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我半张脸。

一瓶啤酒下了肚,想给回了娘家的老婆道个歉。

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总算发出去六个字。

三秒后,一条回复弹了回来:“没睡。明天晨会你准备个20分钟的发言。”

我盯着发件人的名字,酒一下子全醒了。魏媖,新来的女总监。我的那句“爱妃”,发到了她的聊天框里。

我坐在椅子上,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外面下着雨,雨点子打在窗玻璃上,啪嗒啪嗒的,一下一下敲在太阳穴上。

我想撤回,早过了时限。

我想解释,又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口。

从今往后的事,一件一件,都从这六个字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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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魏媖上任的第一周,市场部的空气就变了味儿。

她头一天来,穿了件深灰色西装,头发扎得利利索索,手里拎着一只旧旧的黑色笔记本。

进办公室转了一圈,什么话都没说。

第二天早上,通知就下来了:汇报流程全改,PPT不许用,每人只准带一张纸,把想法写清楚,上台去讲。

办公室里当时就炸了。

老赵先开口:“这不是闹吗?讲了十年PPT了,说改就改?”小周也凑过来:“董哥,你消息灵,这新领导什么来头?”我摇摇头:“不知道,看着不好惹。”老赵说:“女人当领导,要么特别狠,要么特别墨迹。”我没接这句,低头把抽屉里的U盘拔出来,又插回去。

散会后,我路过魏媖的办公室,看见她正站在白板前面,用黑笔在一张流程图上画圈。

她没抬头,像是有感应似的:“董军,你看这个环节,问题在哪儿?”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那正是我做了八年的老流程。

我想了想:“第四步和第五步顺序反了。先在前面跑数据,后面再做预算,等于白跑。”她停下笔,看了我一眼:“你比他们强。”我没敢接话,退出了办公室。

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汇报那天,我拿了张白纸,写了三行提纲。

结果一开口就紧张。

多年没在人前好好讲过东西了,声音发虚,讲着讲着自己都听不下去。

魏媖坐在第一排,手里拎着笔,不翻本子,就那么看着我。

我问了三个数据问题,我张口结舌,一个也没答全。

会议室里安安静静的。

我听见有人翻纸,耳朵根烧得厉害。

魏媖开口:“董哥,先坐下吧。下次讲之前,把数据吃透。”我坐回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肖俊明坐在斜对面,低着头拨弄手里的笔帽,嘴角那点弧度不明显,但我看得到。

那天回家,我进了门,鞋都没换就歪在沙发上。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老婆韩玉霞头也不回说了句:“洗手吃饭了。”我没动。

等菜上了桌,她看我脸色不对:“怎么了?”我说没事。

她放下筷子:“我听说你们新来的女领导挺难缠的?”我嗯了一声:“还行。”她没再追问,去厨房把汤热了端上来。

我扒了两口饭,说饱了,就进屋躺下了。

韩玉霞在厨房洗完碗,哗哗的水声停了,她推门看了我一眼,我侧躺着面朝墙,装着已经睡着。

她轻轻把门带上了。

我在黑里睁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白天那句“把数据吃透”。

这个脸丢得真够大。

第二天上班,电梯里碰见肖俊明。

他主动开口:“董哥,昨天的会别往心里去,新来的领导总要立立威。她那套整小年轻还行,像咱们这种干了快二十年的,熬过这段就行。”我没接话。

他又补了一句:“不过说真的,你那些旧方案,也该拿出来晒晒了。”我眼皮一跳,他怎么知道我有旧方案?

我没在人前提过。

我回到工位,打开那台旧电脑。

E盘深处,存着好几个文件夹,最早的一个,时间是九年前。

那时候黄总还没退休,我做过一套市场复盘模型,拿给黄总看,他翻了翻说了一句“想法太新,成本太高,放一放”。

后来再交方案,他连翻都不翻了。

我也就不写了。

上午开完例会,魏媖带着新项目框架进来,要求各组三天内交方向。

散会回来,老赵低声骂了半天,我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敲了两下键盘,又停住了。

我把那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有一份文档,标题是《季节性波动与市场反应模型》。

写于九年前,二十三页,三十二张图表。

我盯着它看了很长时间,最终还是没有打开。

02

魏媖推的新方向,是要做一套跨城市的市场铺排策略。

听起来大,看下来要命。

她要求先把三年的客流和消费数据全部拉出来做对比分析。

组里没人愿意接这个活,老赵说自己手头有项目,肖俊明说自己在跟客户。

我坐在工位上,看见群里那条消息没人认领,打了两个字:“我来。”

那天开始我每天都加班,数据一跑就是几个小时。

韩玉霞在家晚饭等了又等,我进门总是九点以后。

她没说什么,就是饭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有天她实在忍不住了:“董军,你这叫加班吗?你这叫长在办公室了。”我说:“新领导不好糊弄,先干完这阵子。”她端菜上桌,嘴里嘀咕了一句:“新领导新领导,你这辈子就是给领导活的。”

那晚我吃了几口饭,又回电脑面前坐了一会儿。

凌晨一点,我改了第五版分析框架,自己还是不满意。

正要关机,手机上弹出一条消息,来自魏媖:“你在做铺排数据的人口维度拆分?”我心里一跳,她怎么知道?

