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上的脚步声停了。
韩玉莲回头看着身后的丫鬟,眼神冷得像刀子。
“把箱子打开。”彭晓雪的手在发抖,她打开衣箱的瞬间,一封泛黄的信掉了出来。
“娘娘,这……”话没说完,韩玉莲一把夺过信,当着远处走来的皇帝的面,高高举起。
“皇上,”她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想看看我藏了十年的东西吗?”太监们冲上去拦她。
皇帝看到信上那个笔迹,脸色彻底变了。
01
冷宫前的风刮得人骨头发冷。韩玉莲站在那儿,已经站了一炷香的功夫。
彭晓雪抱着衣箱,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跟了韩玉莲十年,从来没见过主子这个样子。
那天早上,圣旨下来的时候,韩玉莲还在梳头。
传旨的太监念完“打入冷宫”四个字,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慢慢地把簪子插好,说了一句:“知道了。”
那语气,就好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菜。
可这会儿站在冷宫门口,韩玉莲突然停下了。
她不进也不退,就那么站着。
彭晓雪想提醒她,又不敢开口。
风吹起她裙摆上的灰尘,她低头看着那些灰尘,忽然说了句:“时候到了。”
彭晓雪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她只看见韩玉莲转过身来,眼睛死死地盯着她手里的衣箱。
“把箱子打开。”
彭晓雪愣了一下,赶紧蹲下身子。
衣箱的锁扣有点紧,她费了好大劲才打开。
箱盖掀开的瞬间,一股陈年的香气飘了出来。
那是樟木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箱子里整整齐齐叠着几件旧衣裳,都是韩玉莲刚入宫时穿的。
彭晓雪刚要问主子要找什么,一只手就伸过来,扒开了那些衣裳。衣裳下面压着一个木盒子,盒子上没有锁。
韩玉莲拿起那个盒子,手指在上面摸了摸。
那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什么宝贝。
彭晓雪从来没见过这个盒子,也不敢多问。
她只是低着头,等着主子吩咐。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皇帝来了,身边跟着禁军统领周长。
韩玉莲听到那些脚步声,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她打开木盒子,从里面取出一封信。
信纸已经发黄,边角都破了,一看就知道放了很久。
她把信递给彭晓雪,说:“念。”
彭晓雪接过信,手都在抖。她不知道这信上写的什么,但主子的眼神告诉她,这不是普通的信。
信上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在很急的时候写下的。彭晓雪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声音越来越小。信的开头写的是“玉莲亲启”,然后是几句家常话。
再往下,出现了一个名字。
“宏志。”
彭晓雪刚念出这两个字,韩玉莲的脸色就变了。
她一把抢过那封信,转身就看见皇帝已经走到了三丈外。
皇帝身边的太监正要上前查看,韩玉莲却把信高高举了起来。
“皇上,”她的声音很平静,“想看看我藏了十年的东西吗?”
皇帝的脚步顿住了。他看着那封信,看着信上那个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笔迹,整个人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太监们冲上去想抢那封信。
彭晓雪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是跪在地上,想跟主子解释什么。
可韩玉莲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就说了句:“拖下去,杖毙。”
那四个字,轻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彭晓雪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韩玉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厌烦,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娘娘,奴婢跟了您十年啊!”彭晓雪的声音尖得刺耳。
侍卫们拖着她往外走,她挣扎着回头,看着韩玉莲的背影。
那个背影一动不动的,像是在等什么。
彭晓雪一直到被拖出宫门口,都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那封信,那个叫“宏志”的名字,到底是什么?
02
皇帝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摆着那封信。信纸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边角都被他攥出了褶子。
信上的字迹他很熟悉。
那是他弟弟赵宏志的笔迹,一笔一划都带着那个人的倔强。
信写得很简单,没什么花哨的词,就是一个人在战场上写的遗言。
信上说,如果他死了,让韩玉莲好好活着。
还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早点带她离开京城。
皇帝把信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他想起十年前的事。
那时候先帝病重,太子之争到了白热化。
赵宏志是他的亲弟弟,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可后来,为了皇位,他们还是走到了刀兵相向的地步。
那场仗打了三个月。
赵宏志带着五万人马,他带着八万。
最后一战,赵宏志败了。
败了之后,他投降了,却在投降第二天,被禁军营的人射杀在军营里。
当时传回来的消息是“逆王拒捕,被当场射杀”。皇帝信了,或者说他愿意信。可现在看着这封信,他心里开始翻腾。
韩玉莲跟赵宏志的事,他不是不知道。
当年韩玉莲入宫之前,跟赵宏志已经定了亲。
可太后说,韩玉莲八字好,能旺他,硬是把她送进了东宫。
他当时也喜欢韩玉莲,就没拒绝。
现在想想,这一切都太巧了。
皇帝拿起信又看了看,忽然发现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很浅,像是用指甲刻的。凑近了看,才看清那几个字——“太后设局”。
皇帝的手抖了一下。
他放下信,让太监去叫周长。
周长很快就来了,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
皇帝问他怎么了,周长犹豫了一下,才说:“皇上,臣查了查当年的事。”
“查到了什么?”
