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外长阿拉格齐刚刚在纽约同美方接触,回国前便听到了议员要求弹劾他的声音。美方派出威特科夫和库什纳,双方通过卡塔尔传话,沟通持续约三小时。外长没有坐到库什纳对面,可仅仅打开这条渠道,就在德黑兰引起了争执。

阿拉格齐现在面临的压力,来自伊朗内部对一项权力的争夺:由谁决定何时接触美国,接触到哪一步。批评他的议员希望把这次沟通定性为未经授权的行动,再通过议会追责,迫使政府今后每走一步都先取得强硬派认可。外长能否留任只是眼前的结果,对美政策还能由谁推动,牵涉的范围要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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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外交部给出的解释有明确范围。发言人说,伊方经卡塔尔向美国传达重开霍尔木兹海峡的条件,包括结束军事行动、解除海上封锁和经济压力。按照这一说法,外长带去的是伊朗已经提出的要求,并未当场作出交换。美方也承认沟通由调解人往返传话。三小时的接触,因此不能被写成阿拉格齐与库什纳关起门来谈成了协议。

然而在伊朗国内,批评者关心的还有接触本身。议员赫兹里安称,外长的行动超出了许可范围,弹劾提议已经登记,阿拉格齐回国后应到议会解释。接近强硬派的《塔斯尼姆通讯社》则指称,他没有取得相关决策机构的协调和授权。另一名议员公开表示,外长得到过授权,所做的只是转达伊朗条件。

但是,双方的分歧为何连授权的范围都说不一致?因为“把要求交给中间人”和“同美国代表建立持续沟通”,在政治上的分量不同。前者可以被理解为单向传话,后者意味着双方可能继续问答、修改措辞,甚至商量履行的先后。外交官可以认为这是工作的必要延伸。反对接触的议员则会问,谁允许他把一次传话变成下一次谈判的入口?

伊朗的外长负责执行外交,无法独自决定国家在战争、制裁和海峡问题上的全部条件。议会有质询和弹劾部长的权力,国家安全事务又涉及总统主持的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等机构。几种权力同时作用于一场会谈,授权的措辞只要留有余地,各方就能争论外交人员有没有越过它。阿拉格齐接到的难题由此变得具体:他需要说明谈话说到了哪里,更要说明继续谈下去的权力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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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硬派急于拦住接触,是因为伊朗手中的海峡压力正在起作用。他们担心美国尚未付出代价,就先借会谈缓解了外部压力。政府则需要知道,美方愿意拿出什么条件结束冲突。双方对伊朗利益的判断,卡在谈判应从哪一步开始。

霍尔木兹海峡给伊朗提供了一种少见的施压能力。航运受扰会影响波斯湾石油外运,价格和供应的不安又会传向更远的市场。伊朗希望用开放海峡的条件换取停止攻击、解除封锁等安排。强硬派据此认为,美方应先拿出行动,伊朗再考虑扩大接触。若美国只派代表谈话,却无需改变军事和经济措施,伊朗便提前交出了一部分压力。

《塔斯尼姆通讯社》提出了一个尖锐的疑问:伊朗此前已经通过中间人递交条件,为何外长还要再次同美方建立联系?这句话把沟通描述成伊朗主动靠近美国。另有批评者担心,会谈让市场相信紧张局势可能缓和,油价压力随之减轻,美国承受的成本也会下降。这样的市场后果未必会按他们预想发生,但担忧足以让一次有限接触成为议会争论的焦点。

外交部看到的困难也很实际。向中间人递交条件,只能保证对方收到一份清单,无法保证对方怎样理解“结束战争”、解除哪些封锁、先做什么、由谁确认已经做到。倘若美国有意讨论,这些问题迟早需要有人往返沟通。伊朗可以把门槛设得很高,同时保留询问美方回应的渠道。没有渠道,再严厉的条件也只能停在纸面上。

战争经历又让强硬派的疑虑难以消退。伊朗方面担心,在军事威胁和经济压力尚存的情况下坐下来谈,美国会把伊朗继续沟通视为压力奏效,随后要求更多让步。政府也无法轻易忽视战争和制裁带来的消耗。海峡能够向外施压,却不能代替国内的供应、财政和经济运转。冲突拖得越久,伊朗维持强硬条件所需付出的代价也越大。