我回了个“是”。

她发来一串编号:“参考第七号数据集,里面有人群消费力分层。”

那是内部数据库的深层编号,我入职八年都不知道有这个库。

第二天早上,我去她办公室道谢。

她正在写东西,头也没抬:“谢什么。你方向没选错,缺的是工具。”我从她办公室出来,心里不知怎么生出一种踏实感。

又过了两天,魏媖在周会上宣布新方案。

我做的数据框架被放进主报告里,署了我的名字,放在第二页。

肖俊明当场表情没变,散会后靠在茶水间门口,端着杯子说:“董哥现在跟领导走得近了,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拉兄弟一把。”我说:“别开玩笑。”他说:“我可没开玩笑。”

那天下午,我听见他在工具间里跟小周说话。

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声音其实不大。

小周说:“魏总为什么老找董军?”肖俊明笑了一声:“谁知道呢。你说一个离了婚的女领导,大半夜还跟男下属聊数据,有意思吧。”小周跟着笑了:“难怪……”

我握着门把手,站在门背后,没推开那扇门。后来我回到位子上,把耳机戴上,打开报表,一直看到下班。

傍晚回到家,韩玉霞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两杯茶。

她说:“今天超市里碰见老赵他老婆了,听说你们单位新来个女领导,把你们折腾得够呛?”我嗯了一声:“单位的事,回家就别提了。”她端起茶杯又放下:“董军,我不是打听你单位那点事。我是觉得,你这阵子回家话越来越少了。”

我沉默了一阵,说了句:“工作累了。”她没再接话,起身去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画面在动,我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微信,找到韩玉霞的头像。

我们的聊天记录停在三天前,她问:“晚饭吃了吗?”我回:“加班,不吃了。”中间隔了三天,就这五个字。

我又往上翻,翻到半年前:“降温了。你把厚被子翻出来。”

“好。”

“明天交暖气费,别忘了。”

“嗯。”

我忽然想起刚结婚那阵子,我们能聊到后半夜。

鸡毛蒜皮也能说上两个小时。

那时候我怎么叫她来着,爱妃。

每次这么叫,她都拿白眼翻我,嘴角却压不住笑。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个称呼就没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发,锁屏,放在床头。

周末,韩玉霞把手机递到我面前:“你看看这个,扬州,四天三晚,含往返车票和客栈,两千八。”我没接:“现在项目正紧,请不了。”她把手机拿走:“已经两年了。”我说:“等这阵子忙完。”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去阳台收衣服。

背对着我的时候,我看见她抬手擦了一下脸。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堵得慌,但让我说出那句“行,去”就是说不出口。

第二天傍晚,韩玉霞收拾了一个小包。

她说:“我回我妈那儿住两天。”我站起来,想说点什么。

她没等我开口,提上包就出了门。

门板轻轻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站在原地好一会儿,听到楼道里的脚步声往楼下去了。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餐桌旁边,开了一罐啤酒。

窗外下了点小雨,雨声不大,窸窸窣窣的,像谁在耳边小声说话。

我喝了半罐,拿起手机,想给韩玉霞发条消息。

字打了半天:“玉霞,你……”又删了。

后来又打:“要不我们聊聊?”看了两秒,还是删了。

自己都觉得自己没劲。

第三罐喝完的时候,窗外雨还在下。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晕乎乎的,手机屏幕上的字变得模模糊糊。

我心里想的是,给老婆发个消息,说点软话。

手指在屏幕上摸了好几下,按出去了几个字。

我看着屏幕,依稀觉得“发送成功”三个字跳出来了,就把手机放在桌上,趴了下去。

也就三秒。手机震了。我拿起来,眯着眼睛看。一行字清清楚楚地躺在屏幕中间,绿底白字:“没睡。明天晨会你准备个20分钟的发言。”

我盯着那个头像,酒意猛地一下全冲上了脑门。那是魏媖。市场部新来的女总监。我的那句“爱妃睡了吗”,发到了她的聊天窗口里。

我的眼睛瞪得生疼,一股凉意从脚底板蹿到天灵盖。

我坐直了,手指头打滑,点了好几下才打开聊天记录。

那条消息安安静静躺在她的窗口里,没有撤回按钮。

墙上的挂钟走了两下,滴答,滴答。

我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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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一夜我没有合眼。

酒醒了大半以后,我坐在电脑前发呆。

发错的那条消息像根刺,扎在后脑勺上,想一次扎一次。

我甚至想过要不要第二天当面道歉,说一句“领导对不起我发错了”。

可这话说出口,比不说还尴尬。

她是什么意思?