“当年射杀王爷的禁军营统领,是太后的侄子。”
皇帝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让周长继续说。
周长说,他找到了两个老兵,都是当年跟着赵宏志打仗的。
那两个老兵说,赵宏志投降后是被绑着押回来的,根本没机会拒捕。
射杀他的箭,是从禁军营的营房里射出来的。
“那两个老兵现在在哪儿?”皇帝问。
“臣已经让人保护起来了。”周长说,“皇上要不要亲自问问?”
皇帝摇了摇头。他知道,就算问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人都死了十年,现在查出来又能怎样?可他不甘心。他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去查查太后的侄子。”皇帝说,“看看他跟太后来往多不多。”
周长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又被皇帝叫住了。
“那封信,你看了吗?”
周长愣了一下,点了点头。皇帝问他信上写了什么,周长说:“信上说,王爷知道太后要杀他,让娘娘千万小心。”
皇帝的眉头皱了起来。他重新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果然,信的最后还有一行字,刚才没注意到——“太后要杀我,是为了那道密诏。”
密诏?
皇帝想了半天,也没想起先帝留过什么密诏。
他让周长去查内务府的档案,看先帝临终前有没有留下过什么特别的旨意。
周长走的时候,皇帝一个人坐在那儿,盯着那封信发呆。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初秋的夜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凉意。
皇帝忽然觉得冷,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
他想起小时候跟赵宏志一起玩,两个人趴在御花园的假山上捉迷藏。
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什么叫争权夺利。
03
韩玉莲坐在冷宫的床上,盯着墙上的裂缝出神。
这间屋子很小,只有两张床一张桌子,窗户还是破的。晚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她后背发凉。她没有点灯,就那么在黑暗中坐着。
白天的事,已经在宫里传开了。都说贵妃疯了,为了一个丫鬟的过失,就下令杖毙。也有人说,那封信里不知道写了什么,贵妃是怕丫鬟说出去。
这些话韩玉莲都知道,可她不在乎。
她摸了摸藏在袖子里那封信的副本。真信已经被皇帝拿走了,她手里留的是一份手抄的。信上的每一个字她都背得滚瓜烂熟,可还是想再摸一摸。
十年了。这封信她藏了十年,谁都没告诉。彭晓雪跟着她这么久,连信的存在都不知道。可她知道,迟早有一天,这封信会被翻出来。
她只是没想到,会是这种方式。
彭晓雪那个傻丫头,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她只是老老实实地听话,老老实实地念信。可她念了不该念的东西,就得死。
这不是韩玉莲想看到的,可她别无选择。
她记得刚入宫那会儿,彭晓雪才八岁。
那小丫头怯生生的,连话都不敢多说。
韩玉莲看她可怜,就留在身边。
这十年来,彭晓雪对她忠心耿耿,从来没出过差错。
可有些事,忠心也没用。
韩玉莲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彭晓雪临死前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不解,有恐惧,还有一丝怨。她知道,彭晓雪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死。
可韩玉莲不能告诉她。有些秘密,就是要带进棺材里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韩玉莲睁开眼睛,看见一个黑影站在门口。是周长。
“娘娘还没睡?”
“睡不着。”韩玉莲说,“周统领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话要问吗?”
周长走进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没有开灯,就那么跟她在黑暗中说话。
“娘娘,今天那封信,您是什么时候拿到的?”
“十年前。”
“王爷亲手交给您的?”
韩玉莲点了点头,又想起黑暗里他看不见,就说了句:“是。他让人偷偷送进宫来的。”
“那时候您已经入宫了?”
