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苏念站在食堂门口,手插在军绿色棉服兜里,下巴微微抬着。我端着搪瓷缸子刚打完粥,她拦在那儿,像根插在地里的木桩子,也没多直,就是有点碍事。
“林姐。”她叫我,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周围两桌人听见,“你说你一个月来一趟,来干什么呢?周团长这儿的衣服你也不知道放哪儿吧。”
旁边有人低头扒饭,有人假装看窗外。窗外是四月的雪,落在返青的枯草上,薄薄一层,跟撒了把盐似的。
我喝了口粥。烫。舌头缩了一下。
“他那些奖章,你摸都没摸过吧。”苏念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刻意,像对着镜子练出来的,但没练好,“男人在外面拿命拼,女人在后方连个营区地图都看不懂。”
我把搪瓷缸子放在餐桌边上,磕出一声脆响。不知道谁的衣服搭在椅背上,灰扑扑一件,袖口磨得发白,跟这屋里所有人的衣服差不多。
“你说得对。”我说。
苏念愣了一下。她可能准备了别的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种,但我没让她使出来。
“我确实没摸过。”我端起缸子,从她身侧绕过去。她肩膀比我窄,站那儿其实让不出多少路,我肚皮蹭到了她外套拉链,冰凉的。身后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我没回宿舍,直接去了团部值班室。值班的是小刘,去年刚分来的,脸晒得跟风干牛肉一样。
“嫂子。”他站起来。
“周远山在不在?”
“团长去三号点了,晚上才回来。”
“那我等他。”
我坐在值班室的木头长椅上,椅面磨得发亮。对面墙上的挂钟秒针一跳一跳,两点四十。桌上摊着一份过期的报纸,头版是牦牛养殖的新闻。我看了一会儿,一个字没进去。小刘给我倒了杯水,搪瓷杯,杯沿缺了米粒大一块瓷。
我等到快六点,天还亮着。这里天黑得晚,亮得也晚。周远山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他脸上的皮比去年更糙了,颧骨上有一块冻出来的暗红。
“来了。”他说,看了我一眼,目光扫过我的鞋帮——上面沾了泥点子。
“嗯。”
他把帽子摘了放桌上,帽檐压住那份牦牛报纸。我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新划痕,结了层薄痂,方向是从指根到指尖,不知道在哪儿蹭的。
“苏念说,我该来看看你衣服放哪儿。”我说。
周远山拧开个罐头瓶盖喝水,动作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咽了水,喉结滚了滚。
“她嘴碎。”
“是挺碎。”
他把罐头瓶放下,玻璃底磕在桌面上,咚一声。窗外有兵在喊口号,一二三四,一二三四,混着风声灌进来。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不真切。
晚上我睡在他的宿舍里。单人床,被子有股烟味和阳光晒过之后残留的焦糊气。枕头边放着一本《兵器知识》,扉页上用圆珠笔写着“周远山”,字迹很潦草,跟小学生似的。床头有个铁皮盆,里面扔着半管牙膏和一支牙刷,牙刷毛炸开着,像被人踩过。
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有人在用收音机调台,刺啦刺啦的声音,一会儿是藏语歌,一会儿是新闻。手插在枕头底下,摸到一粒硬东西,掏出来一看,是颗枸杞。捏碎了,指尖黏糊糊的。不知道哪儿来的,也不知道谁放的。
02
第二天早上周远山出操去了。他的军靴在水泥地上跺出闷响,一下一下,整栋楼都在震。我比他起得早,坐在床边叠被子。这被子压根不消我叠,叠成什么样回来都得拆。
我出门的时候太阳刚爬上东边的山脊,光线是白的,照在脸上不暖和。营区里有排白杨,树干上刷了半截白灰,底下堆着没化的残雪,脏兮兮的。一个年轻战士在扫路上的石子,扫帚苗秃了一半,在地上划拉出沙沙的响声。
苏念从另一条路上过来,手里提着一兜子东西,塑料袋晃晃悠悠的。我们迎面碰上,间距不到两米。她看见我,停了一下,眼睛往我身后瞟了一眼——周远山宿舍的方向。
“林姐起这么早。”她语气比昨天软,但那种软像煮过头的面条,一夹就断。
“嗯,你也是。”
