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我婆婆62岁那年跟我公公分了床,一宿一宿睡不着,床头柜摆着个搪瓷缸,后来她跟我说,守寡后跟人过的那几年,这事我没敢跟任何人提的
我婆婆62岁那年跟我公公分了床。
这事是我先发现的。那年秋天我回老家收玉米,晚上起来上厕所,看见东屋的灯亮着,门虚掩着,我婆婆一个人坐在床沿上,脚底下踩着个搪瓷缸,缸子里泡着半缸茶叶末子,水都凉透了。她没开大灯,就点着个十五瓦的灯泡,黄黄的一团光罩着她花白的头发。我说妈你咋不睡,她说睡不着,你爸打呼噜。我说那也不能坐一宿啊,她说坐坐就困了。
我没往心里去。那会儿我公公73,我婆婆62,老两口过了快40年,分床睡也不是啥稀罕事。村里像他们这个岁数的,十个里头有八个分床。我公公那呼噜打得跟拖拉机似的,隔两道墙都听得见,我婆婆跟他睡一屋,能睡着才怪。
可后来我发现不对。她不光是晚上不睡,白天也坐着发呆。手里攥着那个搪瓷缸,缸子是白底蓝花的,上头印着“劳动最光荣”五个红字,边上的漆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黑铁。那缸子是她嫁过来那年买的,用了快40年,磕得坑坑洼洼,她走到哪拎到哪。有一回我给她买了个新的保温杯,她接过去看了看,搁在柜子里再没用过,还是拎那个搪瓷缸。
我问她,妈你是不是身上不舒服。她说没有。我说那咋瘦了这么多。她说天热吃不下。那是10月,天都凉了。
我公公倒跟没事人一样。每天早上照样6点起来,拎着收音机去村口听戏,回来吃碗面,扛着锄头下地。中午回来吃饭,吃完躺西屋睡午觉,一觉睡到三四点。晚上看电视,看到9点,回西屋关门睡觉。一天跟我婆婆说不上10句话。我婆婆做好饭端上桌,他就吃,吃完碗一推,走人。有时候我婆婆说一句什么,他就“嗯”一声,嗯完就没下文了。
我跟我男人说过这事。我男人说,老夫老妻都这样,你瞎操啥心。我说你妈瘦了那么多你没看见。他说瘦点好,有钱难买老来瘦。我气得没再跟他说。
真正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那年冬天的一件事。
腊月里我婆婆感冒了,烧到39度。我公公那天去镇上赶集,回来的时候我婆婆躺在床上起不来,他也没想着叫人。是我下午过去送饺子,看见我婆婆脸烧得通红,嘴唇都起了皮,搪瓷缸搁在床头柜上,里头的水一口没动。我赶紧叫了车送她去医院,挂了两瓶水。回来的时候我公公坐在堂屋里听收音机,问了一句,咋了。我说发烧39度,去医院了。他说哦,又接着听戏。
我婆婆躺在里屋床上,眼睛闭着,眼角有水。我不知道那是烧出来的汗还是泪。
那天晚上我留下来陪她。我公公在西屋睡,我在东屋搭了个铺。半夜里我婆婆醒了,伸手摸那个搪瓷缸,我给她倒了温水递过去。她喝了两口,靠在那儿,忽然说了一句,小芳,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妈你说。
她没看我,眼睛盯着房顶。房顶是那种老式的木梁,被烟熏得黑亮黑亮的,挂着几缕蛛网。她说,你爸跟我分床,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说我知道,他打呼噜。
她说,不是。
就两个字,再没下文。我等了半天,她翻了个身,说困了,睡吧。
我躺在那儿,翻来覆去睡不着。搪瓷缸搁在床头柜上,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缸子上,那五个红字模模糊糊的。我心里翻腾得厉害。不是打呼噜,那是为啥。老两口过了40年,孙子都上初中了,还能有啥事。
第二天我起来的时候,我婆婆已经在灶上忙了。烧火,和面,切菜,跟没事人一样。我公公坐在堂屋里,收音机里放着豫剧,他跟着哼。我站门口看了半天,这个家看起来跟千千万万个农村家庭一样,平平常常的,可我知道里头有个洞。
过了年,开春,我婆婆又瘦了一圈。村里的女人们聚在村口小卖部门口唠嗑,说老赵家的媳妇,就是说我婆婆,说她现在跟换了个人似的,不爱说话,不爱串门,以前多热络的一个人,现在见人就躲。有人说是不是得啥病了,有人说是不是跟老头子闹别扭了。我听着没吭声。
