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1989年冬,纺织厂请事假回村相亲,女厂长把辫子往肩后一甩:"相什么亲,我现成的。"三十年后我才知道,那句玩笑背后,是一整个时代的姑娘把命押给了生活。
第一章 请假条
腊月十八,天还没亮透,北风顺着窗缝往被窝里钻。
我把那张请假条折了两折,塞进棉袄内兜。昨天夜里我翻来覆去,跟烙饼似的,把枕头都捂出了汗。今儿个这趟回村,我爹在信里写得明白:女方家里条件不错,爹在公社当过会计,家里有五间大瓦房,炕上搁着一台红灯牌收音机。末了还补一句,人家闺女是村里的民办教师,念过初中,模样周正。
我今年二十六了。在厂子里算是老职工——十五岁进厂当学徒,搓了十一年的纱锭。说媒的人上过好几回门,都是走到门口又退回去。村里人嘴碎,说我这号人,整日跟机器打交道,一身机油味,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太阳,脸白得像漂过的布。
其实我倒不在意这些。我在意的是我娘去年走的急,临了还攥着我的手说不出囫囵话。我爹一个人守着两间土坯房,冬天灶膛里的火一年比一年弱。我得回去,我得给他张罗个伴儿,哪怕人家看不上我,我总得去看看。
厂子里六点开工。我踩着雪往办公楼走,棉鞋里灌了风,十个脚趾头像是分了家。办公楼前那排杨树早秃了,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像谁随手划了几道印子。
我先在门口跺了三下脚,才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暖和,炉子烧得正旺。厂长周建萍正趴在桌上写字,听见动静抬起头。她没戴帽子,两条辫子编得紧实,发梢用红头绳扎着,往肩后一甩,抬眼问我:"一大早的,脸冻得跟红布似的,啥事?"
我搓着手,把请假条递过去:"周厂长,我请三天事假。"
她没接,盯着我:"事假?厂里年前正赶一批出口的单子,一台车不能停。你那车是主力车,三天,后头全得跟着你趴窝。"
"我……家里给我说了个亲事,我得回去见一面。"
我把"见一面"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楚,像是怕她听成别的什么。其实我心里也清楚,这一回去,八成就不是"见一面"那么简单了。我爹那封信的语气,像是婚事已经定下了一半,只等我点头。
她把笔放下,身子往后一靠:"相亲?"
"嗯。"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炉子上的铝壶,壶嘴冒着白汽。然后她抬起头,把辫子往肩后一甩,笑了:"相什么亲,我现成的。"
那笑是她惯常的那种,嘴角往上一挑,眼睛弯成一道缝,露出左边那颗虎牙。可那句话说完,办公室里忽然静了。我愣在那儿,手还举着,那张请假条在空气里微微发抖。
我听见过周建萍说话。她说话向来快,像织布机上的梭子,噌噌地飞。可这句话太突然,太没边没沿,我脑子像是被一团棉花塞住了,半天没转出个道道。
"周厂长,您别开这玩笑。"我把请假条又往前送了送,"我是正经请假。"
她站起来,个头不高,却气派十足。她走过来,没接请假条,反而伸手把它按下去:"我没开玩笑。你二十二岁进厂,四年了,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纱锭接得比谁都匀。你娘走得早,你爹一个人过。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喉咙一紧。这些事我从来没跟人说过,可厂子就这么大,住的是集体宿舍,吃的是一口大锅,谁家几口人、灶上几斤米,瞒不住。
"你回去相,人家要的是能干活、能挣工分的。你在村里有地吗?有房吗?你爹那两间土坯房,塌了半边墙拿草帘子挡着,你当人家不知道?"
她说话不留情面,一句一句砸过来,把我那点底气砸得粉碎。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一句都接不上。
"再说,"她声音缓下来,转身往炉子边走,"你回去,人家姑娘要问你一月挣多少,你能说多少?三十二块五,扣掉食堂的饭票,剩二十块出头。人家民办教师一个月十二块,可人家家里有地,有院子,有五间大瓦房。你拿什么跟人比?"
我低下头。铝壶开了,咕嘟咕嘟响。那声音在这间屋子里显得格外大声。
她背对着我,往炉子里添了一铲煤:"假我给你批。三天,多一天都不行。年前这批活儿赶不完,全厂两百多号人,年终奖都得跟着你泡汤。"
她终于把请假条接过去,拿起笔,在"批准人"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字写得又快又硬,像是拿凿子刻上去的。
"走之前,把你那车交给李师傅带两天。"
"好。"
我接过请假条,折好,重新塞回内兜。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她又喊住我。
"赵卫国。"
她很少叫我全名,大多时候是"小赵",急了就喊"哎那个谁"。这一声"赵卫国",喊得我后背一凉。
"你回去看看,好好看看。看看你爹,看看那两间房,看看村口那口井。回来你再告诉我,你想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我"嗯"了一声,推门出去。
风一下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哆嗦。可我心里头烧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比炉火还烫,比北风还凉。
第二章 回村
长途汽车在砂石路上颠了四个钟头,我的尾椎骨几乎要被震碎。
同车的人大多在打瞌睡,有个抱孩子的妇女靠着窗边,孩子哇哇哭,她一边拍一边哼,调子散得不成样子。我望着窗外,田地一片灰白,远处有几个黑点在动,大约是拾柴的人。
我在镇上下了车,还得走五里地。雪停了两天,路上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吱嘎作响。太阳偏西的时候,我看见了村口那棵老槐树。
树还是那棵树,枝干歪歪扭扭,朝东边探着。小时候我在这树上蹭破过膝盖,血顺着腿往下流,我娘拿草木灰给我按上,说"男人家,别嚎"。如今树皮上又多了几道新刻的印子,不知是哪家孩子干的。
我爹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把斧头。他比去年又老了一圈,背驼得更厉害,胡子拉碴,眉毛上挂了霜。
"回了?"他上下打量我,目光停在我那件蓝棉袄上,"厂子里发的?"