“入宫三个月。”
周长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娘娘为什么要把那封信藏到现在?”
韩玉莲没有直接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着信纸的边缘。“有些事,早晚要说清楚的。”
周长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他没有追问,换了另一个问题:“娘娘,您相信王爷是被冤枉的吗?”
韩玉莲抬起头,看着他。即使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周长还是感觉到了那道目光的重量。
“他不是冤枉的,”她说,“他是被杀的。”
04
第二天一早,太后召见韩玉莲。
来传话的太监站在冷宫门口,一脸不耐烦。
韩玉莲也没多说什么,整了整衣裳就跟着去了。
路上经过御花园,她看见几个宫女在花丛边说话。
那些人看到她,立刻停下话头,低着头走开了。
她知道,自己现在就是过街老鼠,谁见了都想躲。
太后的寝宫在东边,离冷宫不算远。韩玉莲走进去的时候,太后正坐在软榻上喝茶。茶是上好的龙井,香气满屋子都是。
太后看见她,没让她坐,也没让上茶。就那么端着茶杯,慢悠悠地问了一句:“听说,你昨天让丫鬟念了一封信?”
韩玉莲知道瞒不住,也没打算瞒。“是。”
“信上写了什么?”
“太后不知道吗?”韩玉莲笑了笑,“那信上的东西,太后应该比我更清楚。”
太后的脸色沉了下来。她放下茶杯,盯着韩玉莲的眼睛。“你在威胁我?”
“臣妾不敢。”韩玉莲低着头,“只是有些事,臣妾觉得太后应该知道。”
“什么事?”
“王爷死前最后写的那封信,太后看过吗?”
太后的手顿了一下,接着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死了那么多年,谁还记得他写过什么信。再说了,一个逆王的信,有什么好看的。”
“那是他写给臣妾的遗书。”韩玉莲说,“信上说,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还说,他知道是谁要杀他。”
太后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知道什么?”
韩玉莲抬起头,看着太后的眼睛。“臣妾知道,王爷是被冤枉的。他没有造反,是先帝想把皇位传给他,太后才……”
“闭嘴!”
太后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震得直响。旁边的宫女吓得跪了一地。韩玉莲跪在那儿,头低着,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
太后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住火气。她让宫女们都退下,只剩她们两个人。
“你到底想怎么样?”
“臣妾不想怎么样。”韩玉莲说,“臣妾只是想让皇上知道真相。”
“真相?”太后冷笑了一声,“什么真相?说你勾引王爷?说你们暗中私通?”
“太后,您非要这么说,臣妾也无话可说。”韩玉莲抬起头,“可那封信,还有先帝的密诏,都在臣妾手里。”
太后的脸色变了。“密诏?什么密诏?”
“先帝临终前写的那道圣旨。”韩玉莲说,“要把皇位传给赵宏志的那道圣旨。”
太后愣住了。她看着韩玉莲,眼神里有震惊,有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她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那道圣旨,你不是烧了吗?”
“烧的是假的。”韩玉莲说,“真的在臣妾手里。”
太后的身体晃了一下。她扶着桌子,才没让自己倒下去。她看着韩玉莲,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到底想要什么?”
韩玉莲没有回答。她只是跪在那儿,低着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05
周长找到那两个老兵,带到了城外的一间空屋里。
两个老兵都五十多岁了,身上还穿着破旧的军装。他们一看到周长,就开始发抖。周长让他们别怕,只是问几个问题。
第一个老兵姓王,当年是赵宏志手下的百夫长。
他说,他记得很清楚,那天下着大雨,赵宏志带着残兵退到河边。
后无退路,前有追兵,赵宏志只能投降。
“王爷当时都说了,只要不杀那些兄弟,他愿意听凭发落。”老兵说,“可那些禁军营的人不答应。他们把王爷绑起来,关在营房里。第二天早上,就传出了王爷拒捕被杀的消息。”
“你们当时看到是谁射的箭了吗?”周长问。
老兵摇了摇头,说当时他们在另一边的营房里关着,没看到。但他听说,射箭的是禁军营的统领,一个姓齐的将军。
周长又问第二个老兵。
那个老兵姓刘,当年是赵宏志的亲兵。
他说,他跟在王爷身边时,王爷曾经写过一封信。
信是写给一个叫玉莲的女子的,王爷写完信后,让他偷偷送到宫里去。
“你确定那是写给贵妃娘娘的吗?”周长问。
老兵说他不确定,只是隐约听到过“玉莲”两个字。那时候他也不敢多问,只是照王爷的吩咐办事。
周长问完话,让他们先在这儿住下,等他查清楚再说。两个老兵连连点头,说一定配合。
周长回到宫里时,天已经快黑了。他直接去了皇帝的御书房,把问到的消息说了。皇帝听完后,脸色难看得很。
“那个姓齐的统领,现在在哪儿?”