让我准备二十分钟发言。

这不是给我台阶,是给我一条绳,让我自己往上爬。

丢人丢到底了,我总不能明天在晨会上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凌晨一点多,我打开电脑,把E盘里那个九年前的文件夹翻了出来。

鼠标指针停在文件名上,停了好一会儿,才点了下去。

文档打开的一瞬间,我有点恍惚。

那些图表和数据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张图下面还有注释,那时候我花了很多个晚上把它们做出来,想着能派上用场,结果被黄总一句话就放回了抽屉。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往里面填新数据。

这九年的市场早就变了好几轮,但底层逻辑还是没有变。

我一边翻最新的数据,一边把旧模型里过时的参数一条条替换掉。

改到第三张表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这套逻辑,和魏媖提议的那个新方向的底层逻辑,根本就是同一个东西。

她从头到尾要做的,就是我一直想做但没做出来的那套模型。

我不是替她圆场,我是替自己圆了一个蹲了九年的梦。

天快亮的时候,我写完了最后一段总结。

屏幕右下角显示6点47分。

我站起来,腿都坐麻了,腰也僵得弯不下去。

我去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袋发青,头发乱翘,跟个逃荒的一样。

我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董军,你他妈别丢人。”然后回屋换了一件干净衬衫,把打印好的文稿夹在文件夹里,出门了。

晨会九点开。

我八点十分到的办公室,整个走廊空荡荡的。

我把文件放在桌上,去茶水间接了一杯热水,坐在工位上,把稿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两遍。

手有点抖,我深呼吸了好几次,让那口劲儿压下去一些。

八点五十分,人陆陆续续到了。

肖俊明进办公室时,看见我坐在位子上,打了一声招呼:“董哥来得早啊。”我点点头:“今天汇报。”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听说魏总专门点了你的将?好好表现。”他说话的语气没有毛病,但我总觉得每个字都像裹着一层别的东西。

九点整,会议室坐满了。

魏媖第一个到,坐到第一排位置。

她把笔记本摊开,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话也没说,但那个眼神我读懂了:“别辜负我给你的一晚。”

我站上台,把文件夹打开。那份材料一共十四页纸,厚厚一沓摊在桌面上。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我开始讲。

头两句话声音还是有点紧。

后来讲到数据模型的部分,我渐渐忘了紧张。

那些数据一个接一个从脑子里跑出来,图表背后藏着的东西终于有人听了。

我讲到第三页的时候,我注意到老赵把手机放下了。

讲到第五页的时候,我听见后面有人在翻纸做笔记。

讲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整个会议室没有任何声音。

我收住最后一句,会议室里静了有三四秒。那几秒钟的安静,比我讲过的所有话都响。

魏媖先动了。

她放下笔,抬起头:“董哥,这套框架你什么时候做的?”我顿了一下:“今晚做的。”她眼睛微微睁大:“一个晚上?”我说:“其实准备了很久,只是一直没机会讲。”她没有笑,但语气里多了一点温度:“好。以后别藏着。”

散会以后,大家往外走。

老赵走到我旁边,用胳膊肘杵了我一下:“董哥,你这深藏不露啊。”我笑了笑,没说话。

肖俊明从旁边走过,手里端着杯子,没有停留。

上午十点半,魏媖的助理来找我:“董哥,魏总让你去一趟。”我起身走过去。

魏媖办公室里开着窗户,风把一张纸吹到地上,她弯腰捡起来,递给我一张打印好的文件,上面是一个新项目的编号。

“这个项目,前期框架你来搭。”她看着我,“你那个模型,往这个方向细化,我有用。”

我站在她办公桌前,低头看着那张纸,手心里都是汗。

我半天没接话。

她像是看出我在想什么:“你有顾虑?”我说:“我怕我做不好。”她往后靠在椅背上,看了我一会儿:“你怕的从来不是做不好。你怕的是别人怎么想。”我没说话。

她说:“你回去想想。不用现在答复。”

我走出她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砖上。我站在那里,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九年来头一次站到光底下。

当晚回到家,一进门,屋里黑着。

韩玉霞还在娘家。

冰箱里有昨天买的菜,叶子已经有点蔫了。

我没有做,打开电脑坐到十一点,又改了两版模型。

手机安安静静地放在桌上。

晚上十二点,我犹豫了很久,给韩玉霞发了一条消息:“妈身体还好?”过了十几分钟,她回了两个字:“还好。”

我盯着那两个字,心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又说不出。

04

魏媖那个项目,比我预想的要重得多。

第一期就要覆盖五个城市,涉及三年横截面数据,几万条有效样本。

要做完这套模型,光靠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加班是不够的。

魏媖给我批了两个协助指标,让我自己挑人。

我在组里看了一圈,没挑老赵,也没挑肖俊明。

我挑了两个在角落里埋头干活、从不出头的小年轻。

消息传开之后,办公室的气氛悄悄变了一点。

老赵倒没什么意见,他本来就不想沾这个苦差事。

肖俊明也没说什么,就是中午吃饭时,他端着餐盘走到我旁边,笑呵呵地说:“董哥现在工作量大,要人帮忙怎么不叫兄弟一声?”我说:“你的活我也干不了。”他笑了笑:“那是。我现在干的那摊事,可能真入不了你的眼了。”

