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旅馆的老板娘
跑货运那阵,常在小旅馆歇脚。老板娘45来岁,穿薄纱睡衣坐前台,头发随意挽着,露出白皙的脖颈。每次我半夜卸完货过去,她都在,像一尊永远不会困的雕像。
第一次去是冬天,零下十几度,我裹着军大衣推开门,风卷着雪沫子往屋里灌。她正歪在椅子上嗑瓜子,见我进来,也不起身,拿眼角扫了我一下:“单间八十,押金一百。”
我掏出皱巴巴的钞票,她接过去,顺手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指甲涂着褪了色的红,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柜台。“三楼尽头,热水到十二点,过了点自己烧。”
那晚我睡得死,醒来已经上午十点。下楼退房,她换了件墨绿的薄纱,正对着电暖扇烤橘子,见我下来,眼皮都没抬:“醒了?灶上有粥,剩的,不要钱。”
我没客气,喝了碗粥。她有一搭没一搭跟我聊,问我跑哪条线,拉什么货,一个月挣多少。我一一答了。末了她“啧”了一声:“跑长途的,十个有九个胃不好,你这喝粥就对了。”
后来我就固定住她那儿。每次去,前台那盏灯都亮着,她永远在。有时候穿藕荷色的薄纱,有时候是大红的,有时候是黑的,半透明的料子软塌塌贴在身上,底下隐约看得见吊带。她毫不在意,我也从不多看。
熟了之后,我才知道她男人早年跑船翻了,赔了一笔钱,她拿那钱盘下这栋三层小楼,一干就是十几年。儿子在省城念大学,一年回来两趟。她一个人守着旅馆,前台就是她的全部天地。
“不寂寞?”有一次我问她。
她剥着橘子,把橘皮扔进电暖扇里,焦香混着果香漫开来。“寂寞啥,每天人来人往的,比你们跑车的强。”
有一回我半夜两点到,淋了雨,浑身湿透。她破天荒站起来,从后面晾衣绳上扯了条干毛巾扔给我:“擦擦,别感冒了。我去给你煮碗姜汤。”
姜汤端来的时候,她坐在对面看我喝,薄纱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我低头喝汤,听见她说:“你们这些人,一个个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我这旅馆就跟码头似的,停的都是过路的船。”
我抬头看她。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出她眼角的细纹,和领口下方一颗小小的痣。
“那你呢?”我问,“你是码头还是船?”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肩膀直抖,薄纱跟着颤。“我啊,我是灯塔。不靠岸,也不走。”
那晚我睡得很沉。第二天走的时候,她在柜台后面算账,头也没抬,只说了句:“下回别淋雨了。”
再后来,我换了条线路,不经过那个镇子了。有一次特意绕了三十公里回去,旅馆还在,招牌没换,但前台坐的是个年轻姑娘,染着黄头发,嚼着口香糖。
“找谁?”她问。
“以前这儿有个老板娘呢?”
“我妈啊?去省城给我哥带孩子了,这店现在我看。”
我哦了一声,要了间房。还是三楼尽头那间,热水到十二点,过点自己烧。
躺在那张硬板床上,忽然想起她说的——码头和船,灯塔和过客。跑货运的,说到底都是过客,经过无数个码头,却哪个都停不了太久。
第二天走的时候,我多留了五十块钱在枕头底下。黄头发姑娘没发现,我也没说。
车开出镇子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三层小楼。太阳正好照在招牌上,“平安旅馆”四个字亮得晃眼。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把自己也活成一座灯塔,在某个看不见的海边,不靠岸,也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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