“我给周团长带了点辣酱,他吃食堂老说没味。”她提了提手里的袋子,里面玻璃瓶撞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放值班室吧,他出操去了。”
“我知道他出操去了。”她说,声音轻下去,像在说什么秘密,“我听见他喊口号了。他嗓子有点哑,每年春天都这样,高原干。”
我看了她一眼。她眼睛下面有青灰色,粉底没遮住。手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倒刺。年纪看着三十出头,但嘴角纹路比同龄人深,像笑太多,也像哭太多。
“你挺细心的。”我说。
她好像被烫了一下,拎袋子的手指头缩了缩。
“都是在一块儿待了五年的人。”她把“五年”咬得很重,像怕我没听清,“我从卫生队调上来那会儿,周团长手把手教我认药,夜里值班给我带过饭。”
我没接话。扫地的战士推着扫帚走远了,背后留下一道扫过的痕迹,石子被推到路边,堆成一小溜。
“他没跟你提过吧。”苏念用的是肯定句,但尾音翘起来,变成了问。
“提过有人挺照顾他。”
她笑了。这次的笑比昨天自然,嘴角没绷那么紧,反而露出一点点牙龈,牙缝里有一小片辣椒皮,可能是早饭吃的。
“林姐,我跟你说这些没别的意思。就是……他在这里过的什么日子,你可能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什么?”
周远山的手。他右手虎口有一块茧,比左手厚一倍。拿筷子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抖,前年冬天冻伤过。晚上睡觉会磨牙,这是这五年才有的。他裤腰上别着的钥匙串,一共三把,有一把是开保密柜的,铜的,磨得发亮。
“我知道他右手虎口磨出了茧。”我说。
苏念的笑容顿住了,半截子僵在脸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辣酱瓶子,玻璃上贴着张标签纸,手写的,黑笔字,“牛肉酱”三个字,牛肉的“牛”字写歪了。
“那行。”她声音低了,“那行。”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塑料袋蹭到了我的大衣扣子,发出很轻的一声“嚓”。我闻到她身上有股膏药味,肩颈那一块,贴了不止一天了,味道都渗到外套里了。
我往团部走,路上碰到小刘在擦走廊的窗台。窗台上摆着一排空花盆,里面是干透了的土,一粒种子都没种。小刘说这些盆是去年有人送的,没人管就搁这儿了。
“嫂子,今天回去不?”
“明天回。”
“那明天我让炊事班给你装点牦牛肉干,自家风干的。”
“行。”
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窗外。山上挂着一条经幡,被风扯得翻来覆去,颜色都晒淡了,蓝的白的红的,混成一片灰扑扑的。一个战士蹲在底下抽烟,烟头红了一下,又暗了。
03
那天下午我没去食堂。一个人在营区外面那条土路上走,路两边是碎石和矮草,草根底下还是冻着的,踩上去嘎吱响。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看见一个水洼,结了薄冰,冰面下游着几根草茎,细得像头发丝。
我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冰上落着几颗羊粪蛋子,冻得发亮。
然后我就想起来了——我家楼下那个便利店,去年冬天关东煮换汤底了。以前是昆布的,后来变成了什么菌菇的,我吃了一次就不想吃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想起来。就是突然冒出来的,跟那条土路、那个水洼、那几颗羊粪蛋子都没关系。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真响,不是感觉。
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废弃的岗亭,木头板子搭的,钉子都锈了。岗亭里面有一把断了的椅子腿,靠着墙。墙上用粉笔写了些字,被雨雪泡过,模糊了,只能认出“今天”两个字,后面是什么看不清。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信号。上面有个红点,一条垃圾短信,提示我某个购物平台的优惠券即将过期。我把手机揣回去。
