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武二年（222年）闰六月，夷陵猇亭，四十余座蜀军营寨在火中崩塌，刘备乘夜向西奔逃，身后是数百里焦土。
一年前他在成都武担山南登基称帝时的冠冕与仪仗，此刻皆被长江沿岸的浓烟吞没。
他退入白帝城永安宫，此后再未东出。
在蜀汉史料中，刘备自章武元年四月称帝至章武三年四月病逝，在位时间仅有两年多。
然而，就在这不足三年的帝王生涯中，蜀汉政权内部先后有四位官员被处以极刑——刘封、彭羕、张裕、雍茂。
其中刘封与彭羕之死，皆有诸葛亮进言推动；张裕与雍茂之死，则由刘备亲自下令。
这四条人命的背后，是蜀汉立国之初权力逻辑的冰冷运转。
一、芳兰生门：一句笑话与一则预言
张裕被杀，在四人中时间最早。
他并非死于刘备称帝之后，而是死于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即刘备进位汉中王那年。
《三国志·周群传》附张裕事记载：“先主常衔其不逊，加忿其漏言，乃显裕谏争汉中不验，下狱，将诛之。
诸葛亮表请其罪，先主答曰：‘芳兰生门，不得不锄。’
裕遂弃市。”
所谓“衔其不逊”，要追溯到建安十六年（211年）刘备入蜀时。
据《三国志·周群传》，当时刘备与益州牧刘璋在涪县相会，张裕作为刘璋的从事在座陪侍。
张裕胡须浓密，刘备以此取笑他，说涿县毛姓甚多，东西南北皆是“诸毛绕涿居”。
张裕当即反唇相讥，说有人从潞长迁为涿令，写信署名前潞后涿，欲署潞则失涿，欲署涿则失潞，最后只能署“潞涿君”——因刘备“无须”，张裕以此相嘲。
《三国志》明确记下：“先主无须，故裕以此及之。”
刘备表面未发作，但“常衔其不逊”，将此事记在了心里。
另一层嫌隙来自张裕的占卜。
刘备攻汉中前曾问周群与张裕，周群说“当得其地，不得其民”，张裕则直言“不可争汉中，军必不利”。
战后吴兰、雷铜等偏师果然全军覆没，刘备虽得汉中，却付出了沉重代价。
《三国志·周群传》记刘备“加忿其漏言”——张裕后来私下对人说了一句更致命的话：“岁在庚子，天下当易代，刘氏祚尽矣。
主公得益州，九年之后，寅卯之间当失之。”
庚子年即建安二十五年（220年），曹丕代汉恰好应验；而刘备自建安十九年（214年）得益州，至章武三年（223年）去世，正好九年。
刘备得知此言后，以张裕谏争汉中“不验”为由将其下狱。
诸葛亮上表请求宽恕，刘备拒绝，用“芳兰生门，不得不锄”作答。
张裕被处以弃市，即公开斩首于闹市。
后世有学者推测张裕死于219年，具体月份不详，但可确定在刘备称帝之前。
二、备锐意欲即真：雍茂之死与称帝的沉默代价
雍茂是四人中唯一被明确记载因反对刘备称帝而死的。
《三国志·刘巴传》注引《零陵先贤传》载：“是时中夏人情未一，闻备在蜀，四方延颈。
而备锐意欲即真，巴以为如此示天下不广，且欲缓之。
与主簿雍茂谏备，备以他事杀茂，由是远人不复至矣。”
这段话透露了几个关键信息。
“备锐意欲即真”——刘备急于称帝的意愿非常强烈。
“巴以为如此示天下不广”——尚书令刘巴认为此时称帝，会显得蜀汉格局狭隘，因为天下人心尚未归附。
刘巴与主簿雍茂一同劝谏，雍茂随后被刘备“以他事”所杀，即借其他罪名处决。
后果是“远人不复至矣”——天下有才之士不再来投奔蜀汉。
刘巴本人的命运则不同。
《三国志·刘巴传》记载，刘备称帝时的文诰策命，皆出自刘巴之手。