这话说得极漂亮,可我听着后背发凉。

我没接话,低头吃饭。

他端着盘子走了,老赵在旁边摇摇头,低声说:“这人深了。你仔细点。”我嗯了一声。

项目推进到第二周,我的生活彻底变成了两点一线。

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以后到家。

到家还要在电脑前再坐一两个小时。

韩玉霞从娘家回来了,话却更少了。

我进屋,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说“回来了”,她嗯一声。

两个人之间隔着的那段空气,像一层薄薄的冰,谁也不敢先踩上去。

有天晚上快一点了,我正在餐桌上摊开一堆打印纸,韩玉霞推开卧室门走了出来。

她站在那里,披着件旧外套,看了我几秒钟:“你还要多久?”我说:“你先睡。”她站在那儿没动:“董军,你别干了。”我抬起头:“什么?”她叹了口气:“我问你,你这是图什么?你也干了这么多年了,也没见升官。这项目搞完了,你又能怎么样?”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张纸,没有作答。

她见我不说话,转身回了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像一条缝一样,把我和她之间那点还没破的窗户纸又撕开了一点。

又过了一个星期。

有天早上,我在走廊里碰见了肖俊明。

他端着杯子,站在我前面,像是故意在等我:“董哥,问你个事。”我说:“什么事?”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魏总把你当自己人使,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吧。”我没吭声。

他笑了一下,用空着的那只手拍拍我肩膀:“我就是提醒你一句。好好的家庭,别让工作了给弄拧巴了。”

我盯着他的背影走进茶水间。

没有发作。

回到工位上,我握着鼠标的手有点僵。

我知道他嘴里的“弄拧巴”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他那句话能有好几层意思,每一层都像针。

那几天项目忙得昏天黑地,我几乎没时间想他说的那些话。

直到有天晚上,我回家拿钥匙开门的时候,在门垫底下摸出一把备用钥匙。

韩玉霞以前把备用钥匙挂在鞋柜里,从来不挪。

现在她把它放在门垫底下,像是把什么东西也放在了那里。

我进了屋,客厅灯亮着,她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膝盖上没锁屏。

我问她:“你还没睡?”她说:“睡不着。”我走过去,想在旁边坐下,她忽然开口:“你手机上那个阿姨是谁?”我愣了:“什么阿姨?”她拿起手机,屏幕对着我。

我的手机屏幕已经熄了。

她把我锁屏,自己输了密码打开。

她点开微信,往下划了一截,然后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段聊天记录。

我看见了那个头像,还有那句孤零零的“爱妃睡了吗”。

绿色的气泡灰底白字,静静躺在那里,像一块烙铁印进我的眼睛里。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说:“我昨晚看了你的手机。我就想看看,你天天跟人家聊的什么。”她语气平静得吓人,“董军,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我嘴里干得厉害,喉咙像被塞了一团棉花。

我站在那里,半天才挤出一句:“发错了。那天我喝了酒,本来是想发给你的。”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点亮晶晶的东西在转:“发错了。你跟我说发错了。”她站起来,“你跟她聊天聊到凌晨,出差报备她名字,你做方案第一个给她看。你现在跟我说一句发错了?”

我下意识地往前一步:“玉霞,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摇头:“你不用解释。我想了一晚上,我就是想知道,你到底还想不想要这个家。”我把手举在空中,有那么一秒钟,我想过去抱住她,或者至少说一句像样的话,把裂缝填上。

可是我什么都没做。

我张着嘴,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像一根没木头。

她看着我,眼里的那点亮光慢慢没了。

她转身走进卧室,门合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站了很长时间。

墙上的钟走过十一点,又走过十二点。

那晚我坐在沙发上没有进去。

手机屏幕上那句“爱妃睡了吗”已经被我看过无数遍,每看一遍,就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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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没有吵架。

韩玉霞照常起了床,给我煮了一碗面,放在餐桌上。

她自己没吃,穿了外套出了门。

我看着那碗面,她给我打了一个荷包蛋,蛋黄圆圆的,漂在汤面上。

我拿起筷子,又放下了。

那个蛋我一口也没吃下去。

上午到办公室,我正在整理数据,老赵端着杯咖啡过来了,声音压得极低:“董哥,跟你说个事,你自己知道就行。”我抬头看他。

他说:“这两天办公室在传,说你靠魏总上去的。”我的手停在键盘上:“传什么?”他抿了抿嘴:“说你和魏总出双入对的,说人家给你开小灶,连晨会发言都是提前透了题。”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肖俊明那边传出来的,他自己不开口,让座儿上几个小伙子聊天的时候带了一句。”

我没有说话。

老赵拍拍我肩膀:“我就是提醒你别吃亏。你自己心里有数。”他走了。

我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一行挨一行,我的眼睛却一个数字也看不进去。

中午我没有去食堂。

一个人坐在工位上,把项目材料翻出来又合上,反复弄了好几次。

下午魏媖开会,她在会上宣布了一件事:项目模型初步跑通,下周要向总部做一次中期评审。

散会以后,她把我单独留了下来:“你有没有想过,这个模型做成了,你后面打算干什么?”

