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看来,石鲁和长安画派的艺术特点就是“接地气”,生机盎然。什么笔墨,什么传统,统统为自己的创作服务,活学活用,随时被拿来调度和支配,充满生活气息和时代特色。这样的艺术,才是活的。
上海美术馆(中华艺术宫)举办的“历史的星辉——长安画派与海派绘画研究展”已延期至10月7日,这是近年来少有的一个画派比较研究展,展出两派精品力作73件,颇富学术价值。为此,除了上海美术馆、中国美术馆和上海中国画院拿出不少重量级作品外,中国国家博物馆、陕西省美术博物馆、刘海粟美术馆和长安画派艺术中心,也提供了珍贵藏品。
对长安画派,笔者并不陌生。早在二十多年前,我曾很认真地学习观摩过。那时还现学现“卖”,经手接触过赵望云、方济众、徐庶之等人的作品,对他们有直观真切的认识。
上世纪50年代末至60年代上半叶,西安有一批美术家的绘画创作,画风别开生面,生气勃勃,在全国产生重要的影响。因西安旧称长安,故名长安画派。在长安画派中,有赵望云、石鲁、方济众、康师尧、何海霞等代表人物。尤以石鲁的成就最高、名气最大,具有国际影响。
提倡“开门办学”
赵望云(1906-1977)是长安画派的创始人、奠基者。他是河北束鹿人,1925年秋由表兄王西渠资助赴北京入私立京华美专学习绘画,半年后转入国立北平艺专专攻国画。当时正值林风眠回国担任艺专校长,他大力提倡“开门办学”,鼓励学生解放思想,艺术创作关心社会民生,学校风气为之一变。
在这种时代背景下,赵望云率先开始尝试用国画描写劳动人民的现实生活,从事国画改革运动。1928年,他应《大公报》邀请,与人合编“艺术周刊”,后又被该报委派为旅行写生记者,到冀中一带农村写生。1933年出版《赵望云农村写生集》,在社会上引起巨大反响。冯玉祥非常喜欢他的作品,主动提出为画集配诗。1936年,赵在冯的大力帮助下,在南京举办了赵望云旅行印象画展,并结识田汉、徐悲鸿等人。徐悲鸿对其作品大加赞赏,为其画集题签、作序,名声大振。
抗日战争爆发,赵望云在武汉、重庆主编《抗战画刊》,积极用画笔宣传抗日。周恩来曾参观画展并购买他的画作《相马图》。1943年,他到敦煌石窟进行壁画研究,归途中入祁连山写生,年底在西安举办西北风光写生画展,得到热烈反响,随即定居西安。
赵望云的绘画自然质朴,笔力苍厚润泽,注重生活气息,善从平淡的农家生活中发现意味隽永的画面。他早期的农村写生作品在国画反映现实方面首开风气之先,后期的西北山水对于长安画派则有着奠基性意义。
方济众是赵望云的学生,他将西北风光与人文画格调相融合,形成独特的田园诗情化风格,画作小中见大,抒情温馨。康师尧上世纪40年代毕业于武昌艺专,是“长安画派”中唯一一位以花鸟画见称的画家,画作清新典雅,兼工带写,独具风貌。何海霞是张大千的弟子,擅山水,将青绿工笔与水墨笔意融为一体,清俊遒丽,稍偏传统。
值得一提的是,画家黄胄也是赵望云的学生,上世纪40年代曾随老师赴西北写生。后来他从长安画派中走出来,远赴新疆多年,写生创作,体验生活,画作色彩浓烈,线条奔放,笔墨淋漓,大气豪迈,成为一代人物画大家。
倔强灌进笔墨
石鲁(1919-1982)是长安画派的灵魂,代表了这一画派的非凡高度,并具有国际影响力。
石鲁原名冯亚珩,因为崇拜石涛和鲁迅而取名石鲁。他出生于四川仁寿,二哥冯建吴也是著名画家,曾就读于上海昌明艺专。石鲁耳濡目染,从小就有美术天赋,15岁即入成都东方美专学习国画,并接触西洋画技法。1939年,20岁的石鲁决心参加革命,他从绵竹步行至西安,并于年底到达延安。
延安时期,大量的革命宣传工作和美术创作任务展现了其多才多艺的本领。1949年,石鲁来到西安,协助赵望云具体负责陕西美协的美术工作,将美协的创作活动搞得有声有色,在全国有名。
由于革命和战争的生活经历,石鲁对延安对陕北黄土高原有一种情结,他画过一系列为人称道的作品,如《东方欲晓》《延河饮马》《南泥湾途中》等,后为中国革命历史博物馆创作的《转战陕北》,更是脍炙人口。石鲁说:“不能设想一个在革命的艰苦环境中未曾经过任何实践的人,更懂得陕北黄土高原朴质而雄浑的美。经过相当体验的人,总是一往情深。”