所以,两方现在争执的重点,并不仅仅是要不要对美国说话这么简单。它们对同一件事给出了相反的先后顺序。强硬派要求美国先改变行动,再扩大接触。政府希望借有限接触,探明美国是否准备改变行动。阿拉格齐在纽约迈出的一小步,恰好落在两种顺序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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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这次的弹劾把政策分歧变成了对政府的直接约束。提出弹劾的议员即使暂时未能撤换外长,也能要求他公开解释授权,促使总统团队缩小今后的谈话范围。谁能为一次接触追责,谁就能影响下一次接触是否发生。

伊朗宪法允许议员质询部长,也规定达到签名要求后可以提出弹劾。部长需要到议会回答,并争取信任。赫兹里安称弹劾提议已经登记,意味着批评进入了议会程序,但登记、举行会议和最终免职之间还有距离。议员自己也表示,会听取阿拉格齐的解释。

程序一旦启动,外长就得为一次外交接触付出大量政治精力。他要准备会谈经过、说明授权来自哪里,还要让议员相信伊朗没有在条件上退让。其同僚会看到,连通过调解人传话都可能引来弹劾。此后面对美方的新问题,外交团队便可能倾向于反复请示,只转交原有措辞,避免作出任何容易被解释为“进一步谈判”的回应。

这种约束会沿着外长传到总统团队。佩泽希齐扬政府即便认为需要探寻结束冲突的途径,也得考虑能否保护负责接触的官员。倘若每次沟通都造成一轮授权争议,政府仍可以在公开场合表示支持外交,实际能推动的内容却会越来越少。强硬派无须先提出一套完整的替代方案,便能够通过审查政府的每一次行动,取得相当大的影响力。

不过,强硬派内部也并非所有人都反对谈话。革命卫队发言人曾公开表示,国家利益需要时可以谈判。一名议员也为外长的授权作了辩护。这些表态说明,各方争的是条件和决策权。正因内部存在不同声音,谁的解释得到接受,才会影响此后由谁界定国家利益。

外长职位本身也有政治分量。若他因这次接触失去议会信任,继任者将清楚地知道,主动同美国建立沟通会付出怎样的代价。即使阿拉格齐保住职位,政府仍可能选择更少公开露面的方式传话,让每一次往返都经过更长的内部协调。强硬派所争取的主导权,便会体现在外长说话前必须取得谁的同意、谈完后又要向谁交代。

所以,伊朗接下来能否谈出结果,取决于国内能否给谈判人员一项可执行的授权。授权可以规定严厉的条件,也可以限制让步范围,但负责接触的人必须知道自己有权回答什么。倘若每一次回应都可能在回国后受到追责,美方收到的就只会是重复的条件,双方很难走到讨论落实办法的一步。

这恰是阿拉格齐事件影响美伊关系的地方。美方希望知道,伊朗在什么条件下开放海峡,是否愿意分阶段执行。伊方则需要知道,美国会不会停止行动、解除封锁,以及承诺如何兑现。双方最初的要求相距很远,调解人必须把具体答复带回来,才有办法判断差距能否缩小。若外长只有权宣读要求,无权就任何后续问题作出回应,接触次数再多也难以推进。

美国同样会观察伊朗国内谁能作决定。倘若外长传达的安排随时可能遭到议会挑战,美国会怀疑协议能否获得执行,转而等待伊朗内部先统一立场。这种等待又会让伊朗强硬派认定,美国没有诚意,进一步反对政府继续接触。双方的互不信任,便会通过德黑兰内部的争执不断加深。

授权清楚也不保证谈判会成功。美国是否愿意停止军事行动、解除封锁,仍需在实际条件上回答伊朗。可授权清楚至少能让伊朗政府带着一致的要求试探美方,并在得到答复后作出决定。它还能让议会监督政府具体作了哪些承诺,使争论围绕谈话内容展开,少一些关于“究竟能不能谈”的反复拉扯。

接下来阿拉格齐回国后要面对的远超一次会谈的解释。议员要求追责,显示强硬派正在争取规定对美接触边界的权力。接下来,即使外长留任,政府今后怎样传话、谁批准下一轮接触、谈判代表能否回答美方的新提议,都已受到这场争议影响。伊朗可以继续坚持严厉的停战条件,也可以继续利用海峡施压。不过,施压最终要靠有人把条件谈成可执行的安排。若国内各方无法就这项工作授予外长明确权力,德黑兰手里的压力便难以换来它希望得到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