"嗯,劳保。"
"还行。"他把斧头往墙角一靠,转身往院里走,"饭在锅里,白菜炖豆腐,加了粉条。"
屋里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灶膛里火烧得正旺,炕头热得烫人。我脱了鞋上炕,把脚伸到被窝里,舒服得长叹一声。
我爹端了碗饭进来,放在炕沿上,自己搬个小马扎坐下了,摸出旱烟袋,一边卷烟一边说话。
"明儿个上午过去。人家姓冯,叫冯秀娥,今年二十四,在村小教书,一个星期上三天课,剩下四天在家帮着干农活。"
"嗯。"
"人家爹以前在公社当会计,去年退下来,如今帮着队里记记工分。家里五间大瓦房,去年新翻的屋顶。"
"嗯。"
"人家闺女脾气好,不争不抢,见人不笑不说话。村里老刘家的二小子追过她,让人家一口回绝了,说是要找个能出去闯荡的。"
他停住,抬起眼瞅我。
"你别多心。人家是看重你在外头有工作,是公家的人。这十里八村,公家的人不多。"
我夹了一筷子粉条,没接话。
"你娘走得早,这事儿她没赶上。我这把老骨头,也撑不了几年了。你要是能成,我就能闭眼了。"
他的声音不高,可那句话说得我心里发堵。我把碗放下,点了根烟。
烟是厂里发的"勤俭",一毛八一盒,呛得很。我抽了两口,呛得直咳嗽。我爹伸手把我手里的烟拿过去,按在鞋底上灭了,揣进自己的烟荷包。
"别糟践东西。"
第二天上午,我换上了厂里发的那身蓝卡其,把棉鞋擦了擦,还借了邻居家的自行车。车链条松了,骑起来咔哒咔哒响,像在给全村人报信。
冯家的院子果然气派。门楼是新砌的,青砖到顶,两扇木门刷了黑漆,门环是黄铜的,擦得锃亮。院里扫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整整齐齐的蜂窝煤。
冯会计在堂屋等我,穿一件深灰的中山装,袖口洗得有些发白,可熨得笔挺。他让我上炕,让媳妇倒茶。茶是茉莉花茶,有股说不上来的香气。
冯秀娥是第二个进来的。她个子不高,圆脸,扎两个短辫,穿一件红底碎花的棉袄,外头罩着深蓝的罩衫。她进门先冲我点点头,然后规规矩矩坐到她娘身边,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
相亲这事儿,说白了就是两头牲口过秤。她娘问我多大、一个月挣多少、厂子在哪儿、住几人间、有没有夜班。她爹问我厂子效益怎么样、以后能不能转正、有没有可能调去县里。
我一一答了。答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轮到冯秀娥说话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清亮,像是冬天屋檐上化开的冰溜子,一滴滴的,全是水。
"你在厂子里做什么?"
"挡车工。"
"累吗?"
"还行。"
"听说纺织厂女的多。"
"嗯,男的少。"
她低下头,嘴角轻轻动了一下。我猜她是在笑,可没敢确定。
她爹问:"以后打算在厂子里干一辈子?"
我还没开口,冯秀娥忽然说:"他要是调到县里,或者去省城,那就不一样了。"
屋里静了一瞬。她娘轻轻碰了她一下,示意她别多嘴。她爹的脸色变了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她不是问我,她是在提醒她爹:眼前这个人,可能一辈子就在这台机器前头站着,十二个小时一班,三班倒,头发上落满飞花,手被纱线勒出一道道口子。
我忽然想起周建萍说的话:你拿什么跟人比。
下午我骑车回家,链条还是咔哒咔哒响。走到半路,忽然下起小雪。雪花不大,一片一片地落,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
我爹在院里劈柴,见我回来,把斧头放下,问:"咋样?"
我说:"人家挺好。"
他"哦"了一声,又去劈柴。劈了三下,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你要是愿意,我就托人去问。彩礼按咱这儿的规矩,六百块。咱家没有,我去找你三叔借。"
我的鼻子一下子酸了。六百块。我一年的工资。
"爹,您别急。我再想想。"
"想啥?人家闺女好,家底好,你上哪儿找这样的?你都二十六了,你娘没闭上眼呢。"
他把"你娘没闭上眼呢"这几个字咬得特别重。我站在院里,雪落了我一身。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我爹在隔壁炕上打起了呼噜,一声高一声低,像在跟谁吵架。
我想起冯秀娥那双眼睛。她是个明白人。她知道我要的是什么,她知道她能给的是什么,她也知道这两样东西中间隔着一条河。
我想起周建萍。她那句"我现成的",到底算什么?
我在炕上躺到天快亮,起身,摸出烟荷包,走到院里。雪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满地白晃晃的。我点着一根烟,深吸一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进厂那年,周建萍刚从省里开会回来。她站在车间门口,棉袄袖口卷着,露出一截手腕,手里拿着个本子,一样一样记。她看见我接纱接得手忙脚乱,走过来,把辫子往肩后一甩,说:"你别慌,纱线不咬人。"
那时候她十九岁,比我大三岁,已经是代理副厂长了。
我掐灭烟,回屋,躺下。天亮了,我得回厂。
第三章 现成的
回厂那天,周建萍站在车间门口等我。
她还是那身打扮,辫子盘在头上,外头罩一件灰色的工装,袖口磨破了,拿同色的线补了两道。她一见我,把辫子往肩后一甩,问:"见着了?"
"见着了。"
"咋样?"
"挺好。"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嘴角往上一挑:"你这脸,比去的时候还难看。人家把你退了?"