3月里的一天,我去给我婆婆送降压药。走到院门口,听见里头有人说话。我婆婆的声音,还有另一个人的声音,是个男的,不是我爸。我站在门口没进去,听了一耳朵。那男的说,你这又是何苦。我婆婆说,没法子,走一步算一步。那男的说,要不我跟他去说。我婆婆说,你别管,你管不了。后来那男的叹了口气,说那我先走了。
我躲到墙根底下,看见一个老头从院里出来。个不高,背有点驼,穿着件灰夹克,走路有点跛。我认得他,是村东头的刘叔,叫刘德顺,以前在乡里供销社上班,退休好几年了。他老婆前年得癌症走了,现在就他一个人过。
刘叔走了以后我进去,我婆婆坐在灶前烧火,脸上看不出啥。我把药搁在桌上,说妈,刚才那是刘叔?她说嗯,来借个锄头。我说他家不是有锄头吗。她说坏了。
我没再问。可我心里那个洞,一下子大了。
那段时间我公公去县里我小叔子家了,说是住半个月,帮小叔子看几天孩子。我公公走了以后,我婆婆晚上就不怎么关院门了。有几天我晚上路过,看见东屋亮着灯,窗户上映着两个人影。我没敢多看,低头走过去了。
村里开始有闲话。先是小卖部的张婶跟我说的,说小芳啊,你婆婆最近跟刘德顺走得近,你知不知道。我说不知道。张婶说,你别不当回事,村里都传开了。我说传啥了。张婶压低声说,说刘德顺晚上去你婆婆那儿,有时候待到半夜才走。
我心里咯噔一下,可嘴上说,不能吧,我婆婆不是那种人。张婶撇撇嘴,没再说。
后来我去问我男人。我男人在外地打工,电话里听我说完,半天没吭声。最后说了一句,你别管。我说那是你妈。他说我知道是我妈,可我爸都不管,你管啥。我说你爸知道?他说不知道,知道了还得了。
我说那咋办。他说啥咋办,就当不知道。
我挂了电话,坐在那儿半天没动。搪瓷缸的影子在我脑子里晃,白底蓝花,红字,磕掉的漆。
5月里,我公公从县里回来了。回来的那天晚上,老两口在屋里说了很长时间的话。我在西屋收拾东西,隔着墙听不清说的啥,就听见我婆婆哭了一声,又压下去了。后来我公公摔了个杯子,砰的一声,然后就没动静了。
第二天我公公搬到了西屋,我婆婆还在东屋。两个人一个院住着,一个灶上吃饭,可再也不睡一屋了。我公公话更少了,以前一天还说几句,现在一天到晚闷着头,收音机开得震天响。我婆婆倒是跟没事人一样,该做饭做饭,该喂鸡喂鸡,搪瓷缸还是走到哪拎到哪。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老两口闹别扭,分床,冷战,村里多了去了。可我没想到后头的事。
7月里,刘叔来了一趟。那天我公公去赶集了,我正好在院里摘豆角。刘叔进了院门,叫了声嫂子。我婆婆从屋里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刘叔说,我来跟你说个事。我婆婆看了我一眼,说小芳你回屋去。我没动。刘叔说,没事,让她听也行。
刘叔说,他要走了,去县里他闺女那儿。他闺女在县医院上班,给他找了个看大门的事,管吃管住,一个月1800。他说他本来不想去,可这村里待不下去了。闲话太多,他受不了,我婆婆也受不了。他说他走了以后,就不回来了。
我婆婆站在那儿,手攥着围裙,攥得指节发白。她说,你走吧。就三个字。
刘叔看了她半天,说,那几年,是我对不住你。
我婆婆没说话,转身进了屋。刘叔站了一会儿,走了。我站在豆角架底下,手里的豆角掉了一地。
那天晚上我婆婆没吃饭。我端了碗面条进去,她坐在床边,搪瓷缸搁在膝盖上。我说妈,吃一口。她说搁那儿吧。我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她旁边。屋里没开灯,外头的月亮挺亮的。
我说妈,你跟刘叔,到底咋回事。
她没看我,眼睛盯着搪瓷缸。过了好半天,她说,小芳,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你爸不知道,你男人不知道,村里人都是瞎猜。今天我就跟你说说。
我说你说。
她说,那是30年前的事了。
30年前,我婆婆32岁,我公公43岁。那时候我男人才5岁,小叔子刚2岁。我公公在乡里的砖窑厂上班,一个月回来一趟。家里就我婆婆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种着6亩地。
