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只看地图,福州和泉州不过是福建沿海两座相邻城市;可把经济数据摊开,两座城市的分量马上就不一样了。2025年福建GDP首次突破6万亿元,达到60199.45亿元,同比增长5.0%。
福州和泉州GDP合计约2.89万亿元,接近全省的一半。福建这6万亿元究竟靠什么撑起来,答案显然不能只用“两个万亿城市”概括。
真正值得琢磨的是,这两个经济大市并不像很多城市那样争着走同一条路。福州是省会,长处在科研平台、数字产业、公共服务和综合资源配置;泉州则从县域经济、民营企业和制造业集群里长出来。
一个更擅长把技术、人才组织起来,一个更擅长把产品迅速做出来、卖出去。到了2026年9月,这种差异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明显。
最新可以完整核实的全省GDP数据仍是上半年:福建实现29315.82亿元,同比增长4.0%。这意味着,福建跨过6万亿元之后,面对的已经不是单纯追求总量的问题,而是怎样在增长换挡时培育新的动力。
福州上半年的表现尤其值得看。2026年上半年,福州GDP完成7094.78亿元,同比增长5.2%,经济总量继续保持全省第一。
福州入选省级工业战略性新兴产业重点项目69个、省级人工智能项目43个,两项数量均居全省第一。换句话说,福州正在努力把省会优势从“资源集中”转向“产业集中”。
这两者看似差不多,其实完全不是一回事。医院、学校、行政机构多,只能说明城市功能强;真正决定一座城市长期经济竞争力的,是能不能产生企业、技术和产业链。
福州近年来不断往人工智能、光电、高端装备、软件和工业互联网方向延伸,本质上就是想让省会拥有的资源真正进入生产环节。一个很直观的变化发生在工厂里。
过去谈数字经济,人们容易想到软件园、互联网公司,现在福州越来越多的数字技术直接进入车间。机器人进工厂、汽配仓库进行无人化改造、纺织生产引入AI质检,这些看上去没有互联网应用那么热闹,却直接关系到制造成本和生产效率。
福州官方披露,“十四五”期间当地累计培育工业互联网、大数据、物联网等信息化领域国家级试点示范项目80个,建成13个省级以上工业互联网示范平台,累计服务企业4万家。这组数字背后的意义,是数字产业开始从单独的一门生意,变成传统制造业升级的工具。
泉州走的却是另一条路。这里没有必要复制福州,因为泉州最大的家底,本来就是密密麻麻的工厂和民营企业。
晋江鞋服、石狮纺织、南安水暖建材、安溪家居工艺,再加上石化、机械装备、电子信息等产业,经过几十年发展,已经形成一种很难整体搬走的产业生态。什么叫产业生态?
简单说,一家企业接到订单后,附近可能就能找到面料、模具、包装、设备维修和物流企业。产品需要改版,供应商当天就能沟通;订单突然增加,上下游又可以迅速组织产能。
这种能力不写在一栋厂房的账面价值里,却是制造业城市最厚的一层家底。2026年的最新数据仍能看到这种韧性。
1至7月,泉州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增长5.0%,九大千亿制造业集群中有八个保持增长,其中电子信息和机械装备实现两位数增长。传统优势产业没有被简单丢掉,新产业也在从原有制造体系中逐步长出来。
所以看泉州产业升级,不能理解成把鞋服、纺织、建材统统换成芯片和机器人。真正现实的路径,是先让原来的工厂变得更聪明。
自动化设备减少重复劳动,AI帮助预测订单,机器视觉负责质检,数字系统压缩库存,再把材料、设计和品牌往价值链更高处推。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泉州的民营经济特别重要。
大批企业长期直接面对市场,对订单变化非常敏感。市场喜欢什么、海外客户需要什么、成本涨了多少,企业每天都得算账。
它的优势是反应快,短板则是大量中小企业单独承担研发、品牌建设和数字化改造的能力有限。
我认为,福州泉州真正值得研究的地方,不是两个城市谁压过谁,而是福建没有要求它们变成同一种城市:福州继续提高创新和资源配置能力,泉州把制造业和民营经济的根扎得更深,两座城市之间如果能够把技术、资本、生产和市场连接起来,产生的价值远大于GDP数字的简单相加。
2026年8月公布的福建省“十五五”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发展规划,实际上把这种方向写得更加清楚。
福建提出打造新能源、新材料、集成电路和光电三大新兴支柱产业,培育人工智能、智能装备、生物医药、海洋高新、节能环保、低空经济六大新兴引擎产业,同时布局九类未来产业。这里面有一个很重要的变化:未来福建的产业越来越难按照城市边界切开。
