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厨房的灯管闪了一下,我踮脚把它按紧。洗碗布在手里攥着,水龙头的水滴答到水槽里。我的手机在餐桌上震了两次,屏幕亮了,我没看。
餐桌擦了三遍了。我知道它早就干净了。木纹里嵌着的东西是去年年夜饭溅进去的酱油点子,擦不掉的。我把抹布叠成小方块,展开,又叠回去。
今天是我订婚的日子。
应该说是周兴平和我订婚的日子。他早上打了七个电话,我一个没接。第八个是妹妹打的。她声音有点急,说姐你在哪,周兴平要疯了。背景音很吵,有杯子碰倒的声音。
“怎么了。”我说。
“姐你到底在哪?”
“在家。”
妹妹沉默了一会儿。她那边有人在喊什么,然后妹妹说:“阿敏来了。”
阿敏是周兴平的初中同学。我见过她两次。一次在周兴平家楼下,她穿着羽绒服,手插在口袋里,看了我一眼就走了。另一次在超市,她推着购物车,车里只有一袋米和两盒酸奶,看见我笑了一下,下巴尖尖的。
“她发了张照片给我。”我说。
电话那头的嘈杂突然隔了一层。妹妹没说话。
“你回去告诉他们,今天的饭我不吃了。”我把抹布挂在水龙头上,手有点湿,在裤子上蹭了蹭。
妹妹喊了一声姐,我挂了。
现在厨房里只剩冰箱嗡嗡的声音。冰箱上面放着一盆绿萝,是周兴平买的。他说这个好养,不用管它自己就能活。它确实活得挺好,叶子爬了一米多长,往冰箱散热口那边伸。今天早上有一片新叶子展开了,嫩绿嫩绿的。
我把冰箱上面的灰擦了一遍。绿萝叶子蹭了我手腕一下,我没管它。
手机又响了。拿起来看,是周兴平。他的头像是一个路灯,拍得歪歪扭扭的。我按了静音,翻过来放在台面上。
然后我坐下了。就坐在餐桌旁边那把椅子上。那把椅子有一条腿短了一截,我垫了张折起来的超市传单。坐上去还是晃。
我想起那张照片。阿敏发来的。昨天晚上十点多。
照片里她和周兴平坐在一个沙发上。周兴平穿着那件灰卫衣,我买的那件。他肩膀有点缩着,像是不太舒服的姿势。阿敏靠着他,笑得露了牙。背景是那家火锅店的包间,墙上挂着假辣椒串,他们初中同学群常去那家。
我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两秒。就两秒。
然后我关掉手机,去洗澡了。
现在想想,我洗澡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水费。上个月抄表的人来了,我没在家。单子贴在门上,我撕下来看了,数字比上个月多了两吨。大概是热水器漏水。我还没修。
早上出门之前,我把要穿的衣服挂在了衣柜外面。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是上个月妹妹帮我挑的。我试穿的时候觉得自己像在演别人。
然后我看到了那张照片。
我坐在椅子上,外面有人在用割草机。声音很刺耳。楼下有小孩在叫,好像在玩什么游戏。我站起来,走到冰箱旁边,把绿萝垂下来的那根藤往回绕了绕,搭在冰箱顶上。
然后我给自己煮了一碗面。方便面。加了一个鸡蛋。
我吃得很慢。面坨了。
02
妹妹是中午来的。
她没敲门,用钥匙开的门。进门看见我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愣了一下。电视里在放一个卖按摩椅的广告,声音很大。我没换台。
“姐。”
“嗯。”
她换了鞋,把包扔在鞋柜上。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她身上有香水味,还有一点油烟味,中午应该在婆家吃了饭。
“周兴平到处找你。他妈都急哭了。”
“嗯。”
“姐。”妹妹把电视关了。屏幕黑下来,只剩一条细线慢慢缩掉,变成电视机边框上的一个白点。“阿敏说她就发了张照片,你就不来了。她说你识趣。”
“识趣”这两个字从妹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她大概也觉得这个词用得不对劲。
“周兴平拍了桌子。”妹妹补充,“他说‘给我追’。然后他就跑了。他妈在后面喊他,他没理。”
我在想阿敏的指甲。上次在超市看见她的时候,她的指甲是酒红色的,很短,边缘有点起皮。照片里她的指甲也是酒红色的。她端着一杯橙汁,放在膝盖上。手指有点肿。
“姐,那张照片到底是什么?”