刘德顺那时候在供销社,管着化肥农药。我婆婆去买化肥,钱不够,差20块。刘德顺说,先赊着,下回给。我婆婆说下回还不知道啥时候。刘德顺说,那就不给了,算我帮你的。我婆婆没要,回家拿了鸡蛋去卖,凑够了钱送过去。
后来我婆婆再去供销社,刘德顺就多给她抓一把糖,说是给孩子的。我婆婆不要,他就塞到孩子兜里。一回两回,我婆婆也没当回事。后来有一回,我公公在砖窑厂伤了腿,住了半个月院。我婆婆去医院伺候,家里两个孩子没人管。刘德顺知道了,每天下了班去她家,给孩子做饭,看着他们写作业,晚上等孩子睡了才走。
我婆婆从医院回来那天,天都黑了。刘德顺在灶上热着饭,两个孩子趴在桌上写作业。我婆婆站在门口,看见那个场面,眼泪就下来了。她说刘德顺,你这是干啥。刘德顺说,你一个人不容易。
后来就那样了。
我婆婆说,她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那一步了。刘德顺有老婆,有孩子,她也有男人有孩子。可那时候她太累了。公公常年不在家,回来了也不跟她说话,就知道喝酒,喝完了倒头就睡。6亩地,两个孩子,猪圈里的猪,鸡窝里的鸡,全是她一个人。她32岁,可看起来像40岁。刘德顺给她搭把手,跟她说句话,问她累不累,她就受不了了。
她说,那几年,她跟刘德顺好了3年。从32岁到35岁。刘德顺晚上来,早上走,有时候待一两个钟头,有时候待一宿。村里有人看见过,可没人说破。那个年代,这种事传出去,两个人的家都得散。
我说,那我爸一直不知道?
她说,你爸知道。
我愣了一下。
她说,你爸其实早就知道了。有一回刘德顺在她家过夜,你爸从砖窑厂回来,半夜到的家。他看见刘德顺的自行车停在院墙外头,没进门,在门口站了半宿,天亮了才进去。进去以后啥也没说,吃了早饭又回砖窑厂了。
后来你爸就不怎么回来了。以前一个月回来一趟,后来两个月三个月回来一趟。回来了也不碰她,自己睡一屋。她说,从那时候起,你爸就跟我分了床。
我说,那你跟刘叔咋断的。
她说,你爸有一回喝多了,跟她说,你要是想跟他过,你就走,孩子我养。她没走。她舍不得孩子。第二天她去找刘德顺,说以后别来了。刘德顺说为啥。她说没有为啥。刘德顺说,是不是你男人知道了。她说是。刘德顺说,那我去跟他说。她说你别去,你去了这个家就完了。
后来刘德顺就不来了。再后来,刘德顺的老婆得了病,刘德顺伺候了3年,老婆走了。我婆婆说,她看着刘德顺伺候老婆那3年,心里说不清啥滋味。她想,这个人,当年对她好,对他老婆也好。可再好,也不是她的。
她说,这30年,她跟刘德顺在一个村里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可再没单独说过一句话。直到我公公73岁那年,彻底搬到了西屋,连一个灶上吃饭都不愿意了,两个人在一个院里跟两家人一样。她说,那段时间她整宿整宿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30年前的事。有一天她在村口碰见刘德顺,刘德顺问她咋瘦成这样。她说睡不着。刘德顺说,我也是。
后来刘德顺就偶尔来坐坐。坐一会儿,说几句话,有时候帮她修个东西,有时候给她带点药。她说,啥事也没有,就是坐坐。可村里人不信,我公公也不信。
我公公从县里回来的那天晚上,摔了杯子,说了一句,30年了,你还忘不了他。
我婆婆说,我没忘,可我也没想咋样。我就是想有个人说说话。
我公公说,你当年跟他过的时候,咋不想想我。
我婆婆说,你当年一年回来几趟,你想过我吗。
我公公没再说话。
刘叔走的那天,我婆婆没去送。她坐在东屋的床上,搪瓷缸搁在膝盖上,听见外头有汽车的声音,远了,没了。她摸了摸搪瓷缸的边,那块磕掉漆的地方磨得光溜溜的,像一块旧伤疤。
后来我公公还是住西屋,我婆婆还是住东屋。两个人一个灶上吃饭,可再也不说话了。我婆婆做饭,我公公吃,吃完就走。有时候我婆婆做了他爱吃的红烧肉,搁在他跟前,他也不说啥,夹两筷子,剩下的搁在那儿。我婆婆也不吃,倒给狗。
我问我婆婆,你就这么过下去?