"没有。"
"那就是你看不上人家。"
我没说话。她转身往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回头喊我:"进来。"
办公室里炉子还烧着。她倒了杯热水推给我,自己点上一根烟,把烟盒往桌上一扣,问我:"多大?"
"二十四。"
"干啥的?"
"村小教书。"
"长得好看不?"
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问得坦坦荡荡,一点也不像个女人。可我知道她是真想知道。她这人就这样,什么都要问个明白。
"好看。"
"那你还耷拉着脸?"
我把杯子放下。水有点烫,我吹了吹,说:"她爹以前在公社当会计,家里五间大瓦房,新翻的屋顶。"
周建萍"嗤"地笑了一声:"所以你觉得自己配不上。"
"我没说。"
"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她把烟灰磕进搪瓷缸子里,"赵卫国,你给我听着。你十五岁进厂,搓了十一年的纱锭,手上那层皮厚得刀都割不动。你一年干下来,没请过一天病假,没跟人红过一次脸。你爹那两间土坯房,你每个月寄回去十五块钱,自己留七块,吃饭、抽烟、买袜子,全从这七块里出。这样的男人,配不上谁?"
我低下头。眼眶热得厉害。
"她不要你,是她没福气。她要你,"她停了一下,"你就得想清楚,你跟她过的是一辈子,不是一顿饭。"
"我想清楚了。"
"想清楚个屁。"她站起来,走到炉子边,拿火钳拨了拨煤,"你想清楚的话,就不会回来这副德行。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心里头有人了?"
我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转过身,看着我。炉火把她那张脸映得发红。她的眼睛很亮,像是藏着两团小火苗。
"是不是我?"
我的喉咙像被一只手攥住了。我想说不是,我想说周厂长您别乱讲,我想说我回去相的是冯家的闺女。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沉默。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离我很近。我闻见她身上一股淡淡的肥皂味,混着车间里飘来的棉絮味。
"你二十五了?"
"二十六。"
"我二十九了。"
她伸出手,把我棉袄领子上的一点棉絮摘掉。那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手背上。
"我家里成分不好。我爹是旧社会的手艺人,划成了小业主。我娘死得早,我一个人顶着。厂子里的人背后叫我'资本家小姐',叫了多少年了,你听见了吗?"
我点点头。
"前年有人给我介绍对象,是个转业军人,在县里当干事。人家来了一趟,看见我这成分,扭头就走。介绍人后来跟我说,人家嫌我'不干净'。"
她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让人难受。
"我现成的,"她说,"就在这儿。你要不要吧。"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低下头,使劲咬住下嘴唇,咬得生疼。
她伸手,把我脸上的泪抹掉。她的手很粗糙,指腹上全是老茧,可那一下,比炉火还烫。
"别哭了,"她说,"一个大男人,哭什么。"
我抬头看她。她的眼睛也红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集体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上铺的老李打起了呼噜,隔壁有人在说梦话,喊着"妈"。
我想起我爹。想起他劈柴的背影,想起他说"六百块",想起他说"你娘没闭上眼呢"。
我想起冯秀娥那双清亮的眼睛。她是个好姑娘。她值得一个更好的男人——一个能给她五间大瓦房、能给她一个干净成分、能让她不用在冬天里生炉子生得满手煤灰的男人。
我想起周建萍。她那句"我现成的",不是玩笑,不是试探,是一把刀,把自己剖开了,血淋淋地摆在我面前。
我在被窝里睁着眼,直到天亮。
第四章 六百块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爹托人带话来,说冯家同意了,让我回家商量日子。
我拿着那封信,在车间里站了一上午。纱锭转得飞快,我的手机械地接、换、接、换,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中午在食堂吃饭,周建萍端着搪瓷盆坐到我对面。她往自己盆里倒了点醋,问:"信上说什么?"
"说冯家同意了。"
她夹了一筷子白菜,没抬头:"那你还不回去?"
"我……"
"你什么?"
我把筷子放下。食堂里人声嘈杂,卖饭的窗口排着长队,有人在高声抱怨今天的肉太少。可我耳朵里嗡嗡响,什么也听不清。
"周厂长,我回去一趟,跟人家说清楚。"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一把尺子,把我从头到脚量了一遍。
"说什么清楚?"
"就说……我这人,配不上。"
她"嗤"地笑了一声,低下头吃饭。吃着吃着,她把盆一推,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记了三十年。
下午我去请假,她不在办公室。我去车间找,她正站在我的车旁边,看我那徒弟接纱。徒弟手生,接得七扭八歪,她也没骂,就那么站着看。
"周厂长。"
她转过身。
"假我准了。"
"谢谢。"
"六百块,你凑齐了?"
"我爹去借了。"
她"嗯"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赵卫国,你别后悔。"
我没有后悔。我只是觉得,我这一辈子,可能就要这么过去了——在一个我并不爱的女人身边,过一种我并不想要的日子。可我又能怎样呢?我爹的背越来越驼,他的咳嗽声在夜里一声声敲着我的耳膜。他只有我这一个儿子。
我回去那天,雪下得很大。
冯家院里扫出了一条道,可落雪太快,扫了又落。冯会计在堂屋等我,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像是冻住了,硬邦邦的。
"秀娥在屋里。"
我走进西屋。冯秀娥正坐在炕沿上,手里纳着一双鞋底。屋里生着炉子,可还是冷。窗玻璃上结了冰花,她在冰花上抠了两个小洞,往外看。
"坐。"
我坐在炕沿另一头,离她远远的。
"我爹说,你同意了。"
"嗯。"
"那你呢?"