“你见过阿敏吗。”我问。
“见过一两次。周兴平过生日那次。”
“她做什么工作的?”
妹妹看了我一眼。“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妹妹叹了口气,站起来去厨房了。我听见她打开冰箱,然后又关上。她在厨房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盒抽纸。
“你冰箱里没什么东西。就一盒牛奶和一根黄瓜。”
“够吃了。”
妹妹坐下来,把抽纸放在茶几上。沉默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妈打电话给我了。她说让你别闹了。说周兴平这个人不错。”
“嗯。”
“姐,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没说话。我能怎么想。那张照片里周兴平缩着肩膀,是他在不自在的时候才会做的动作。他和阿敏坐在一起的时候不自在。
但是阿敏能让他坐在那个沙发上。她能让他不自在。
我做不到。我从来没有让周兴平不自在他还能留在原地。我只会让他舒服。舒服到他不觉得需要做任何事。
“你上次和姐夫吵架是什么时候。”我问妹妹。
“上周。他忘了去接孩子。”
“他忘了。然后呢。”
“然后我骂了他一顿,他买了西瓜回来。”妹妹说,“西瓜还行。挺甜的。”
“嗯。”
妹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她说:“姐,你如果不去,我帮你把那些东西都退了。”
“什么东西。”
“礼服,酒店,还有喜糖。妈让我来问的。”
喜糖是上个月我和周兴平一起装的。那种纸盒,叠起来是小房子的形状。我们装了两百多盒。周兴平叠得歪歪扭扭的,我说你折得真难看。他说反正也没人看。
“放那儿吧。”我说。
妹妹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她走到一半回头:“姐,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可能吧。”
她走了之后,我把门关上,走到阳台上。楼下有人晒了被子,挂在树和路灯杆之间的绳子上。被子上印着碎花。有个老人在打太极,动作特别慢。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客厅,把电视打开了。还在放按摩椅。我换了个台,在放一个厨艺节目。主持人在教怎么做红烧肉,倒了一勺油,又倒了一勺。
我看了五分钟。然后关掉了。
03
下午我把书架上的书全搬下来了。
也不是要整理。就是觉得应该动一动。有些书我十几年没翻过了,封面落了一层灰。我把它们摞在地上,按照大小排了一遍,又按照颜色排了一遍,最后就那样放着。
有一本旧菜谱,封面卷了边。里面夹了一张超市小票,日期是五年前的,字已经模糊了,只能看出来买了生姜和鸡蛋。我把小票拿出来看了看,又夹回去了。
手机一直没响。周兴平没再打电话。反而是他妈妈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孩子,回家。
周兴平的妈妈我见过三次。第一次她拉着我的手说周兴平从小就倔,让我多担待。第二次她给我带了腌的萝卜干,用玻璃瓶装的,瓶口封了保鲜膜。第三次是在医院,她血压高,我去看她,她躺在床上说没事没事。
她做的萝卜干很咸。我每次都只吃一点点,剩下的放在冰箱里,过很久才扔掉。
我坐在地上翻那本菜谱。有一页是糖醋排骨。步骤写得很细,最后一句写着:糖色不要炒过头,苦了就不好吃了。
我想起上周做糖醋排骨。周兴平来我家吃饭,我做了这个。他吃了两碗饭。吃完了他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他洗碗的声音很大,哗啦哗啦的。我什么也没说。
后来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说怎么了。他说没什么。然后就走了。
他大概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我也没问。
书架最底层有一个铁盒子。打开来是一叠旧照片。有我小时候的,有和外婆的合影。还有一张是我二十几岁的时候,站在一个公园门口,穿着白衬衫。那件衬衫后来扔了,领子洗坏了。
有一张照片我看了很久。是外婆在包粽子。她的手很粗,指节鼓着。粽叶在她手心里一翻就成了一个角,然后往里填米。
外婆去世那年我二十四岁。她走之前跟我说的一句话是:你看你,鞋带又松了。