清代李清植据此指出，《零陵先贤传》所记与《三国志》本传存在矛盾，认为“敌国谤诽之辞不足采信”。
但《零陵先贤传》成书于蜀汉灭亡之后，作者为蜀地之人，对本地旧事应有相当程度的了解。
无论细节是否有所修饰，雍茂其人被刘备处死一事，在现存史料中并无相反记载。
称帝前后，反对者并非只有雍茂。
前部司马费诗上疏直言“今大敌未克，而先自立，恐人心疑惑”，刘备将其贬为州部永昌从事。
《三国志·费诗传》记此事，未言杀。
雍茂则连贬官的结局都未能得到。
刘备于建安二十六年四月丙午（221年5月15日）在成都武担山之南即皇帝位，国号“汉”，改元章武。
诸葛亮被任命为丞相，许靖为司徒。
此前不久，张飞已被部将张达、范强所杀，首级被携往东吴。
蜀汉开国时的第一批重臣，在称帝的仪典声中已经凋零了数位。
三、卿为其外，我为其内：彭羕与马超的那场对话
彭羕之死，与刘备称帝在同一年。
彭羕字永年，广汉人。
《三国志·彭羕传》对他的出场描写极为生动：他听说刘备入蜀，便去见庞统。
“统与羕非故人，又适有宾客，羕径上统床卧，谓统曰：‘须客罢当与卿善谈。’
统客既罢，往就羕坐，羕又先责统食，然后共语，因留信宿，至于经日。”
庞统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大善之”，与法正一同将彭羕举荐给刘备。
刘备“亦以为奇”，多次令彭羕“宣传军事，指授诸将，奉使称意，识遇日加”。
成都平定后，彭羕被拔为治中从事。
然而彭羕性格傲慢，“起徒步，一朝处州人之上，形色嚣然，自矜得遇滋甚”。
诸葛亮“虽外接待羕，而内不能善”，多次秘密向刘备进言，说彭羕“心大志广，难可保安”。
《三国志·彭羕传》原文为：“屡密言先主，羕心大志广，难可保安。”
刘备对诸葛亮极为敬信，“加察羕行事，意以稍疏”，于是将彭羕左迁为江阳太守。
彭羕得知外调后“私情不悦”，前往拜访马超。
这场对话成为整个事件的转折点。
马超问彭羕：“卿才具秀拔，主公相待至重，谓卿当与孔明、孝直诸人齐足并驱，宁当外授小郡，失人本望乎？”
彭羕的回答是：“老革荒悖，可复道邪！”
——称刘备为“老兵”，这是公然蔑称。
他又对马超说：“卿为其外，我为其内，天下不足定也。”
意思是马超在外领兵、他在内主政，天下便不难平定。
马超“羁旅归国，常怀危惧”，听完这番话后“大惊，默然不答”。
彭羕离开后，马超“具表羕辞”，将谈话内容原原本本上报刘备。
于是彭羕被“收付有司”，下狱待罪。
彭羕在狱中给诸葛亮写了一封长信。
《三国志·彭羕传》收录了这封信的主要内容。
彭羕在信中回顾了自己从葭萌关初见刘备、经法正和庞统举荐得以效力的经过，坦承“一朝狂悖，自求菹醢，为不忠不义之鬼乎”，承认自己的行为已经构成死罪。
他解释自己之所以有怨望之意，是“不自度量，苟以为首兴事业，而有投江阳之论”——自认为在蜀汉开国中有首倡之功，却被外放到一个小郡，心中不平。
信中末尾引“左手据天下之图，右手刎咽喉”之喻，表明自己并非不辨利害之人，绝无谋反之心。
《华阳国志》记载，诸葛亮在收到彭羕的信后，劝刘备直接诛杀彭羕。
彭羕被处死时，年仅三十七岁（按《三国志》推算约生于184年）。
其具体月份史料未载，但可确定在220年，即刘备称帝前一年。
四、恨不用孟子度之言：刘封自裁与刘备的眼泪
四人之中，刘封的死距刘备称帝最近。
刘封是刘备的养子，本为罗侯寇氏之子，长沙刘氏之甥。