她停下针,抬起头看我。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清亮。
"我不想嫁给你。"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不是嫌你。你是好人。可我看得出来,你心里有人。"
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你别误会,"她说,"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不想嫁给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人。那样的日子,太苦了。"
她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穿过厚厚的鞋底,发出"噗噗"的声音。
"你回去吧,"她说,"跟你爹说,是我不愿意的。省得老人家面上不好看。"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一句都说不出来。
"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我愣了一下。
"能让你这么个闷葫芦,一趟一趟地跑,一趟一趟地愁。她一定很厉害吧。"
我点了点头。
"那你得抓紧,"她笑着说,"你们男人,多半是榆木疙瘩,不开窍。等你开窍了,人跑了,你就哭去吧。"
我站起来,给她鞠了一躬。她慌了,说"你这是干啥",伸手来扶我。我躲开,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爹正站在院里劈柴。他看见我,停下来,问:"咋样?"
我说:"人家不愿意。"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斧头从手里滑下去,砸在脚背上。他没喊疼,蹲下去,把斧头捡起来,放在墙角,然后蹲在那儿,不说话。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爹,我不去相亲了。"
"你二十六了。"
"我知道。"
"你娘……"
"我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浑浊,眼角堆着白色的眼屎,眉毛上全是霜。
"你告诉我,你到底想找个啥样的?"
我深吸一口气,说:"我想找个,我看见她,就想跟她过一辈子的。"
他愣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咳嗽起来。他一边咳一边说:"你娘当年就是这么说的。她跟我第一次见面,回去就跟她娘说,'这个人的手很热'。"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那天夜里,雪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满院子白晃晃的。我站在院里,点了一根烟。烟是"勤俭",一毛八一盒。我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我在心里说:周建萍,我回来了。
第五章 腊月二十八
腊月二十八,厂里放年假。
我扛着行李卷,从镇上下了汽车,走了五里地回厂。假期只有三天,我得回去值两天班——周建萍把假批给我,条件是年三十和初一她值班,我初二初三顶上。
天黑透了,厂区里静悄悄的。宿舍楼黑着灯,车间里亮着一盏灯,是值班室的。我踩着雪走过去,看见值班室的窗户上映着一个人影。
我推开门。
周建萍坐在炉子边,裹着一件军大衣,手里拿着个本子,在算账。桌上放着一碗饺子,没动过,已经凝了一层油。
"回来了?"她没抬头。
"嗯。"
"事儿办了?"
"办了。"
"办得咋样?"
我把行李卷往墙角一放,坐到她对面,说:"人家不愿意。说她看得出来,我心里有人。"
她笔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写得很用力,纸都要被划破了。
"那你咋说的?"
"我说,我不想娶一个我不爱的人。"
她把本子一合,扔到桌上。那碗饺子被震得跳了一下。
"赵卫国,你是个傻子。"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要是娶了她,你这一辈子就稳当了?有房住,有饭吃,你爹有人照顾,你不用愁。"
"我知道。"
"那你为啥还不乐意?"
我看着她。炉火在她脸上跳,把她的影子映在墙上,忽大忽小。
"因为我想跟你过。"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拿手捂住脸。我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我站起来,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她捂着脸,从指缝里漏出声音:"你别后悔。我脾气不好,我不会做饭,我连个鞋垫都纳不好。我爹的事儿,厂里的人背后议论了多少年,你也都知道。"
"我知道。"
"我比你大三岁。女人老得快,过几年我就比你显老了。"
"我知道。"
"我……"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那颗虎牙露出来,可她笑得很难看。
"你什么都不知道,"她说,"你是个榆木疙瘩。你以为过日子是织布呢?经纬一穿就完了?过日子是一团乱麻,你手伸进去,拔出来全是血。"
"那我也拔。"
她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捧住我的脸。她的手很粗糙,指腹上全是老茧,可那一下,比炉火还烫。
"赵卫国,"她说,"你要是敢后悔,我就拿剪子把你那层皮剪下来。"
我笑了。她也笑了。
那天夜里,我们在值班室里吃了那碗饺子。饺子凉了,我们拿炉子热了热,硬邦邦的,可我们吃得很香。她把饺子一个个夹给我,说:"多吃点,你太瘦了。"
我看着她。她穿着军大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沾着一点煤灰。可我这一辈子,没见过比她更好看的人。
"周建萍。"
"嗯。"
"我们啥时候结婚?"
她把辫子往肩后一甩,笑着说:"等这批出口的单子干完。"
第六章 春天
春天来得晚。三月了,地里还一片灰黄。可厂区里的杨树抽了芽,嫩绿嫩绿的,像谁拿笔点上去的。
我和周建萍的事,在厂里炸了锅。
先是食堂卖饭的刘婶,她看见我跟周建萍一起从值班室出来,第二天全厂都知道了。人们看我的眼神变了,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觉得我吃了熊心豹子胆的。
"小赵,行啊你,把咱们的女厂长拿下了。"
"赵卫国,你小子藏得够深。"
"周厂长那脾气,你能降住?"