我低头看了看我的脚。拖鞋。没有鞋带。
外面的天色慢慢暗了。我开了灯。客厅里堆了一地的书,看起来很乱。我不想收拾。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喂。”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挂了。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号码。不认识。我没打回去。
04
天黑透了。
我把地上的书一本一本放回书架。放的时候按照高矮来,高的一边,矮的一边。有几本放不进去,塞在旁边了。然后我走进厨房。
水槽里有一个碗。中午吃完面之后没洗。碗底有一层干了的面汤,用指甲刮能刮下来。我把水龙头打开,开始洗那个碗。
洗洁精倒多了。泡沫溢了一手。我把碗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然后又把碗拿下来,重新洗了一遍。水很烫。我把手伸进去,没缩。
洗第二遍的时候我想起来小时候洗碗的事。我妈让我洗碗,我站在凳子上够水龙头。摔了一个盘子,我妈打了我手心。不疼。但是我哭了。哭了很久。我妈后来煮了一碗甜酒冲蛋给我。
我把碗放在沥水架上,第三次拿下来。洗第三遍。
碗其实已经很干净了。我洗的是那个手感。碗沿有一道缺口,是去年磕在水龙头上的。我洗的时候手指绕过了那道缺口。每次都是。
周兴平有一次看到我洗碗,他说你干嘛绕来绕去。我说缺口喇手。他拿过去看了看,说没觉得喇手啊。我说你手糙。
他确实手糙。搬东西的时候指甲缝里全是灰,洗都洗不干净。有一次他把手伸给我看,说你看像不像树皮。我说像。他说那你嫌弃吗。我没说话。
我把碗放好了,开始擦灶台。灶台上面有油渍,我喷了清洁剂。味道很冲。我擦了一遍又一遍。灶台的边角有一层焦褐色的东西,我用指甲刮。刮下来一些碎屑。
然后我擦抽油烟机的外壳。上面有一层油膜,抹布一擦就变黄了。我把抹布冲干净,再来一遍。
擦完抽油烟机,我把厨房的墙面也擦了一遍。瓷砖缝里的油渍积了很久了。我用刷子刷,刷出一股陈年的味道。
擦完墙面,我坐在地上。厨房的地砖很凉。我靠着橱柜,看着眼前干干净净的厨房。抹布搭在水龙头上,滴着水。
我坐了很久。
楼上有人在走路,脚步声一下一下的。隔壁的猫在叫。外面有一辆车开过去,灯闪了进来,又没了。
然后我听到门口有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放在了地上。
我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下楼的。皮鞋后跟磕在台阶上,一声一声,越来越小。
我站起来,走过去。从猫眼里看了一眼。没人。
我打开门。门口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瓶水,还有一盒创可贴。水是常温的,摸起来和室温差不多。
我拿着袋子回到厨房。把水放在台面上。创可贴放在抽屉里,和电费单子放在一起。
然后我回去继续擦厨房。
05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五点多就醒了。天还没亮透,拉了一半的窗帘外面是灰蓝色的。冰箱还在嗡嗡响。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起来喝水。
经过客厅的时候,我看到昨天翻出来的那堆东西没有全部放回去。地上还有几本。我蹲下去捡,有一本掉了页。是我以前的笔记本,写了一半的。翻开看,上面记着:3月12号,买菜,豆腐、青菜、盐。3月13号,买菜,鸡蛋、西红柿。
再往后翻。有一页写着:周兴平说想吃饺子。
就这一句。没写买什么馅,也没写什么时候包。就这一句话。我拿着本子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我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字,不是我的笔迹。是周兴平的。他写的是:冰箱上那盆绿萝该浇水了。
他什么时候写的我不知道。这个本子他什么时候翻过我也不知道。他大概觉得我会看。我确实看了。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我把本子合上,放在茶几上。然后去洗脸。毛巾搭在架子上,已经有点硬了。我洗了脸,把毛巾搓了搓。镜子上有水渍。我用手指擦了一下,擦出一道印子。
手机在响。我看了一眼,是妹妹。接起来。