“三年前调去了边关。”周长说,“臣已经派人去传了。”
皇帝点了点头,又问:“你觉得,韩玉莲说的那些话,有几分真?”
周长犹豫了一下,说:“臣不敢妄下定论。但据臣查到的线索看,王爷的死,确实有蹊跷。”
皇帝沉默了。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去的天色。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朕对不起他。”
周长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那儿等着。过了一会儿,皇帝转过身来,说:“你继续查,不管查到谁头上,都得给朕一个交代。”
周长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他走出御书房的时候,看见韩玉莲的贴身宫女小蝶正站在走廊尽头。
小蝶看见他,快步走过来,低声说:“周统领,我家娘娘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话要亲口跟您说。”
周长跟着小蝶去了冷宫。韩玉莲正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个木盒子。她看见周长进来,把盒子递了过去。
“这是先帝的密诏。”她说,“当年王爷给我送出来的。”
周长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有一道黄绫圣旨。圣旨上的字他已经看不清了,但他认出那个印玺——是先帝的御玺。
06
皇帝看到那道圣旨时,手都在抖。
圣旨上写得很清楚,“传位皇二子赵宏志”。字迹是先帝的亲笔,印章也是真的。旁边还有几个大臣的签名,都是当年跟先帝最亲近的人。
皇帝把圣旨放在桌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他想起小时候,父皇对赵宏志比对他好。
那时候他不甘心,觉得父皇偏心。
可现在才知道,父皇不是偏心,是对他根本不放心。
他不是父皇选中的继承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根刺扎进心里。皇帝坐回椅子上,看着那道圣旨发愣。周长在旁边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皇帝才开口:“这道圣旨,是什么时候送到韩玉莲手里的?”
周长说,据韩玉莲说,是先帝写好的第二天,赵宏志就让人送到了宫里。
那时候先帝病重,恐不久于人世。
赵宏志有自己的打算,想把圣旨留在身边,以防万一。
“那为什么会到韩玉莲手里?”
“王爷怕宫里有人搜他的东西,就让人送到娘娘那儿暂存。”周长的声音很轻,“后来王爷战死,娘娘就把圣旨藏起来了,一直藏到现在。”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他拿起圣旨又看了看,忽然发现圣旨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很浅,像是用指甲刻的。
“朕已知太后有二心,望皇儿保重。”
皇帝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放下圣旨,看着周长,问:“太后……她真的……”
周长没有回答,只是低下了头。
皇帝明白了。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母亲的脸。
那张脸他看了四十多年,一直以为那是慈祥的。
可现在想想,那张脸背后的东西,他从来都没有看清过。
“你下去吧。”皇帝说,“让朕一个人待会儿。”
周长退了出去。他刚走出御书房,就看见小蝶站在外面。小蝶的脸色很难看,像是遇到了什么事。周长问她怎么了,小蝶说:“娘娘被抓了。”
“谁抓的?”
“太后的人。”小蝶的声音都在发抖,“太后说娘娘偷了她的东西,让人把娘娘关进了暗房。”
周长的脸色变了。他快步往东边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住了。他知道,自己现在去也没用。太后要是铁了心要收拾韩玉莲,谁也拦不住。
他想了想,转身去了皇帝的御书房。可到了门口,他又停住了。皇帝正在里面翻看那道圣旨,这时候打扰他,不是时候。
周长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过了很久,才听见皇帝说了句:“来人,去告诉太后,就说朕今晚要见她。”
07
太后听到皇帝要见她时,正在喝参汤。
她放下汤碗,擦擦嘴,让传话的太监先回去。又让宫女们给她换衣裳,梳头发,一点也不着急。
等收拾好,天已经黑透了。太后坐轿子去了御书房,进去的时候,皇帝正坐在桌前等她。桌上摆着那道圣旨,还有那封情书。
太后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她坐下来,问皇帝:“皇上连夜召哀家,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皇帝没绕弯子,直接把圣旨推到她面前。“母后,您能解释一下这个吗?”