人工智能产业园布局福州、厦门、泉州,电子信息产业同样以厦门、福州、泉州等地开发区为核心区;现代化工、先进装备、现代纺织鞋服等产业的空间布局,也大量涉及福州和泉州。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过去那种“一个城市包打一条产业链”的思路正在改变。一项技术可以在福州研发,在泉州找到应用场景和制造能力;泉州工厂积累的真实生产需求,又能反过来给福州的软件、人工智能企业提供市场。
技术不再只是实验室里的成果,制造也不再只是接订单生产。人工智能就是最容易看懂的例子。
泉州那么多鞋服、机械、建材企业,本身就是巨大的工业AI试验场。鞋面有没有瑕疵、设备什么时候需要维护、库存应该备多少、海外订单如何预测,这些问题都能成为AI应用。
对福州企业来说,这比单纯开发一个面向消费者的软件更接近实体经济。福州需要泉州的地方也正在这里。
省会能够聚集科研机构和数字企业,却未必拥有足够丰富的制造场景;泉州工厂多、产业链密,却需要更多算法、软件和研发资源。一个提供技术能力,一个提供工业现场,合作起来才可能形成福建自己的工业数字化市场。
反过来看,泉州也不能只靠过去的规模优势。2026年1至7月,泉州一般贸易进出口1139.7亿元,同比增长1.6%;其中民营企业一般贸易进出口762.6亿元,同比增长8.1%。
在外部经贸环境复杂的情况下,民营企业仍然表现出较强活力。更值得注意的是市场结构。
同期泉州对RCEP其他成员国一般贸易进出口323.3亿元,同比增长2.4%;对金砖国家伙伴国进出口130.8亿元,同比增长2.0%。这说明泉州制造业正在继续拓展多元市场。
对于高度外向型的制造城市来说,客户越分散,应对单一市场变化的空间通常也越大。但数据同样提醒人们,传统产品仍占相当比重。
1至7月,泉州一般贸易出口中的劳动密集型产品达到421.9亿元,其中纺织服装242.4亿元、鞋靴88.8亿元。传统制造依然是基本盘,因此泉州产业转型不可能靠“另起炉灶”,只能在现有庞大产业基础上提高技术和品牌含量。
这也是福州和泉州下一阶段面对的不同难题。福州的问题是怎样让科研成果更快变成产品,让人工智能、光电等产业形成更多有竞争力的企业;泉州的问题则是怎样帮助数量庞大的传统企业完成设备、材料、设计和品牌升级。
前者要打通科研到市场,后者要打通制造到高附加值。港口则把这两条路连接起来。福建经济最大的地理优势之一就是面海。
福州、泉州再加上厦门等沿海节点,制造业背后有完整的港航和外贸体系。过去港口更像“出货口”,未来则越来越像供应链组织平台,周边会聚集物流、加工、贸易和服务业。
所以福建6万亿元的含金量,不能只看福州、泉州两个数字。再往外一层,还有厦门的开放型经济和电子信息产业、宁德的新能源产业等力量。
真正有竞争力的区域经济,不是把资源全部吸到一个中心,而是让几个重要城市拥有不同的拿手产业,再形成相互配套的网络。这也是福建模式与一些传统“强省会”思路不同的地方。
福州做大,并没有意味着泉州制造业必须向省会集中;泉州保持经济大市地位,也不妨碍福州提高省会功能。一个省真正需要避免的,反而是城市产业越来越相似,最后大家都招商同一种项目、争同一批企业。
当然,跨过6万亿元并不意味着福建已经没有压力。2026年上半年全省经济增长4.0%,新兴产业规模、人工智能等新赛道、区域协同以及研发投入等方面仍存在提升空间。
福建最新产业规划也明确指出这些短板,说明下一阶段任务已经从“有没有产业”转向“产业够不够强”。
未来真正决定福州高度的,不是省会还能增加多少资源,而是这些资源能不能变成市场竞争力;决定泉州高度的,也不是还能增加多少普通产能,而是现有庞大制造体系能不能持续升级。如果两个问题都能解决,福建“双城驱动”才算真正进入第二阶段。
站在2026年9月这个节点回头看,福建跨过6万亿元已经是过去式,接下来的考题更加具体:AI怎样进入车间,新材料怎样进入产品,科研成果怎样走出实验室,传统制造怎样提高附加值,民营企业怎样继续开拓国内国际市场。福州和泉州的意义也正在发生变化。
它们过去共同撑起的是福建接近一半的经济总量,未来需要共同撑起的,则是产业升级。前一个任务靠规模就能看见,后一个任务却要靠很多年的技术积累、企业成长和产业协作才能兑现。
因此,“福州泉州如何撑起6万亿”真正的答案,不只是两个万亿城市足够强,而是两个城市恰好强在不同地方。
一个不断把创新能力往产业端送,一个持续把制造能力往价值链上推,中间再用供应链、数字技术和港口贸易连接起来,这才是福建区域经济最值得观察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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