我一律笑笑,不说话。
最难的是我爹那一关。
我写信告诉他,他不回信。我打电报,他说"年底再说"。我托人带话,他说"你看着办"。
我知道他在生气。他这辈子没求过人,为了我,他去找我三叔借了三百块。如今亲事不成,他得去还人情。他一辈子最要紧的就是脸面,这下脸面丢尽了。
我写信说:"爹,她叫周建萍,比我大三岁,是厂里的副厂长。她脾气不好,可她心好。她会照顾您。"
信发出去半个月,我收到回信。信上只有一句话:"什么时候带回来让我看看。"
我拿着那封信,跑到车间,举给周建萍看。她正在查质量,把辫子往肩后一甩,扫了一眼,说:"行,找个周末。"
我们坐了四个钟头的汽车,又走了五里地。
我爹站在院门口,还是那身打扮,袖口磨破了,拿同色的线补了两道。他看见周建萍,愣了一下。
周建萍大大方方地走过去,喊了一声:"爹。"
我爹的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不自在。他"嗯"了一声,转身往院里走:"进来吧,外头冷。"
她进屋就干活。扫地、擦桌子、生炉子,一气呵成。她生炉子的时候,被烟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可她没停,硬是把火生着了。
我爹坐在炕沿上,看着她忙前忙后,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她端了碗,坐到我爹对面。我爹问她家里几口人,爹妈做什么,她一一答了。问到她爹成分的事,她停了一下,说:"我爹是旧社会的手艺人,划成了小业主。我娘死得早,我一个人顶着。"
我爹点点头,没说话。
下午我爹让我去劈柴。我扛着斧头出去,走了两步,回头看。周建萍坐在炕沿上,跟我爹面对面,两人中间搁着那包"勤俭"。她给我爹点了一根烟,自己也点了一根。
我笑了,转身出去。
晚上,我躺在炕上,听见我爹在隔壁翻身。翻了几次,他忽然说:"她那手,不像是享福的。"
我没敢接话。
"不过她是个利索人。"
"嗯。"
"比你利索。"
我笑了。
"她比我大三岁。"
"大点好,"我爹翻了个身,"女人大点知道疼人。"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第二天早上,周建萍起来做饭。她把面和的太软,擀皮的时候破了好几个,可她不慌不忙,一个个捏起来。我爹坐在炕上,看着她忙活,忽然说:"你别擀了,我来。"
他从炕上下来,接过擀面杖,三下两下擀了一摞皮,又拿起筷子,包得又快又匀。
周建萍站在一边看,说:"爹,您这手真巧。"
我爹的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红。他咳嗽一声,说:"你那手是干精细活的,别糟践了。"
那天我们吃了一顿饺子。饺子包得大小不一,可我这一辈子,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饺子。
回厂的时候,我爹送我们到村口。他站在老槐树下,看着我们走远。走出很远,我回头看,他还站在那儿。
周建萍也回头看了一眼,说:"你爹是个硬汉子。"
我"嗯"了一声。
"以后我们常回来看他。"
"好。"
她把手塞进我的棉袄口袋里。她的手很冷,可不一会儿就热了。
第七章 嫁妆
五月底,我们结婚了。
没有新房。厂里分给我们一间宿舍,十二平米,朝北,冬天冷夏天闷。我们把两张单人床拼在一起,买了一块花布当窗帘,就算新房了。
嫁妆是厂里的姐妹们凑的。李师傅给了两床新被子,刘婶给了个搪瓷盆,还有人给了暖瓶、给了镜子、给了脸盆架。周建萍的嫁妆是她娘留下的一个木箱子,箱盖上雕着花,锁已经坏了,拿铁丝缠着。
婚礼在厂里办的。厂长——原来的老厂长,去年退下来,周建萍接了班——亲自给我们主持。食堂摆了八桌,全厂两百多号人,来了将近一半。
周建萍穿了一件红褂子,是她自己改的,把一件旧衬衫染了色,领口收了收,袖口加了条白边。她没戴花,就把辫子编得格外紧实,发梢用红头绳扎着。
她站在我身边,把辫子往肩后一甩,小声说:"赵卫国,你别抖。"
我的腿确实在抖。不是冷,是怕。我怕我配不上她,怕她有一天会后悔,怕这日子过不下去。
她捏了捏我的手,说:"放心,有我呢。"
那天晚上,我们回到那间十二平米的宿舍。屋里点了一支红蜡烛,是食堂刘婶给的。蜡烛的光摇摇晃晃,把她那张脸照得格外好看。
她把辫子解开,头发散下来,乌黑乌黑的。她转过身,看着我,说:"赵卫国,从今往后,你不是一个人了。"
我点点头。
"你爹也不是一个人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走过来,伸手把我脸上的泪抹掉。她的手很粗糙,指腹上全是老茧,可那一下,比炉火还烫。
"哭什么,"她说,"笑一个。"
我咧开嘴,笑了。
她笑了,露出左边那颗虎牙。
第八章 苦日子
日子说甜也甜,说苦也苦。
头一年,最难。我爹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咳嗽得整夜睡不着。我们每个月寄回去的钱从十五块涨到了二十块。周建萍把她的那份津贴也搭了进去,自己连个头绳都舍不得买,拿红毛线扎辫子。
那年秋天,我爹病了一场。我们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凑了八十块钱,送他去了县医院。医生说是肺气肿,得慢慢养,不能再受寒。
周建萍把我爹接到厂里,腾出一间空宿舍给他住。她每天下了班就去照顾,熬粥、煎药、擦身子。我爹一开始不肯,说"我这把老骨头,别脏了你们的地"。她说:"爹,您儿子是我男人,您就是我爹。这儿就是您家。"
我爹哭了。他这一辈子没在人前掉过泪。
我站在门口,眼泪哗哗地流。
冬天,我爹还是走了。
那天夜里下着大雪。我在车间上夜班,有人跑来喊我,说"你爹不行了"。我撒腿就跑,棉鞋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跑了二里地。
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炉子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我爹躺在炕上,脸色青紫,嘴微微张着,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完。
周建萍跪在炕边,一手攥着我爹的手,一手捂着嘴,肩膀抖得厉害。
我扑过去,喊了一声"爹"。
他没应。
周建萍站起来,把我搂住。她的军大衣上全是雪,冰得我直打哆嗦。她把我的头按在她肩膀上,说:"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我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丧事是在村里办的。我爹一辈子没求过人,可他这一走,全村人都来了。老槐树下站满了人,雪地上黑压压一片。
周建萍忙前忙后,张罗酒席、记账、接待来客。有人问:"这是谁?"
