致臣有不测也”,始终不肯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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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致命的一步发生在继承人的问题上。

郭威没有亲子,养子柴荣是其内定的继承人。

王峻“在继承人的问题上也有插手的苗头”,当慕容彦超叛乱时,郭威曾表示若诸将不能平叛自己就让柴荣亲征,王峻对此表示反对。

反对柴荣亲征本身可以理解为军事判断,但结合他此前“喜人附己”的种种行为,郭威看到的信号是:王峻已经在为自己未来的权力格局布局。

广顺三年(953年)二月,郭威召集大臣开会,先派卫士将王峻软禁,随后宣布贬其为商州司马。

郭威流泪对冯道等大臣说了一句话:“王峻欺负我。”

王峻到了商州,不久因腹疾而死,终年五十二岁。

与他同时被处置的还有王殷,被处死。

回到晋州。

广顺元年十二月那个雪夜,当联军烧营遁去、王峻率军入城时,晋州城头的积雪尚未融化。

城中守军不足千人,与城外七万联军对峙了五十余日。

王峻从陕州到绛州再到晋州,用了四十一天走完了这段路。

他走得不快。

但他到的时候,联军已经撑不住了。

《旧五代史》在记述这场战役后加了一句评论:“向使峻极力追蹑,则并、汾之孽,无噍类矣。”

如果王峻全力追击,北汉可能就此覆灭。

但这句话的后半段往往被忽略:它同时暗示,如果王峻追击失败,后周刚刚建立便可能遭遇一场毁灭性的军事挫折,而慕容彦超在兖州的叛旗正等着那个时机。

郭威后来对王峻说“几败吾事”,说的是亲征之事。

但如果王峻当时选择追击而失利,郭威可能需要说的就不只是这一句了。

晋州之战后,辽朝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再发动大规模南侵,转而将北汉作为缓冲地带。

北汉“土瘠民贫,内供军国,外奉契丹,赋繁役重,民不聊生,逃入周境者甚众”。

后周则在郭威的治理下走向稳定,为柴荣后来的一系列改革和征伐积累了基础。

王峻没有活到看见这些。

他在商州的贬所里因腹疾死去,距离那场让他“封神”的战役,不过一年多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