我站在她办公桌前面:“我还没想过。”

她看着我:“董军,你是有本事的,就是这些年没人给你使出来。机会摆在这里了,你自己抓。”她说话的时候很认真,没有别的意思。

我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我想到家里的那个裂痕,想到韩玉霞的眼神,想到肖俊明那些话。

晚上八点多,我正对着电脑改参数,手机响了。

韩玉霞的号码。

我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接通之后,对面沉默了一会儿:“你吃饭了没?”我说:“吃了。”又沉默了一会儿:“你妈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了,问我们俩是不是闹别扭了。”我说:“没有的事。”她说:“我也跟她说了没有。”

然后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开口了,语气很平淡:“董军,你跟我说句实话。你跟她,到底有没有那回事?”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外面楼下的路灯亮着,照着一棵梧桐树,叶子在风里来回晃。

我说:“没有。我这辈子就认你一个人。”她那边又是长长的沉默。

最后她说了一句:“我信你。但我不信你们这样天天夜里聊下去,什么事都不会有。”

电话挂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棵梧桐树,出了好一会儿神。

她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我还剩什么选择?

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盯着魏媖的头像看了半天。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发了一条消息给魏媖:“魏总,项目的事我想当面跟您说清楚。”她回得很快:“明天早上,我办公室。”我说:“好。”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早了四十分钟到公司。

魏媖到办公室的时候,看到我站在走廊里等她,愣了一下:“你来这么早?”我说:“不想占用工作时间。”

我跟着她进了办公室。

她坐下来了,我没有坐。

她看了我一眼,似乎察觉到什么:“董军,你有话直说吧。”我咽了一口唾沫:“魏总,这个项目我怕带不动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她看着我,没有发火:“出什么事了?”我说:“家里的事。领导您也知道,我老婆最近跟我闹得不太愉快。”她把手中的笔放下,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知道吗?你进项目以后,你手上的东西,我找不到第二个人能替你拿起来。”

我看着地面。

她说:“我不管你家的事,也不该管。我只看工作结果。你要是为家里那点事把项目撂了,你可以试试。”我站在她面前,心里翻江倒海。

她忽然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一些:“董军。你自己想清楚。你要是真有难处,项目我另找人接。但那个模型是你自己熬出来的,你能交给别人吗?”

我站在那张办公桌前,愣愣地站了好一会儿。

我脑海里闪过了那张写了十四页的方案文稿,闪过了年轻时自己做数据做到凌晨的灯,又闪过了韩玉霞今早打的那碗面,荷包蛋圆圆的浮在汤面上。

我张了张嘴,声音很干:“我……我做完。”魏媖看着我:“确定?”我说:“做完。”

走出她办公室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走廊地板上。

那束光让我的眼睛刺了一下。

我心里乱得跟一团麻一样。

这个项目是我的,我不会松手。

可家呢?

我能丢吗?

06

项目中期评审的日子是月底那天,周五。

我从周一开始就把自己钉在电脑前面。

数据一遍一遍地过,图表一张一张地调,打印出来的材料,废纸篓里扔了满满一桶。

那几天,韩玉霞在家的状态有些反常。

她不再说我不着家了,也几乎不主动跟我说话。

饭做好了就放在桌上,我去吃的时候已经凉了,她也没有再热。

她还住在家里,但我们的日子像两个搭伙的房客,中间隔着一堵透明但推不倒的墙。

周三晚上,我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

韩玉霞坐在沙发上,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电视,就那么坐着,像是在等谁。

我换鞋的时候,她开口了:“董军,明天下午你能不能请半天假?”我愣了一下:“明天下午我要跟数据供应商对一轮,很重要。”她站起来:“就半天。跟我去一趟民政局。”我手里的鞋差点脱手:“去民政局干什么?”

她看着我,表情很平静:“董军,我们分开吧。”我站在门口,鞋带还散着,愣愣地望着她:“你说什么?”她说:“我不想这样过下去了。你忙你的。我不拦你。你把户口本找出来,明天下午去把手续办了,对你对我都好。”

我扔下手里的包,走到她面前:“玉霞,你别这样。我知道我这阵子太忙了,是我不好,我跟你赔不是……”她打断我:“不是那回事。”她也不说原因。

我两只手在裤兜里攥成拳:“那是因为什么?就因为那条消息?”她不答,过了好一会儿:“你跟她聊的那些东西,你从来没跟我聊过,哪怕一个字也没跟我聊过。”

我站在她面前,张着嘴,发现她说的这个事实我竟无从反驳。

结婚二十多年,我从来没有对她说过市场波动、数据模型这些事。

我一直以为她听不懂,以为说了也没用。

可是她说的不是这些内容本身,是我从来不跟她说。

客厅里静得吓人。

我蹲下去,把鞋带系好,蹲在那儿好一会儿没站起来,然后我站起来说了一句:“我不去。你叫我去,我也不去。明天下午我有评审会。你要跟我去办离婚,你等我把这个项目做完,你再来跟我说。”

说完我就进了书房。坐在椅子上,我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我拿起桌上的笔,捏了又捏,像捏着一根救命稻草。