我说:"我媳妇。"
那人上下打量她,说:"女厂长?"
"嗯。"
那人"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可我看见他转身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嘀咕什么,我听得清清楚楚:"资本家小姐。"
那天晚上,客人都走了。我们坐在灶膛前烤火。周建萍的脸被火映得发红,她的眼睛肿得像桃子。
我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抹掉。她的手很粗糙,指腹上全是老茧,可那一下,比炉火还烫。
她看着我,说:"赵卫国,你爹是个好人。"
我点点头。
"他临走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的心猛地一紧。
"他说,'我这个儿子,从小没娘,我怕他受委屈。如今交给你了,我放心'。"
我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伸手,把我脸上的泪抹掉。那动作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手背上。
第九章 八个月
第二年春天,周建萍怀了。
她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人瘦了一圈。可她不肯歇,照常上班,照常查质量、开会、算账。我劝她,她说:"厂里就这几个人,我歇了,活儿谁干?"
她吐的时候,蹲在车间后头的墙根下,吐完了拿雪擦擦嘴,回来接着干。姐妹们看着心疼,说:"周厂长,您歇歇吧。"她把辫子往肩后一甩,说:"歇什么歇,我又不是纸糊的。"
我气得跟她吵。我冲她喊:"你不要命了?"她冲我喊:"你懂什么?这批活儿赶不完,全厂两百多号人,年终奖都得跟着泡汤!"
我们结婚以来,第一次吵架。
吵完了,她坐在炉子边,垂着头,不说话。我蹲在她面前,看见她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
"赵卫国,"她说,"我不是不珍惜自个儿。我是怕。我怕我歇了,人家说我是靠着肚子里这块肉偷懒。我爹那事儿,压了我一辈子。我不想让人再说一句。"
我的火一下子灭了。我伸手把她搂住。她的背很瘦,隔着衣服都能摸到骨头。
"你别怕,"我说,"有我呢。"
她在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孩子八个月的时候,早产了。
那天我在车间,有人跑来喊我,说"周厂长倒下了"。我冲进办公室,她躺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身下一片红。
我背起她,往医院跑。二里地,我跑了八分钟。
医生把我们骂了一顿:"都这样了还上班?不要命了?"
她被推进产房。我在走廊里坐了四个钟头,把指甲咬得见了血。
孩子生下来,四斤二两,像个没长开的猫崽子。医生说:"孩子保住了,大人得躺一个月。"
我走进病房,看见她躺在病床上,头发散在枕头上,脸色白得吓人。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冰。
"赵卫国,"她终于出声了,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对不起你。孩子这么小,我不知道能不能养得活。"
"能。"
"我是不是个废物?"
"不是。"
"我什么都不会。我不会做饭,不会纳鞋垫,连个孩子都生不利索。"
我把她的手贴在我脸上。我的眼泪落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缩了一下。
"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厉害的女人。"
她笑了。笑得咳嗽起来。
那天夜里,我守在病房里。她睡着了,孩子睡在旁边的保温箱里。我看着她们俩,忽然觉得,我这辈子所有的苦,都值了。
第十章 变故
孩子叫盼盼。是个丫头。
周建萍的娘家,在她嫁过来之后,断了来往。她爹那"小业主"的帽子,像一块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她嫁我的时候,她哥说了句"你自找的",从此再没登过门。
她从来不提。可我知道,她心里有根刺。
孩子三岁那年,她哥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穿一件洗得发旧的中山装,鞋上沾着泥。他不敢进屋,就那么站着。
周建萍正在给孩子穿鞋。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没停。
"进来。"
他进来了,坐在小马扎上,局促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他低着头,半天不说话。
"啥事?"
"爹……爹不行了。"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给孩子系鞋带。系得很慢,很仔细。
"在县医院。"
"哦。"
"他想见你。"
她的手终于停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孩子。盼盼仰着脸问:"妈,怎么了?"
"没事。"她把孩子的鞋穿好,把孩子抱起来,放在炕上,然后站起来,进了里屋。
她在里屋待了很久。出来时,眼睛红红的,可脸上一点泪痕都没有。
"我回去一趟。"
我把行李卷捆好,说:"我跟你一起去。"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感激,有不忍,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你上班。我一个人去。"
"不行。"
"赵卫国,"她把辫子往肩后一甩,"这是我家的私事。"
"你嫁给我了,就是我家的私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难看。
我们在县医院见到了她爹。他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蜡黄蜡黄的。看见周建萍,他的嘴唇抖了一下,没说出话。
周建萍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她没喊"爹",也没哭。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看向我,又看了看趴在我背上的盼盼。
"叫姥爷。"周建萍说。
盼盼喊了一声:"姥爷。"
他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说了很多话。说他这辈子对不起她娘,对不起她,对不起这个家。说那年划成分,他要是硬气一点,她娘不会死得那么早。说他不该拦着她嫁人,不该说那句"你自找的"。
周建萍听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末了,他说:"你能不能……叫我一声爹。"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把脸贴在他手背上,喊了一声:"爹。"
他闭上了眼睛。
从县里回来的路上,周建萍一句话都没说。她抱着盼盼,看着车窗外。天快黑了,田野上一片灰蒙蒙的。
进了村,她忽然说:"赵卫国,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我回去。"
"这还用谢?"