刘备在荆州时因年近半百尚无子嗣，收刘封为义子。
《三国志·刘封传》记载他“有武艺，气力过人”，随赵云、张飞入蜀作战，“所过之地，战无不克”，后与孟达一同攻取上庸三郡，深得刘备信任。
转折发生在关羽北伐襄樊期间。
《三国志·刘封传》记载，关羽“连呼封、达，令发兵自助”，但刘封与孟达以“山郡初附，未可动摇”为由，“不承羽命”。
关羽败亡后，刘备对此事耿耿于怀。
与此同时，刘封与孟达关系恶化，“侵陵达”，甚至夺其鼓吹仪仗，孟达愤而率部降魏。
孟达降魏后，与夏侯尚、徐晃一同进攻上庸，并写信劝刘封投降，刘封拒绝。
申仪背叛刘封，刘封兵败，“破走还成都”。
刘封回到成都后，刘备“责封之侵陵达，又不救羽”。
责问的两件事——欺凌孟达导致其叛降、不救关羽——都有事实依据。
但真正决定刘封命运的，是诸葛亮的进言。
《三国志·刘封传》原文：“诸葛亮虑封刚猛，易世之后终难制御，劝先主因此除之。”
诸葛亮考虑的是：刘备去世之后，刘禅难以驾驭这位刚猛的养兄。
刘备采纳了诸葛亮的建议，“赐封死，使自裁”。
刘封临死前长叹：“恨不用孟子度之言！”
孟子度即孟达。
孟达降魏后曾写信劝刘封一同投魏，刘封当时拒绝了。
他这句话意味着，在被赐死的那一刻，他或许意识到了留在蜀汉的结局。
《三国志》接着记下了两个字：“先主为之流涕。”
刘备为刘封的死落了泪。
刘封自裁的具体年份，《三国志》未明确记载，但据后世学者考证，孟达降魏在建安二十五年（220年），刘封兵败回成都应在同年。
因此刘封之死很可能发生在220年，即刘备称帝之前。
也就是说，在221年称帝之前，蜀汉内部已经有三名官员被处决或逼死：张裕、彭羕、刘封。
刘备在登基之前，已经用刀清洗了一轮可能的隐患。
五、夷陵之后：四具棺木与一场败仗
刘备称帝后，蜀汉的刀刃转向了外部。
章武元年（221年）七月，他以替关羽报仇为名发兵伐吴。
赵云谏阻，刘备不听。
秦宓谏阻，刘备将其下狱，后因众人求情才免死。
同年，张飞在阆中被部将张达、范强杀害，首级被送往东吴。
蜀汉在伐吴之前，已损失了张飞这位元从宿将。
章武二年（222年）闰六月，陆逊在夷陵火攻刘备连营。
蜀军四十余营被破，冯习、张南、傅肜、马良等将领战死，黄权被迫降魏。
刘备退入白帝城永安宫，此后不再东出。
章武三年（223年）四月二十四日，刘备病逝于永安宫，终年六十三岁。
从称帝到去世，两年零二十六天。
在这两年多里，蜀汉政权内部经历了刘封、彭羕、张裕、雍茂四人被处置——其中雍茂死在称帝当年，其余三人死在称帝前后。
四人身份各异：刘封是养子与将领，彭羕是州牧佐官与文臣，张裕是地方名士与占卜家，雍茂是主簿与近臣。
他们共同的命运，是在蜀汉政权最需要凝聚力的时期，被掌权者判定为不可控因素而清除。
张裕被斩于闹市时，围观的人听到了什么，史书没有记载。
但他说过的那句话——“主公得益州，九年之后，寅卯之间当失之”——最终写在了章武三年的日历上。
这一年是癸卯年，刘备得益州是建安十九年（214年），到章武三年（223年）正好是第九年。
行刑者当年握刀的手，此刻放下了。
章武三年四月，永安宫的门缓缓合上，长江上的风灌入空荡的宫殿。
没有人再需要被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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