第二天下午,中期评审。

总部来了三个人,坐在长桌一侧。

魏媖坐在我左手边,递给我一页提示纸。

我攥着那页纸,手心里的汗洇湿了纸上两个字。

我站起来,翻开第一页材料。

会议室里二十多双眼睛看着我。

我开始讲。

讲到第三页时,我瞥见门口玻璃窗外闪过一个人影。

我没有在意,继续讲。

讲到数据验证模型时,我完全沉进去了。

那些数据在我脑子里排成整齐的队列,一个一个向前走,没有迟疑。

讲到最后一页,我停住,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总部来的人中,有一个中年女士点了点头:“这套逻辑做得扎实。”魏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恢复成平时的表情。

我坐下来的时候,才觉得衬衣后背湿透了。

散会后,我走出会议室,在走廊尽头看到一个人。

韩玉霞站在消防通道门口,手里提着一只保温桶,像等了很久。

她看着我,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我走过去:“你怎么来了?”她把保温桶往我手里一塞:“给你送汤。你不是说今天下午有重要的会吗?”我拎着那个保温桶,盖子缝隙里飘出一丝淡淡的香味,那一刻我看见她站在阴影里的样子,鼻头微微发红,我心里某一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我说:“会开完了。”她说:“我知道。”她没有立刻走,目光落在走廊那头的窗户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今天早上,我准备等你去民政局。出门之前,你那个同事,老赵,给我打了个电话。”我的心提了起来:“他找你干什么?”

“他说你今天下午要参加一个很关键的会,让我别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你闹。”她顿了顿,“他说,你那个方案,公司里没人能讲得比你更好。”她看着我,眼神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重新亮了一下,“我挂了电话,回家把汤炖上了。”

我拿着那只保温桶,站在走廊里,喉咙里像堵了一块东西。

她忽然冲那个刚才开会的会议室方向抬了抬下巴:“那里面坐着的,是你们公司的大领导?”我说对。

她又说:“那你还不快回去?人都没走完。”我没有回会议室。

我看着她,说:“你先等我几分钟。我收拾一下东西,今晚早点回去。”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转身往电梯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那个会开完了,我就不等你了。面给你放冰箱里,回家自己热。”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

门合上之前,我喊了一句:“玉霞。”她按着开门键,没有看我。

我说:“那个模型,是我做了九年一直没拿出来的东西。”她愣了一下,门慢慢合上了。

我站在原地,拎着那只保温桶,站了很久,直到老赵的同事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我才发现我还穿着开会时的正装,领带有点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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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一周是我人生中最难熬的七天。

韩玉霞没有再提离婚的事。

她也没有跟我多说话。

我们之间比之前更沉默了一些。

但桌上的饭开始变得热乎了,我加班回家的时候,客厅的灯不会再全灭。

她给我留了一盏小灯,昏黄的,亮在玄关的鞋柜上。

她没有原谅我。可是她也没有放弃我。

项目中期评审过了以后,工作终于松了一些。

我尽量每天赶在九点前到家,洗碗,扫地,收衣服。

韩玉霞看见了,也没拦着,也没说好。

有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忽然问了一句:“你以前那个旧手机,还能开机吗?”我说:“哪个?”她说:“就是你以前换下来那个,后来一直放在抽屉底下的。”我说:“应该能充上电。”她没说什么,继续看她的电视。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前,听见她在翻抽屉。我没有问,关门走了。

公司在周五开了个季度会。

会上魏媖通报了好几个项目的进展,汇报到我负责的那条线时,她用了一段话把整个模型讲完了。

底下的高管点点头。

会后,魏媖被新来的总经理叫去谈话,我远远看见她出来时,脸上的表情没什么特别。

但那天下午,肖俊明爆发了。

起因其实很小。

魏媖把肖俊明组里负责的一档促销方案退回去,让他重做。

理由是数据支撑不足,方案逻辑不成立。

肖俊明当时没有发作,下午快下班时,他端着杯子走到我工位旁边:“董哥,你那个模型做得这么漂亮,魏总肯定没少给你辅导吧?”

他这话说得极轻,像是随口聊天。

但我分明看见他杯子里根本没水,是空的。

他站的位置正好在我工位正前方,背对着大半个办公室。

他说:“你说一个离婚的女人,天天把你叫到办公室关着门说话,你自己不觉得好笑?”

我的手停在键盘上。

我没有抬头:“你再说一遍。”他“啧”了一声:“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急。”我放下鼠标,慢慢站起来。

我们两个之间隔着一张办公桌。

我比他高出半个头。

“肖俊明,你再说一遍。”

他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董军,你什么意思?我又没说你什么。”我没有动,就那么盯着他。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旁边有人抬起头,朝这边看。

就在这时候,走廊尽头的门开了,魏媖站在门口,声音不大:“肖俊明,过来一下。”肖俊明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然后端着那杯空水转过身,冲魏媖办公室走过去。

他经过她门口时,魏媖没有让开门,就那么堵在门口。

她从走廊里传来一句话,不大,但大半个办公室都能听到:“以后有意见,当面跟我提。背后嚼舌头,就别怪我翻脸。”