她说,过呗。都这个岁数了,还能咋样。
我说,那你跟刘叔,就断了?
她说,不断咋整。他有他的日子,我有我的日子。年轻的时候没走到一块,老了更走不到一块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攥着那个搪瓷缸,缸子里的茶早就凉了。窗外头是个大晴天,知了在树上叫得厉害。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老了好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像干透的河床。
我说,妈,你后悔不。
她说,后悔啥。
我说,后悔当年。
她想了想,说,不后悔。那时候太苦了,没他撑着,我可能熬不过来。就是你爸……我对不住你爸。
停了一下,她又说,可你爸也对不住我。
就这两句话,再没了。
我走的时候,我婆婆站在院门口送我。搪瓷缸搁在窗台上,太阳照着,那五个红字亮堂堂的。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那儿,手搭在额头上挡太阳,身板挺得直直的。我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我认识的所有人都硬气。
后来我回了城,隔三差五给我婆婆打个电话。她话不多,问问孩子,问问庄稼,问问天气。我公公还是不接电话。有一回我听见他在旁边说了一句,谁啊。我婆婆说,小芳。他说哦,就没声了。
去年冬天我回去,我婆婆已经不怎么下床了。老毛病,肺上的事。我坐在她床边,她攥着我的手,说,小芳,那个搪瓷缸,等我走了,你留着。我说你别说这些。她说,你留着,里头有东西。
她走了以后,我把搪瓷缸拿回家,翻过来一看,缸子底下垫着一层布,布底下压着一张照片,黑白的,都发黄了。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供销社的制服,站在一辆自行车旁边,笑得挺憨。背面写着一行字,钢笔写的,洇了,可还认得出来:“德顺,1979年春。”
我把照片翻过来,正面那个年轻男人,眉眼跟刘叔一个样。
我没把照片给任何人看。我把它放回搪瓷缸底下,搁在我家柜子里。有时候我拿出来看看,看着那个年轻男人,想着我婆婆32岁那年的日子,想着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站在地里掰玉米,从早掰到晚,掰到月亮上来。那时候她手里还没有这个搪瓷缸,她手里是空的。
现在我公公还活着,84了,一个人住在老家。我问他,妈那个搪瓷缸,你知不知道里头有东西。他说不知道。我说你想不想知道。他说不想。停了一会儿,他又说,人都没了,知不知道有啥用。
可他那天晚上没吃饭。我听见他在西屋里,收音机开着,放的还是豫剧,唱的是《秦香莲》,包公在台上吼,他一声没吭。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哭。我没进去看。
这个事我谁也没说。我男人不知道,我小叔子不知道,村里那些当年传闲话的人也不知道。我婆婆说,这事她没敢跟任何人提。现在她走了,我知道了,可我也不知道该咋办。
有时候我想,要是当年我公公没去砖窑厂,要是我婆婆没那么累,要是刘叔没给她抓那把糖,是不是就没这些事了。可我又想,要是没有刘叔,我婆婆那几年咋熬过来。她一个女人,32岁,带着两个孩子,6亩地,一个不回家的男人。她心里那个洞,谁给她填。
我公公填不了。他自己也有他的洞。
前几天我回老家,路过村东头,看见刘叔的老房子塌了,院墙倒了半边,里头长满了草。我站了一会儿,想起刘叔走的那天,我婆婆坐在床上,手摸着搪瓷缸的边,听见汽车声远了,没了。
她这辈子,就那3年。30年里头,就那3年。
剩下的27年,她一个人。
现在我也40多了,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想起我婆婆,想起那个搪瓷缸,想起那张发黄的照片。我想,人这一辈子,心里头到底能装多少事。装多了,晚上就睡不着。睡不着,就坐着,摸着缸子,摸着那些磕掉的漆,摸着那块光溜溜的旧伤疤。
我婆婆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是夏天。那天她说完,天都黑透了,外头有蛐蛐叫。她摸了一下搪瓷缸,说,小芳,你回去吧,不早了。我说我陪你。她说不用,我一个人惯了。
我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东屋的灯亮着,黄黄的一团光,映着窗户纸。我婆婆的影子在窗户上动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那盏灯,亮了一宿。
我也一宿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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