太后拿起圣旨,看了看,笑了一声。“这是先帝写的?哀家怎么不知道。”
“您当然不知道。”皇帝说,“这是赵宏志让人偷出来的。”
太后的笑容僵住了。她把圣旨放下,看着皇帝的眼睛。“皇上觉得,这道圣旨是真的?”
“印章是真的,字迹也是真的。“皇帝说,”母后,您还要隐瞒什么?”
太后沉默了很久。她坐在那儿,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着皇帝。
“是,是哀家做的。”
皇帝愣住了。他没想到太后会这么痛快地承认。他看着母亲的脸色,那张脸上的表情,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
“当年先帝病重,想把皇位传给赵宏志。”太后的声音很平静,“哀家不甘心。你比他大,比他有本事,凭什么要让他?”
“所以您就想办法杀了他?”
“哀家也没想到会那样。”太后说,“哀家只是想让你坐稳皇位。赵宏志不死,你这皇位就坐不稳。”
皇帝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您知不知道,他是我弟弟?”
“哀家知道。”太后说,“可坐在这个位置上,谁都不能信。你父皇当年也是这么做的,你不是不知道。”
皇帝觉得自己胸口堵得厉害。他看着母亲,像是第一次认识她。那张脸上没有丝毫悔意,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冷漠。
“那韩玉莲呢?”皇帝问,“您为什么要除掉她?”
太后笑了。“因为她手里有那封信,还有这道圣旨。她知道得太多了,留不得。”
“所以您就用巫蛊案陷害她?”
“那不是陷害。”太后说,“她确实该杀。”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他看着外面的夜色,深吸了一口气。他想起赵宏志,想起小时候一起玩耍的日子。那时候的母亲,不是这样的。
“母后,您回去吧。”皇帝说,“这件事,朕会处理。”
太后看着他的背影,什么也没说,站起来走了出去。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皇帝一个人在御书房里站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一边是母亲,一边是真相。他站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边倒。
08
韩玉莲被关在暗房里,已经两天没吃没喝了。
暗房很小,四面都是墙,连窗户都没有。
只有门上一个巴掌大的小孔透进来一点亮光。
她靠墙坐着,嘴唇干得裂了口子。
可她一点都不觉得饿,也不觉得渴。
她只是在等。
等皇帝做出选择。
她相信,皇帝一定会看到那道圣旨。她也相信,皇帝一定会知道真相。可皇帝会怎么做,她心里没底。
一边是自己的母亲,一边是被冤枉的弟弟。换了谁,都不好选。
她想起十年前,赵宏志让人送信进来。那时候她刚入宫三个月,心里全都是那个人。信上说,他要带她走,要带她离开这座宫城。
她当时真的想跟他走。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太后看着她,皇帝也看着她。她要是走了,第一个死的就是她的家人。
所以她没走。她留在宫里,看着赵宏志被射杀,看着太后一步步掌权。她什么都没做,只是把那封信和圣旨藏了起来。
这一藏,就是十年。
这十年里,她每天晚上都会梦到赵宏志。梦里的他还是当年的模样,穿着铠甲,骑在马上,笑着对她伸出手。可她一伸手,那个身影就消失了。
她现在后悔了。后悔自己当初没有跟他走,后悔自己留下来当了这个贵妃。可她更后悔的,是没有早点把真相说出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韩玉莲抬起头,看见门缝里透进来的灯光亮了一下,接着门被打开了。
周长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娘娘,皇上请您过去。”
韩玉莲站起来,腿都软了。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周长递给她一个馒头,说:“先吃点东西。”
韩玉莲接过馒头,咬了一口。馒头硬邦邦的,可她嚼着觉得特别香。她嚼了几口,咽下去,看着周长问:“皇上怎么说?”
周长没有回答。他低着头,提着灯在前面带路。韩玉莲跟在他后面,一路走到御书房。进去的时候,皇帝正坐在桌前,桌上摆着那道圣旨和那封信。
皇帝看见她,让她坐下。她坐下后,皇帝开口说了一句话,让她愣住了。
“朕知道你是冤枉的。”
韩玉莲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等这句话,等了十年。
09
皇帝决定为赵宏志翻案。
这个消息一传出去,整个朝廷都炸了锅。
大臣们分成两派,一派支持皇帝,说王爷是冤枉的,应该平反;一派反对,说事情已经过去十年了,再翻出来,只会动摇国本。
太后那边的人更是跳得厉害。他们说韩玉莲是妖妃,用巫术迷惑皇上,想让皇上做糊涂事。还说王爷如果真是冤枉的,为什么当年不喊冤?