办公室里没有人出声。

所有人都低头干自己的事。

我坐回椅子上,握着鼠标的手指发麻。

老赵从旁边递过来一根烟,被我没接。

老赵自己点上,抽了一口,低声说了句:“出来了就没事了。”

肖俊明在魏媖办公室待了大概半小时。

出来的时候,他的脸色很平静。

他没有往我这边看,径直走到工位上,开始收拾东西。

第二天,人事部贴出通知,肖俊明被调去新成立的业务拓展组,名义上是新岗位,实际上等于离开市场部。

那晚回到家,韩玉霞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进门,问了一句:“今天怎么回来晚了?”我说:“跟人说了点事。”她没再多问。

我看着她的背影,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08

公司在十二月中旬公布了人事调整方案。

魏媖被升任东西部大区市场总监,要求年后到岗。

消息传出来那天,办公室里有人嘴上说着恭喜,表情却各不一样。

老赵跑到我旁边,压低声音:“魏总一走,她那个位子谁来坐?”我摇头:“不知道。”

魏媖本人倒是出奇地平静。

她开了个简短的小会,把手上项目都做了交接。

散会之后,她把我叫到办公室。

我进去的时候,她正站在窗边翻看什么文件。

她没有转过身:“董军,我推荐你了。”我一愣:“推荐什么?”

“市场总监。”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才反应过来:“我不行。”她回过头看着我:“为什么不行?”我说:“我从来没带过整条线。”她把那份文件放在桌上:“你带过项目。你那个模型,已经把整条线都拉起来了。带人,比带数据难。”

她说的是实话,可我心里有一块地方仍然发虚。我说:“我得想想。”她点了点头:“可以。但别想太久。年前要定。”

我走出她的办公室,手机响了。

韩玉霞发来一条消息:“晚上想吃啥?我去买菜。”我看着那行字,愣了几秒钟。

这是我们这个月以来头一次她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我回了一句:“买点排骨吧,我炖汤。”

回到家,她正在厨房里洗菜。

我换了衣服进厨房,她头也不回把手里的菜刀递给我:“谁来炖?”我说:“我来。”她让开位置,靠在门框上看我系围裙。

我笨手笨脚地系了好几下才搞利索。

她在后面轻轻笑了一声。

那一锅排骨炖了两个多小时。

她把火调小,我们俩坐在客厅里等。

电视开着,谁也没在看。

过了很久,她开口:“你那个新岗位的事,你自己什么想法?”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她说:“老赵他老婆说的。她又在你那个项目群里看到文件了。”我点了点头:“还没想好。”

她把手里的遥控器放下:“董军,你要是想干,就干。你要是怕干不好,那就是你自己吓自己。”我坐在那里,心里有点热。

我说:“我要是去了,以后只会更忙。”她没有马上接话,停了一会儿:“忙就忙吧。饭我做好等你回来吃就行。”

她说完,起身去厨房看汤。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发现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头发里多了几丝白的。

除夕那天上午,公司正式公布了任命。

我,董军,出任市场部总监。

消息发在全员大群里,办公室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老赵在旁边拍我肩膀:“董哥,以后记得罩着我。”我被他说得不好意思,拍拍他手背。

我给他回了一句:“你嫂子的汤炖得可好喝了。”他愣了一下,哈哈大笑。

大年初三,韩玉霞说想回她妈那儿住几天。

我开车送她。

路上她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

到了楼下,她提着包下车,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你什么时候来接我?”我说:“初六。行吗?”她说:“行。”说完上楼了。

初六那天早上,我去接她。

她坐在客厅里等她妈包好的饺子,我进门,她妈迎上来,也没有跟我多客气:“你这孩子,天天工作工作。这都大过年的,也没见你消停。”我低头笑了笑:“妈,以后不会了。”她妈瞪我一眼:“你说了算。”

韩玉霞拎着包走出来:“走吧。”我帮她提东西,她走在我前面,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要是真接了那个位子,以后公司的事,你可以在家跟我说说。我以前是不爱听,现在是觉得,你天天说那些我不懂的词,也比一句话都不说强。”我提着东西,站在楼梯口,愣了好几秒。

然后我说:“好。”

那个春天,我开始了新的工作。

第一天坐到那间办公室,推开窗,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一点湿乎乎的泥土味。

我坐在办公椅上,办公桌上放着一沓文件,左边是项目计划,右边是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两个字,是韩玉霞的字迹:“别忘了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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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上任第一周,魏媖还在新岗位办交接手续,没有正式走。

她临走前给我留了一份长长的文档,里面写满了每个同事的性格特点、配合方式、雷区。

我在深夜的办公室读完那份文档,心里百感交集。

她在文档的最后一段写着:“董军,这个位置不好坐。坐上去容易,坐稳难。你要学会的不是做事,是说不。”

我合上文档,给她回了一条消息:“谢谢。看到最后一段了。”她那边过了很久才回:“记住就好。”