新中国成立后,面对时代大潮,石鲁秉承“从生活入手”的宗旨,深入青海藏区、宝成和兰新铁路建设工地,在祁连山、乌鞘岭、陕南和陕北,与建设者同吃同住,为劳动人民画像,用画笔展现和歌颂新气象,风格写实雄奇。
中国画,也因为石鲁,被“闹”得天翻地覆,“换了人间”。上世纪50年代中后期,石鲁开始反思传统水墨,苦读画理名著,临摹法书名画,从传统文化中汲取养分锤炼自己;1970年之后,石鲁经历沧桑后,艺术创作从浪漫转向苍劲沉雄,更空灵、险峻、恣肆,笔下有泰山崩裂之势,将传统诗、书、画、印的艺术程式予以彻底“革命”,呈现郁勃孤愤的磅礴之气。
吴冠中把石鲁比作“中国的梵高”,称他画的不是风景,是人的精神、生命的情绪。晚年的病痛、打击没有磨灭他的艺术本能,反而催生了他艺术的蜕变。他不再描摹黄土高原的外表,而是把山川草木当作人格来写,把个人生命的悲愤、倔强全部灌注进笔墨线条里。
记得有部法国电影里的画家曾说:“好的作品,画布上应该是带血的。”读石鲁的作品,常让人体会这句话的份量。
为生活传精神
海派与长安画派的交往也很密切。1956年,北京和上海率先成立中国画院。翌年春,67岁的朱屺瞻与花甲之年的钱瘦铁作为画院首批画师,结伴自上海出发,一路采风写生,从武汉溯江而上,穿三峡险隘入川,遍历重庆、成都,而后越秦岭抵达西安。
在西安,两人的壮游从“对景写生”升华为“以艺会友”。他们下榻于陕西美协宿舍,与赵望云、石鲁等长安画派核心人物朝夕相处,一同参观古迹、纵谈艺术。
钱瘦铁和石鲁一见如故,惺惺相惜,两人都是眼界开阔,慷慨豪迈之士,引为平生知己。钱瘦铁为石鲁刻了好几方印。后来,坊间还流传彼此蒙难时钱瘦铁恪守承诺,临终前为石鲁“刻印传印”报答知己的佳话,风骨崚嶒,可歌可泣。长安画派和海派,具有很强的互补性,后面画家们的双向互动,延续不断。
9月初,石鲁先生的嫡孙石迦老师来上海开画展,还应邀在上海美术馆(中华艺术宫)作讲座。
石迦老师本身就是画家,西安美院毕业,由油画而国画,造诣不凡。他把石鲁的艺术特色,诸多代表作品的创作背景,来龙去脉等等,一五一十,交代得清清楚楚。比如,石鲁一直主张“一手伸向传统,一手伸向生活”。他常去野外写生,一个帆布行军床,一个望远镜,一把芬兰猎刀,一支捷克猎枪,还有一本特制的写生画夹,成为他去深山老林搜集素材的“标配”。
原来一直以为他那望远镜是打猎时用的,现在才知道,那是为了方便观察远处的山峦地貌。石鲁说,望远镜可以让人看到平常看不到的东西,从而“吊”出画面的精神这样可以把山的结构画得更传神。
“搜尽奇峰打草稿”。为了野外采风,石鲁对写生装备的设计和改进可谓乐此不疲。上世纪50年代早期,他设计的画箱就非常考究,皮革与毛毡的画板,画箱内小抽屉一排颜料瓶,装有密封的盖子,水罐、笔盒、可折叠的凳子、架子样样齐全。到60年代,为了适应陕西秦岭爬山涉水的需要,他又增添野营帐篷、气垫床、睡袋以及野炊的炒锅、水壶等用具。遇河时气垫床可组装成气船,行路时一个儿童车改装的拖斗车,可用来装所有的行李工具。后来,他更用造飞机的轻型铝合金材料制作画箱,卷轴式的纸筒,可以画小幅也可以画长卷;一把特大的遮阳伞,伞把上特别配有安装望远镜的机关……
石鲁有句名言:“生活为我出新意,我为生活传精神。”
天才背后的辛勤付出,石鲁对生活体验的高度重视,下笔前的深思熟虑,苦心经营,是最容易被常人忽略的。诸如此类的细节,经石迦老师一讲,再配上图片,使我们对石鲁作品的理解,就更加真切了。
在我看来,石鲁和长安画派的艺术特点就是“接地气”,生机盎然。什么笔墨,什么传统,统统为自己的创作服务,活学活用,随时被拿来调度和支配,充满生活气息和时代特色。这样的艺术,才是活的。
二十年前,我曾到西安专程拜见石鲁的女儿石丹老师。她特地带我来到西安市北大街原陕西美协的那两排红砖旧房参观,老屋与四周高楼的繁华相比,似乎简陋黯淡不少,但石鲁他们一代的艺术精神兀自岿然独立,光芒四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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