她没说话。走了两步,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夕阳把她的脸映得发红。她的眼睛很亮,像是藏着两团小火苗。
"我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那年冬天,在办公室里跟你说,'我现成的'。"
我笑了。她也笑了。
第十一章 下岗
1998年,厂子垮了。
不是突然垮的。是慢慢垮的。先是订单少了,然后是工资发不出来了,再然后是车间一台一台地停。到最后,只剩下我们这几十号人,守着空荡荡的厂房,不知道自己在守什么。
周建萍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把钥匙交上去那天,站在厂门口,看了很久。杨树都长成了,枝叶茂密,遮住了半边天。她当年批给我假的那间办公室,窗户玻璃碎了两块,拿硬纸板糊着。
"走吧。"她说。
我们带着盼盼回了村。
村里也变了。老槐树还在,可树底下修了一条水泥路,通了汽车。我爹的那两间土坯房早就塌了,我们在原址上盖了三间砖房,青砖到顶,屋顶铺了红瓦。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在镇上的砖厂干活,一天十八块。周建萍在村口开了个小卖部,卖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她把辫子盘在头上,围一条蓝围裙,算起账来又快又准,跟当年在厂里算账一个样。
村里人起初不买账。背后说:"资本家小姐开铺子,不定怎么坑人呢。"可没过多久,就都成了常客。因为她不坑人。她卖东西,分量给得足,价钱算得清,谁家揭不开锅了,她赊;谁家孩子交不上学费,她垫。
"你这样干,赔钱。"我说。
"赔不了。"她把辫子往肩后一甩,"人心都是肉长的。"
她这话不假。有一年闹旱灾,村里人吃水都困难。我们家的水井打得深,水旺。她把井台收拾出来,让全村人来挑。那一年,我们家的水电费比别人家多三倍,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在砖厂干了五年。后来砖厂也倒了,我在镇上给人卸货、搬砖、盖房子,什么活都干。三十好几的人了,干一天活下来,腰像断了一样。
有天晚上,我躺在炕上,浑身疼得睡不着。周建萍伸手按着我的腰,一下一下地揉。她的手很粗糙,指腹上全是老茧,可那一下,比什么药都管用。
"赵卫国。"
"嗯。"
"你后悔不?"
"后悔啥?"
"后悔没娶那个冯老师。"
我翻过身,看着她。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脸有了皱纹,眼角堆了细纹,鬓角有了白发。她四十二了,比我大三岁,可她看起来比我老。
我心里一阵刺痛。
"我不后悔。"
"真不后悔?"
"真不后悔。"
她笑了。笑得露出左边那颗虎牙。
"我也没后悔过。"她说。
那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一句话。
第十二章 盼盼
盼盼念书很争气。
她打小就聪明,背书背得快,算数算得准。村里人都说:"这丫头随她妈,是个当官的材料。"周建萍听了,把辫子往肩后一甩,说:"当什么官,平平安安的就行。"
她念到初二那年,出了点事。
那天下午,我正在镇上给人盖房子,有人跑来喊我,说"你家盼盼让人打了"。我扔下手里的瓦刀就跑,一路跑得鞋都掉了。
跑进村小,看见盼盼坐在教室门口的台阶上,脸上青了一块,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流。她的课本散在地上,被人踩了好几个脚印。
我冲过去,把她搂住。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可她没哭出声,就那么咬着嘴唇,肩膀抖得厉害。
"谁打的?"
她不说话。
老师出来,是个年轻姑娘,脸涨得通红,说:"是村东头冯会计家的孙子。那孩子欺负人,把盼盼的书包扔粪坑里了,盼盼去捡,他就推她。"
冯会计。冯秀娥的爹。
我的脑子里"嗡"地一声。
我抱着盼盼,往冯家走。周建萍的小卖部就在前面,她看见我们,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账本,跟了上来。
冯家的院门开着。冯会计坐在堂屋门口,比当年老了许多,背驼得厉害,头发全白了。他看见我们,站起来,问:"咋了?"
"你家孙子打我闺女。"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他转身冲屋里喊:"冯小强!你给我滚出来!"
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磨磨蹭蹭地走出来,低着头,不敢看人。
"跪下!"
男孩跪下了。
冯会计转向我们,深深地弯下腰,鞠了一躬。他的腰弯得很低,很久没直起来。
"我对不住你们。"
周建萍走过去,把盼盼脸上的血擦了擦。她的手很轻,像是怕弄疼她。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男孩。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不说话。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冯小强。"
"多大了?"
"十一。"
"念几年级?"
"四年级。"
"你爹呢?"
男孩低下了头。
冯会计叹了口气,说:"他爹不在了。他娘改嫁了。孩子跟着我。"
我的心里忽然一软。
周建萍蹲下来,看着那个男孩。她的眼睛很亮,像两团小火苗。
"冯小强,"她说,"你记住,打人是不对的。你打我闺女,我要你跟她道歉。可是——"她停了一下,"你要是愿意,以后放学,来我铺子里写作业。我给你找张桌子。"
男孩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子上挂着鼻涕。
"为啥?"
"因为你是冯家的人,"周建萍说,"冯家的孩子,不能没文化。"
冯会计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弯着腰,半天没直起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周建萍靠着门框,看着窗外的月亮。
"你咋想的?"
"我咋想的,你还不知道?"
"我知道。我就是想听听。"
我坐起来,看着她。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发白,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那年我回村相亲,冯秀娥跟我说,我看得出来,你心里有人。她是个明白人。"
周建萍没说话。
"她现在过得咋样,你知道吗?"
"不知道。"
"你从来没打听过?"