刚上任的第一个月,确实不太平。

底下的人观望的观望,试探的试探。

有人开始在例会上拿新项目问我的意见,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考校意味。

我没有慌。

我把那套模型翻出来,一条一条拆开讲给他们听,从底层逻辑讲到应用场景。

讲完以后,我看到几个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其中一个年轻的,会后主动留下来,跟我说:“董总,这个思路我很喜欢。”

那是我头一回被人叫“董总”。回到办公室,我自己坐了一会儿,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三月中旬,总部那边来了一个对接任务。

要我们出一个跨区域联动的市场方案。

这个方案涉及的数据量比之前那个项目还要大一倍。

我带队做了半个月,熬了无数个通宵。

有天凌晨两点,老赵靠在我办公室门框上,打着哈欠说:“董总,你要是还不走,我就把你办公室的电闸拉了。”我被他弄笑了,收拾东西下班。

回到家,客厅里留着一盏灯。

韩玉霞睡得迷迷糊糊的,听见我进门,翻了个身问了一句:“回了?饭在锅里。”我说:“吃了。”她又问了一句:“汤喝了没有?”我走到厨房,揭开锅盖,看见一锅炖好的排骨汤,温在小火上,还冒着热气。

我站在灶台前,一个人把那碗汤喝完了。

那晚我躺在韩玉霞身边,她背对着我,呼吸均匀。

我轻声说了一句:“谢谢。”她没有回答,但我感觉她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我知道她没睡着。

那晚我闭着眼,想了很多事,想着魏媖临走前留下的那句“要学会说不”,想着肖俊明离开时的背影,想着这个家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一点一点漂回岸边。

四月上旬,总部的项目评优名单出来,我那套模型拿了年度创新奖。

颁奖那天是线上视频会议,我在办公室里对着屏幕,镜头里的自己穿着一件旧西装,领带是韩玉霞前几天给我新买的,深蓝色,说配白衬衫好看。

颁奖主持让我说两句感言。

我站在镜头前,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想到凌晨办公室的灯,想到那年被黄总放回抽屉的方案,想到那条发错的消息,想到韩玉霞站在厨房门口看我一直不回话的那天。

我只说了一句:“这个奖不是一个人的。是我老婆在背后给我撑了很久才拿下来的。”说完,我冲镜头笑了一下。

会议结束以后,微信跳出一条新的未读消息。魏媖发来的:“不错。”后面跟了一个表情。我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把手机放下。

10

五月的扬州,河边柳絮飞得到处都是。

我和韩玉霞并排走在东关街的巷子口,她走在前头,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嘴上说着“太甜了”,手里的签子却一直没有舍得扔。

这是她念叨了两年多的旅行,我们终于成行了。

那天傍晚,我们住进一家老宅改的客栈。

推开木窗,外面就是一条窄窄的水道,晚风吹过来,水面上浮着灯光。

韩玉霞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回头问我:“你手机里还留着那个‘爱妃’的聊天记录吗?”我愣了一下,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那个已经很久没有点开的窗口。

我往下翻了一下,那条绿色的气泡还躺在那里,沉默地贴满整个聊天记录的末端。

我看了看韩玉霞,说:“删了。”她说:“不用删。”我停顿了一秒:“留着也没用。”

她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手机,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她没有看别的,只看了那一眼,然后把手机还给我。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到床边,背对着我坐下了。

窗外水面上有船灯远远地晃过去,光在水里拉成一条长长的尾巴。

我走到她旁边坐下。

她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知道吗,我以前年轻的时候,最怕的不是你穷,是你把我忘了。后来结了婚,过了这么多年,我怕的不是你穷,也不是你把我忘了,是你忘了我们俩是怎么过来的。”

我坐在她旁边,过了很久才说:“我没忘。”她说:“那你叫我一声。”我怔了一下。

窗外的水声一荡一荡的。

我张了张嘴,那两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有点哑:“爱妃。”

她没有回头。

但我看见她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伸手抹了一下脸:“行了。走了半天,腿酸。”说着她站起来,往外走。

我跟在她身后。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以后你不许再叫别人这个名字。”我说:“好。”她推开门走出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穿过院子里淡淡的灯光,走向巷子深处。

那晚回到客栈,韩玉霞上床早早就躺下了。

我关了灯,躺在旁边,听着窗外的水声和她的呼吸声交在一起。

她翻了个身,在黑暗里轻声说:“董军。”我答:“嗯。”她说:“那个总监,魏媖,她人挺好的。你回头碰见她,替我谢谢她。”我说:“好。”

她又安静了一会儿:“你明天还去那个什么地方来着?”我说:“瘦西湖。”她说:“行。早上早点起,别赖床。”我“嗯”了一声。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睡吧。晚安。”

我躺了一会儿,窗外水声轻轻拍着岸,我翻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我打开微信,找到韩玉霞的头像。

想了想,打了一行字:“爱妃,睡了吗?”发送。

她没有回。

过了几秒钟,手机屏幕亮起来。

她发来一张照片。

是她侧躺在枕头上,眼睛睁着,光线很暗,她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照片下面只有一个字:“醒着。”

我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我锁屏,把手机放回床头,闭上眼睛。

窗外有船从水面上轻轻滑过,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慢慢散开,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