“姐,妈今天去你那儿。”
“来干嘛。”
“送点东西。你别出门。”
“好。”
挂了之后我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我也不想开。
我在想那袋创可贴。还有那瓶水。周兴平知道我胃不好,经常半夜起来喝水。他说你床头放杯水。我说懒得放。他就每次来的时候在我床头放一杯。
我摸了一下那本笔记本的封面。绒面的,已经磨得有点秃了。
然后我把本子放回书架上了。放在最上面一层,和其他本子挤在一起。
门铃响了。我去开门。是我妈。
她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里面是菜,一个里面是用保鲜膜裹着的一碗东西。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径直走进厨房。
“你这厨房昨天打扫了?”她打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很大。
“嗯。”
“挺干净。”
她带来的那碗东西是红烧肉。还热。她打开保鲜膜,一股甜酱油味。她让我拿筷子。
“吃。”
我夹了一块。瘦肉有点柴。但味道是对的。
“昨天下午周兴平来家里了。”我妈背对着我洗碗,水声盖住了她一半的声音。
“嗯。”
“他坐了一会儿。没吃饭。问你小时候的事。”
“问什么了。”
“问你怕不怕打雷。我说你小时候不怕。他坐了有半个钟头。”
我妈把碗摞好,关上水龙头。她转过身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条围裙是我给她买的,上面印着向日葵。
“我说你从小就是这样。心里有事不说。把自己关起来。你外婆说过你,你也不听。”
我没接话。红烧肉还剩半碗。我把保鲜膜重新盖上了。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她说:“我走之前把菜放冰箱了。那个莴笋你赶紧吃,放不住。”
她换了鞋走了。
06
我妈走后的第三天,我把那件深蓝色连衣裙从衣柜里拿出来了。
没穿。就是拿出来挂在了衣柜门外面。和之前挂着的时候一样。
客厅里的书我全部放回去了。地扫了一遍。餐桌上的抹布洗了晾在阳台上。外卖袋子叠好放在门口。
日子照常。我出门买菜,回来做饭。吃完了洗碗。碗架上那只缺口的碗我还在用。
那盆绿萝还在冰箱上。叶子有一根太长了,我把它往旁边的水管上绕了一圈。水珠顺着叶子滴到冰箱顶上,我拿纸巾擦了。
周兴平没再来。电话也没打。他妈妈也没发消息。妹妹说她从妈那里听说周兴平最近在加班。
我把那个旧笔记本从书架上拿下来了。放进了床头柜里。然后又把里面的那张旧电影票根拿出来。票根上写着云栖路的那个电影院。日期是两年前的某一天。我不记得那天看了什么电影。也不记得和谁去的。
我把票根扔进了垃圾桶。然后把笔记本放回了床头柜。
下午我出门买东西。走到楼下,看到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个花盆。
是那盆绿萝。不对,是另一盆。小一点的。种在一个白瓷盆里。盆底垫着一个纸盘子。
我蹲下来看了看。叶子有点蔫,土是湿的,刚浇过水。旁边没有纸条。什么都没有。
我把它搬上了楼。放在原来那盆的旁边。两盆绿萝挨在一起,冰箱顶上快放不下了。
晚上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换台的时候又看到了那个卖按摩椅的广告。那个人坐在椅子上,表情很享受。我看了几秒钟,换走了。换到一个戏曲频道,在唱什么戏我听不懂,但没换。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是周兴平发来的消息。就三个字:吃了吗。
我看着那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在茶几上。
戏曲频道还在唱。那个人唱得很慢。
我靠着沙发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冰箱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动静。是绿萝的叶子蹭到了冰箱侧面的声音。我没睁眼。
吃过了。我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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