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飞｜音乐是人类最宝贵的财富——缅怀刘欢先生
旅欧钢琴家宋飞
中秋月圆，本是万家团圆、共赏清辉的时刻，乐坛却传来令人扼腕的消息：音乐家刘欢先生溘然辞世，终年六十三岁。皓月当空，世间再无他雄浑辽阔的歌声，可那些穿透岁月的旋律，还有他留在课堂之上振聋发聩的思考，久久回荡在无数爱乐人的心底。作为一名深耕演奏与音乐教育多年的钢琴工作者，读到刘欢先生流传于世的课堂独白，万千感慨涌上心头，谨以此文缅怀先生，也向世间所有坚守初心的音乐从业者致以最深的敬意。
刘欢先生于大众而言，是家喻户晓的歌者。《好汉歌》的豪迈奔放，《弯弯的月亮》的婉转乡愁，奥运开幕式《我和你》温润从容的吟唱，一首首经典镌刻进几代中国人的时代记忆。很多人只看见他聚光灯下光芒万丈，却常常忽略，讲台才是他心中的本职。三十余载春风化雨，他在对外经济贸易大学讲授《西方音乐史》，课堂一座难求，无数非音乐专业的青年学子，挤在教室走廊旁听他对艺术、对文明的思索，不以名家自居，沉静传道，把音乐的火种播撒在更多普通人心中。
网上流传一段刘欢先生课程尾声的独白，字字朴素，却道破艺术最本真的内核：“音乐真的没有什么作用，我们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我们看到西方音乐走来的这个历程了，我们看到了这么多美好的音乐，这么多优秀的音乐家不断的努力，但是怎么了，音乐没有消除过贫困，没有阻挡过战争，那些缔造出那么美好音乐的民族，他们照样去屠杀，他们照样劣迹斑斑，音乐没有什么作用，但是对于我们来说，音乐可能又有作用。有作用就是在我们心底，因为我们爱它，我们可以留住一个随时可以去盼望美好的希望，一个希冀而已。实际上，音乐和所有的艺术在人类文明中的位置是一样的，就是一个不停地对美好的追问和探索。这就是有生命力的文明为什么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延续生命力的原因，因为人们心底需要这种美好。而且我们看到的这个世界，我也不敢说他比以前更美好了，还是更不好了，但是我们只有一点可以告诉我们自己。如果我们更喜欢音乐，可以让我们自己更幸福、更快活。这就是我们在一起了解音乐所能达到的一点点，一点点的目的。所以，我能告诉大家的话就是，希望大家以后，爱音乐，他能给你们很多快乐。”
反复品读这段话，身为钢琴教育者，我内心深受震撼。在日常教学之中，我常常会面对很多现实的拷问。不少家长带着孩子走进音乐世界，将钢琴视作升学的筹码、炫耀的光环，执着于考级证书、比赛名次，把音乐变成一场功利化的博弈。也有一部分人走向另外一个极端，片面理解艺术的自由，抛弃严谨的训练，将懈怠当作随性。太多人在追逐外部的标签，却遗忘了音乐根植于人的内心，是灵魂对美好的追问与求索。
音乐确实没有改造世间苦难的神力。纵观古典音乐数百年长河，巴赫、贝多芬、肖邦，无数大师一生历经颠沛、磨难、病痛。贝多芬双耳失聪，却在黑暗寂静里叩响命运的大门；肖邦远离故土，在漂泊异乡的岁月写下满含家国思念的夜曲。音乐无法抹平世间的苦难，不能消弭人间的纷争，它不能直接改变现实世界的规则。可音乐拥有一种向内的力量，它守护人的精神故土。当命运风雨袭来的时候，旋律可以成为人内心的庇护所；在平淡庸常的日子，音符可以唤醒我们心底对光明、温柔、美好的向往。这正是刘欢先生所言，一份存于心底的希冀。
