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对张学良来说,是人生的一道分水岭。这一年他干了三件大事:奉父命娶了长自己三岁的于凤至,进了奉天基督教青年会听张伯苓演讲,从此立下"努力救中国"的志愿,也正是在这一年,他第一次尝到了男女之事的滋味,对方不是同龄少女,而是他远房表哥的姨太太。

事情得从张学良的家世说起。1901年他生在逃难的大马车上,母亲赵春桂在他十一岁那年病逝,父亲张作霖那时还是草莽军人,家里一团乱麻。张学良从小在辽西新民一带长大,亲眼见过日本人横行霸道,心里早早埋下了"作为一个中国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的沉痛。1915年,十五岁的他随父亲进了奉天城,张作霖请了名儒到家馆教四书五经,又让他跟奉天交涉署英文科长徐启东学英文,跟东三省军事测量局局长陈英学法文和数理化。这个少年,会骑摩托、开汽车、打网球、善跳舞,是个性格开放、爱好时尚的青年。

可开放归开放,十六岁的张学良,终究还是个少年。

他那位表哥,是张作霖手下的军官,常年在外头驻防,家里留下个姨太太。这女人姓什么、叫什么,史料里已经说不清了——后世影视剧里给她安过"林月因""林月娥"这样的名字,全是文学杜撰,张学良自己到老也只记得个姓氏。她年长张学良约十岁,早年家境贫苦、流落风尘,被张学良这位表哥从火坑里赎出来做了外室,按乡俗,张学良得叫她一声表嫂。

张学良闲来无事,常去表哥家串门。少年人血气方刚,又处在青春期最懵懂的年纪,表嫂那头呢,丈夫常年不在家,独居在奉天城里的宅院,寂寞难耐。一来二去,两人就熟了。

有一天,家里没人。

张学良晚年在美国口述这段历史时,说得很直白:"我十六岁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女人,她是我表哥的姨太太,我表哥给我父亲做部下。可是,他这个姨太太,并不是个好人,是个暗娼,我表哥娶了她,那时候,我常到他家去玩,那时我才十六岁嘛。有一天,家里没人,她就调戏我,所以我成了坏蛋,就是从她身上学来的,我也因此有些看不起女人了。"

他说这话时,已经九十多岁,被幽禁半生,辗转多地。回首往事,他把自个儿后来那句"平生无憾事,唯一爱女人"的风流账,把十一位情妇的情史,源头都归到了这位表嫂身上。

他还给表嫂起了个外号,或者说,是当时奉天城里的人们给她起的——"连长"。张学良解释得很直白:"你懂得么?她的男朋友,有一个连那么多。"

这就是标题里那句"都是她勾引我的"的由来。当然,张学良晚年原话是"她调戏我","勾引"二字是后人的提炼,但意思是一个意思——他把这事儿的责任,全推到了表嫂身上。

这事后来怎么收场的?私情终究纸包不住火,风声传到了张作霖耳朵里。老张的处理方式很值得玩味。有一天,张作霖和张学良在五夫人那儿喝酒,突然对儿子冒出一句:"妈的,你这小子啊,你当我不知道你呢,你净出去跟女人在外头混混女人。我告诉你,玩女人可以。你可别让女人把你玩了。"

这话听着像是骂,其实是放纵,是默许,是奉系军阀圈子里心照不宣的"家教"。张作霖到底还是顾及张家名望和军中规矩——不许部下妻室与子弟纠缠,拿出一笔安家巨款,勒令那位军官带着林氏举家迁出奉天,永久不准返回省城。从此,张学良和这位启蒙表嫂彻底断了联系,终生再无打探、寻访。

而十六岁之后的张学良,就像他自己说的,从那天起"成了坏蛋"。

他后来加入奉天基督教青年会,听张伯苓演讲《中国之希望有我》,立志救国;1919年入东三省讲武堂学炮兵,二十岁当上陆军少将;1928年皇姑屯事变后接掌东北,宣布易帜,又于1936年发动西安事变,改变了中国近现代史的走向。可与此同时,他这一辈子,女人缘不断,情妇自称有十一位,晚年写诗自嘲:"自古英雄多好色,未必好色尽英雄。我虽并非英雄汉,唯有好色似英雄。"

他在口述历史里还说:"女人要沾上我,她就不离开了。"语气里几分得意,几分苍凉。

那位表嫂,就像一颗投入少年心湖的石子,涟漪扩散了一辈子。张学良到老都记得她,记得那把从南方托人带回奉天的香蕉,记得那个家里没人的下午,记得自己从那天起"看不起女人"的心理根源。可他至死没再去寻过她,史料里也没有她任何下落的记载——没有户籍,没有画像,没有碑铭,就像奉天城里的一场风,吹过了,就没了。

后人拍《少帅》的时候,让表嫂对张学良说:"想你母亲了,就来我这儿。"编剧是从心理学角度,给这段关系添了一层"俄狄浦斯情结"的色彩——丧母的少年,在成熟女人的怀抱里寻找母性的替代。这当然是艺术的想象,张学良本人在口述里可没这么矫情,他就一句话:"她调戏我,所以我成了坏蛋。"

十六岁的张学良大概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当他隔着太平洋的风,回望奉天城里那个下午,他会用"坏蛋"两个字,给自己这一生的风流债,定下第一个注脚。而那个被他叫做"连长"的女人,那个在正史里连全名都没留下的女人,就这样成了少帅情史的开篇,也成了他晚年一声复杂叹息的起点。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轰轰烈烈的大事件背后,往往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私人恩怨。张学良后来发动西安事变,被蒋介石幽禁了半个多世纪,从三十六岁到八十三岁,人生最黄金的岁月都在软禁中度过。不知道那些漫长的夜晚里,他有没有偶尔想起过,1916年奉天城里,那个家里没人的下午,和那位他叫做表嫂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