站在岗亭边上,手插在兜里,摸到昨天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的那颗枸杞,已经被我捏扁了,皮黏在指缝里,搓了半天才搓下来。
往回走的时候遇到一个放羊的老头。他骑在一头毛驴上,驴背上搭着个化肥袋子,里面鼓鼓的不知道装的什么。老头冲我点了点头,嘴里含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卷,滤嘴咬得扁扁的。
“回去了?”他问。好像认识我似的。
“回去了。”
“风要起了。”
我看了一眼天边,云层压得很低,但这边天气就这样,云压得再低也不一定下雨下雪。老头和毛驴走过去,驴蹄子在路上敲出“嗒、嗒”的声音,走远了还听得见。
回到宿舍,周远山还没回来。我在他桌上看到一摞文件,码得不算整齐,最上面那张盖着红戳,字看不清。旁边放着一个茶缸,缸子里有没倒的茶根,叶子沉在底下,黑乎乎一片。我拿起来闻了闻,是普洱,凉了之后有股霉味。
我把茶根倒了,用水冲了冲缸子,放在原处。桌上还有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几颗白色的药片,瓶身上的标签被撕了一半,剩下“一日三次”几个字。不知道是维生素还是什么。我没动。
床头那本《兵器知识》还在,我翻开看了看,里面夹着一张纸片。是火车票,去年的,从西宁到格尔木。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到站给我电话。”是我的字。
我自己写的。去年他来接我,让我到站打电话。我忘了打,他也没接成。后来自己坐大巴上来的。
票根没扔,夹在书里。他也没扔。
我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04
晚饭是去食堂打的。两个馒头,一份白菜粉条,菜里有两片肉,肥的,透明。我坐在角落里吃,周围没什么人。有个战士过来问我是不是团长的家属,我说是,他就点点头走了。
馒头没蒸透,芯里有点黏牙。我掰成小块泡在菜汤里,吃了半份,剩下的倒进泔水桶。倒的时候手滑了一下,搪瓷碗磕在桶沿上,响得全食堂都回头看我。我端着空碗站了两秒,然后去水池洗碗。
水是冰的。手指头伸进去麻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感觉到凉。我洗得很慢,用丝瓜瓤把碗里碗外擦了两遍,又用水冲了三遍,最后拿自己的手帕擦干。碗放到碗架上,跟其他碗摞在一起,我的那个缺了块瓷,一眼就能认出来。
回宿舍的路上我绕了一下,从操场边上走。有人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弹来弹去,像什么东西在空屋子里来回撞。一个球滚到我脚边,我弯腰捡起来,扔回去。那战士冲我喊了声“谢谢嫂子”,声音年轻,脆的。
到了宿舍,我坐在椅子上,把兜里的东西全掏出来放在桌上。手机、钥匙、一张折起来的超市小票、两颗榛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装的,还有那颗被我捏扁的枸杞。
我把超市小票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列着:土豆、洋葱、酱油、卷纸。然后我把它重新折起来,扔进垃圾桶。
周远山的衣柜开着,里面挂着一套常服,两件衬衣,一件毛衣,还有一件灰夹克。夹克口袋鼓鼓的,我伸手摸了一下,掏出来一团东西,是双袜子,卷成一团,没洗。我拿着那双袜子站了一会儿。
灰色的,袜口松了,有个小洞在脚后跟的位置。
我把它拿到水池边,用肥皂搓了。肥皂是硫磺皂,味道刺鼻,手上搓出白色的沫,冲掉之后皮肤绷得紧紧的。袜子晾在暖气片上,暖气不热,温吞吞的,摸上去只是不冰手。
坐下来之后我盯着暖气片上的袜子看。灰袜子,一只搭在另一只上面,水珠往下滴,滴在地上积了一小片。我看着那片水渍慢慢扩大,边缘不规则,像谁拿手指头按出来的。
周远山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躺下了。他动作很轻,脱鞋的时候先解鞋带,再慢慢把鞋拔出来。我闭着眼没动。他洗了脚,水声哗哗的。然后我感觉到床垫子沉了一下,他躺下来了,背对着我。
我闻到了他身上的烟味和外面的冷空气。
“明天走?”他问。
“嗯。”
“几点的车?”