我见过无数音乐厅里热泪盈眶的听众。他们当中有身居高位者，也只是平凡市井百姓。一曲终了，所有身份、财富、荣辱暂时退到一旁，人们仅仅作为一个“人”，与作曲家跨越时空进行心灵对话。钢琴黑白琴键之间流淌出来的不只是技巧，更是喜怒哀乐，是对生命的审视。技巧、速度、力度，这些都是音乐的载体，却绝非音乐最终的归宿。我们打磨手指，刻苦练习，日复一日打磨技术，不是为了堆砌冰冷的分数，而是为了拥有一把钥匙，得以打开通往精神美好的大门。
反观当下音乐教育行业，浮躁风气依旧蔓延。很多琴童被灌输这样的认知：练琴的意义就在于拿奖、升学。于是，孩子畏惧练琴，把音乐当成一份苦役。小小年纪，技术纯熟，演奏却空洞苍白，音符流畅，内心毫无共情。也有不少人疑惑：既然音乐不能改变现实，那我们耗费数年光阴学习乐器意义何在？刘欢先生的一番话，恰好解答这个时代谜题。学习音乐，不是为了掌握一件用来博弈的工具。音乐给予我们的馈赠，是感知美好的能力。历经世事沉浮，依然可以被一段旋律打动；遭遇人生低谷之时，可以借由艺术安放情绪；看待世间万物，可以多一份温柔共情。这份精神力量，才是音乐馈赠给生命最珍贵的礼物。
刘欢先生的一生，完美践行了这份艺术信念。他拥有至高的行业声望，却始终保有纯粹。舞台之上，他倾情歌唱家国、乡愁、理想与悲欢；走下舞台，他安守三尺讲台，向普通大学生普及西方音乐历史，不刻意塑造光环。功成名就之后，他设立原创音乐公益基金，默默扶持国内无名的青年创作人，托举后辈音乐梦想，不计名利得失。他懂得音乐无力消弭世间苦难，却依旧穷尽一生，把美好旋律留给人间。盛大的荣誉没有裹挟他，他看透艺术的局限，却依旧赤诚热爱艺术。遵照先生遗愿，身后丧事一切从简，不举办追悼告别仪式，一如他淡泊通透的品格，来时携歌而来，去时安静从容，把全部的生命力，都交付音乐本身。
人世间浪潮更迭，流行风尚转瞬即逝，多少喧嚣热闹会随时间消散。可真正的音乐拥有穿越时光的生命力。就像今夜中秋月色，岁岁轮转。刘欢先生的歌声，还有他留给我们关于艺术的思考，并不会随着生命落幕而消逝。《少年壮志不言愁》里不屈的风骨，《从头再来》里的豁达坚韧，《我和你》之中人类共通的温柔期盼，还有课堂上那一段冷静通透的独白，都会长久留存，抚慰一代又一代爱乐之人。
放眼华夏大地，从古至今有无数如刘欢先生一般的音乐人。他们当中有站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之巅的艺术家，也有扎根基层、默默耕耘的普通音乐教师；有伏案耕耘谱写乐章的创作者，也有一生清贫、坚守民族民乐传承的匠人。他们深知艺术的有限，却依旧选择赤诚奔赴。他们未必都能收获鲜花与盛名，不为追逐世俗的功利回报，仅仅因为心中挚爱，执着守护人类精神世界里的光。他们共同印证，音乐，却是人类最宝贵的财富。
今后的日子，我也会把这份感悟带到课堂之中。依旧会严格要求我的学生打磨指法、打磨节奏，夯实演奏技艺。精湛技术不可抛弃，没有扎实功底，我们便无力传递心中万千情绪。但与此同时，我更要告诉孩子们：不要仅仅执着于一纸证书、一场胜负。练好技术，是为了去触碰音乐背后滚烫的灵魂。希望每一个学习音乐的孩子，都能够守住心底这份希冀。顺境之时，音乐陪我们欢庆；困顿之时，音乐予我们慰藉。不必把艺术当作博弈的武器，学会借由音乐看见世间美好，成为内心丰盈柔软的人。
月圆依旧，弦歌未央。先生虽远行，精神长留人间。愿我们所有音乐人都谨记刘欢先生的嘱托，永葆一份对音乐纯粹的热爱。纵使世间总有风雨，愿音符永驻心底，永远保有奔赴美好的希冀。向刘欢先生致以深切缅怀，也致敬世间所有守住初心的音乐追光者。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