"打听那干啥。"
我叹了口气。
她走过来,坐到我身边,把头靠在我肩上。她的头发里有了白发,可闻起来还是那股淡淡的肥皂味,混着车间里飘来的棉絮味。
"赵卫国,"她说,"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那年冬天,在办公室里,把那个闷葫芦留住了。"
我笑了。
第十三章 三十年
一晃三十年。
2019年,村里通了柏油路,家家户户盖了楼房。我们家也盖了,两层小楼,白墙红瓦,院子铺了水泥。周建萍的小卖部扩成了小超市,装了空调,她不再围着蓝围裙,改穿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盘着头发,戴着老花镜,拿着扫码枪,扫码扫得比谁都快。
盼盼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念的师范。毕业后留在了省城,嫁了个教书的,生了个闺女。每年春节回来,一大家子挤在我们的小楼里,热热闹闹的。
周建萍成了村里的"周主任"。村里有什么事,都找她。谁家婆媳吵架,谁家地界有纠纷,谁家孩子不孝顺,她一去,三言两语就给摆平了。村里人说:"周主任说话,比公章管用。"
她还是那脾气,说话不留情面,一句一句砸过来,可砸完了,人都服气。她还是把头发盘得紧紧的,还是爱把头一甩,露出左边那颗虎牙。
她五十九岁那年,我去省城看女儿,回来给她带了盒珍珠粉,说是能去皱。她打开一看,骂我:"你个败家子,这得多少钱?"骂完了,偷偷抹了半个月。
我六十岁生日那天,她做了一桌子菜。盼盼一家回来了,外孙女趴在她腿上,喊"姥姥"。她乐得合不拢嘴,把最好的那块排骨夹给外孙女。
吃完饭,外孙女跑出去玩了。盼盼在厨房洗碗。我和周建萍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她靠在躺椅上,闭着眼睛。阳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格外清楚。她的头发白了大半,盘得没那么紧实了,有几缕散下来,贴在脸颊上。
我伸手,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她睁开眼,看着我。
"老赵。"
"嗯。"
"你记不记得,八九年冬天,你去跟我请假?"
"记得。"
"我那时候说,相什么亲,我现成的。"
"记得。"
"你那时候,是不是觉得我是个疯子?"
我笑了。
"我觉得你是个神仙。"
她"嗤"地笑了一声,闭上眼睛。
"赵卫国,你这嘴,越来越会哄人了。"
"我说的是实话。"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那年冬天,没让你走。"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第十四章 马尾
2023年冬天,周建萍查出了病。
不是那种立刻要命的病,可也不轻。医生说,得手术,得化疗。
她躺在病床上,戴着一顶毛线帽子。她的头发掉光了。她把这辈子的辫子都留没了。
她不许我告诉盼盼。我说:"这么大的事,不告诉她,哪行?"她说:"她怀着孕呢,别让她担心。"
我拗不过她。
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面坐了四个钟头。走廊里冷得厉害,我裹紧棉袄,把指甲咬得见了血。
医生出来说:"手术很成功。"
我一下子瘫在椅子上。
她醒来时,脸色白得像纸。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冰。
"赵卫国,"她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是不是变丑了?"
"没有。"
"你别哄我。"
"我没哄你。你还是最好看的。"
她笑了。笑得咳嗽起来。
化疗很难受。她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她瘦了一圈又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她不肯照镜子,不肯出门,整天戴着那顶毛线帽子。
有天晚上,我给她喂水。她喝了一口,吐了半口。她忽然说:"把我那张照片拿来。"
"哪张?"
"那张结婚照。"
我把那张发黄的照片找出来。照片上,她穿着那件染红的衬衫,辫子编得紧紧的,发梢用红头绳扎着,露出左边那颗虎牙。我站在她旁边,笑得有点傻。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赵卫国,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那年冬天,把那个闷葫芦留住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也没后悔过。"我说。
她笑了。笑得露出左边那颗虎牙。
第十五章 红头绳
腊月十八。
三十年前的那天,我去跟她请假,说要回村相亲。
她八十九了。不,她七十六了。我也七十三了。
她头发长出来了,短短的,灰白灰白的。她对着镜子,把头发往后梳,想扎个辫子。可头发太短,扎不起来。
她有点生气,把梳子一摔。
我从背后走过去,拿起梳子,把她那几根短发往后拢了拢,拿一根红头绳扎住。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说:"丑。"
"不丑。"
"你骗人。"
"我没骗人。"
她转过身,看着我。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团小火苗,在灰白的脸上跳。
"赵卫国。"
"嗯。"
"那年你要是回了村,娶了那个冯老师,现在会咋样?"
我想了想,说:"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我不会像现在这么高兴。"
她笑了。笑得露出左边那颗虎牙。
"我也没后悔过。"她说。
窗外的雪停了。阳光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满院子白晃晃的。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枝丫丫的,像谁随手划了几道印子。
我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抹掉。她的手很粗糙,指腹上全是老茧,可那一下,比炉火还烫。
"哭什么,"她说,"笑一个。"
我咧开嘴,笑了。
她也笑了。
那年冬天,纺织厂办公室里,她把辫子往肩后一甩:"相什么亲,我现成的。"
三十年了,我才知道,那句玩笑背后,是一整个时代的姑娘,把命押给了生活。
而我,是那个被她押中的人。
尾声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们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盼盼带着外孙女回来了,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外孙女十岁了,扎两个小辫,跑过来,喊"姥姥""姥爷"。
周建萍把她搂住,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外孙女皱着鼻子说:"姥姥,你身上有药味。"
"姥姥有病。"
"啥病?"
"想你病。"
外孙女"咯咯"地笑起来。
周建萍看着她笑,眼睛弯成一道缝,露出左边那颗虎牙。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们俩。阳光照在周建萍的脸上,把她那几根灰白的短发照得发亮。
她忽然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赵卫国。"
"嗯。"
"你记不记得,你那年请假条上写的是什么?"
"写的是'事假三天'。"
"批条上呢?"
"批条上写的是'准假三天,多一天都不行'。"
她笑了。
"可我批了你一辈子。"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伸手,把我脸上的泪抹掉。那动作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手背上。
"哭什么,"她说,"笑一个。"
我咧开嘴,笑了。
她也笑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虚构创作,所有人物、情节、地点均为剧情需要,仅作情感娱乐阅读,勿模仿,请理性阅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