这些话说得很难听。可皇帝像是没听见,该查的查,该办的人办。他让周长把当年射杀赵宏志的那个统领抓了回来,关进大牢审问。
那统领姓齐,叫齐大柱,在边关当了三年的守将。被抓回来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被关进大牢后,周长一审,他就招了。
他说,当年是太后让人给他传话,说王爷必须死。他当时是禁军营统领,听了太后的话,就派人在王爷投降后第二天,假装王爷拒捕,把人射杀了。
周长问他是谁传的话,他说是太后身边的太监,姓李。周长又去抓那个太监,那太监已经被太后打发去了江南,还没抓回来。
周长把情况报告给皇帝。皇帝听完,什么也没说,只是让周长继续查。
韩玉莲在冷宫里听到这个消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高兴,因为赵宏志终于要翻案了。可她又不高兴,因为翻案的代价太大了。
皇帝要翻案,就得把太后牵扯出来。那是他的亲生母亲,是他这辈子最亲近的人。他要怎么面对?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事情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那天晚上,皇帝来冷宫看她。他看起来瘦了一圈,脸上的皱纹多了,眼睛里的光彩也没了。他坐在她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说话。
“朕对不起你。”
韩玉莲摇了摇头,说:“皇上没什么对不起臣妾的。”
“朕有。”皇帝说,“朕不该让你入宫,不该让你过这种日子。”
韩玉莲没有接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指甲已经很久没染了,褪成了白色。
“朕想好了。”皇帝说,“等事情了了,朕就放你出宫。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朕不管。”
韩玉莲抬起头,看着皇帝。他的眼眶红了,可还是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臣妾不出宫。”她说,“臣妾要在宫里,看着那些害死王爷的人,得到报应。”
10
平反的日子定在九月初九。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御花园里就站满了人。文武百官都来了,太后也被请来了。她穿着一身暗红的衣裳,脸色铁青。
皇帝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那道圣旨。他的声音很平稳,一字一句地念着。念到“传位皇二子赵宏志”时,台下有人哭了。
韩玉莲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她穿着最朴素的衣裳,头发也没梳好。可她不在乎,她只是在听。
听皇帝念完圣旨,听皇帝说赵宏志是被冤枉的,听皇帝说,要为他重新建陵,要以亲王之礼安葬。
这些话,她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了。
皇帝念完后,走下高台,走到太后面前。他看着太后,声音很轻:“母后,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太后没有看他。
她看着远方,像是透过那些宫殿,在看什么东西。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哀家没什么好说的。哀家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周的江山。”
皇帝闭了闭眼睛,转身走了。
韩玉莲看着皇帝的背影,看着他一步步走远。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也很可怜。他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承受这一切。
她想起十年前,赵宏志送信进来时,信的最后写着:“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活着。”
她答应过他的。
可她知道,自己活不了太久了。这十年的心血已经耗尽了,她的身体也被掏空了。她撑到现在,就是为了看到今天。
那天晚上的风很冷。
韩玉莲坐在冷宫的床上,把那封信放在灯上烧了。
火苗舔着信纸,一点点把字迹吞没。
她看着那些字,一个接一个消失在火焰里,眼泪流了出来。
信烧完了,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她听见窗外有人在哭,不知道是谁。她也没心思去管了。
第二天早上,皇帝让人来冷宫送东西。推开门,看见韩玉莲躺在床上,已经没了气息。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笑意,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皇帝让人把她厚葬,追封她为皇后,跟赵宏志葬在一起。他说,这是她应得的。
彭晓雪的家人也被厚待了。皇帝给了他们一笔银子,让他们后半辈子不愁吃喝。太监们问皇帝,要不要给彭晓雪追封,皇帝摇了摇头。
“她什么都知道了,”他说,“让她安安静静地走吧。”
那封情书,最后被皇帝收了起来,放在御书房的柜子里。他偶尔会拿出来看一看,看看那些字迹,想想当年的那些事。
可每次看完,他都会放回去,再把柜子锁上。
他知道,有些事,忘了比记着好。
可他也知道,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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