“早上八点,到大路口等过路车。”
他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呼吸沉了。他打呼噜之前会先吸一口长气,然后呼出来,如此反复三次,才进入那个有节奏的状态。我听着他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然后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趴着的兔子。我看了很久,久到忘记自己在看什么。
05
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周远山还在睡,呼噜打得均匀。我把被子叠好,外套穿上,洗了脸。水比昨晚更凉,毛巾搭在脸上像贴了块冰。
收拾包的时候,我发现夹层里多了个东西。是一个透明塑料药瓶,里面装着半瓶褐色的药片。瓶身上贴着手写标签:“胃舒平,一次两片。”
字不是周远山的。他的字我认得,比这个更潦草。这个字写得方正,笔画很用力,笔尖把标签纸都戳出印子了。
我拿着药瓶站了一会儿。然后我把瓶子放在桌上,跟那半瓶白色药片并排放着。
周远山翻了个身,睁眼看我。
“几点了?”
“六点半。”
“我送你。”
“不用,你睡。”
他没起来,但眼睛睁着。我把包拉链拉上,站在床尾看了他一眼。他侧躺着,被子拉到下巴,露出来的那一截脖子晒得比脸黑,有道明显的分界线。
“周远山。”
“嗯。”
“我昨天去团部打了调离申请。”
他不动了。呼噜声也没了。
“什么调离?”
“我申请掉出高原片区。手续已经在走了。”
他坐起来了。被子滑到腰上,他上身光着,锁骨那有一道旧疤,发白的。他看着我,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这下没人阻拦你们了。”我说,语气跟平时说话一样,不高不低,不冷不热。
他的脸色变了。怎么变的我说不清,就是看着一下不对了,眼窝那块的阴影深了。
“谁阻拦谁?”他声音哑了。
“你说呢。”
“林晚。”他叫我名字的时候,那个“晚”字咬得很重,尾音往下沉,“你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了。申请我交上去了,上面批不批我不知道,但我会催。”
他从床上站起来了,光脚踩在水泥地上。他的脚趾头蜷了一下,可能是地板太凉。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着,左边嘴角抽了一下,像要说话,又没说出来。
我把包背上,走到门口。
“你那个茶缸里昨天的茶根我倒了,缸子冲了放桌上了。袜子洗了,在暖气片上。”
他没接话。我听见他的呼吸声变重了,像跑完步的那种。
我拉开门。走廊上很安静,只有远处炊事班亮着灯,传来铁勺碰锅的响动。外面的天是深蓝的,山脊线上有一条窄窄的橙红色。
“林晚。”他又叫了一声,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从胸腔里闷出来的。
我没回头。但我停了一下。
然后我走下了台阶。水泥台阶上有霜,踩上去滑了一下,我扶住了扶手。扶手是铁的,冰得刺手。站稳之后我继续往前走,走到营区大门口。
门岗的战士看了我的假条,放行。我走出去大概一百米,回头看了一眼。周远山站在宿舍楼下的水泥台阶上,光着脚,穿着一条睡裤。他上身没穿衣服,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没招手。他也没动。
我转过头继续走,前面是那条土路,通往大路口。路边的草还是枯的,但根部有了一点绿色,很浅很浅的绿,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远处那个放羊的老头又骑着他的毛驴过来了,驴背上的袋子换了,这次是个红色的。
太阳从山脊后面升起来了,光平着射过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土路右边的碎石堆上。
06
到了大路口等了二十分钟,过路班车来了。我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晃得厉害,路不平。旁边坐了个回族老太太,头巾是深灰色的,手里抱着一只鸡,鸡的脚被绑着,隔一会儿扑腾一下。
我靠着车窗,玻璃凉得能贴脸。车开了大概半小时,手机响了一下,来了条短信。我掏出来看,是周远山发的,六个字:“我不同意调离。”
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兜里。老太太的鸡在她怀里打了个嗝,老太太低头跟鸡说了句什么,方言,听不懂。
车外面的山一座接一座,荒的,石头多草少,偶尔有一片经幡或者一堆玛尼石。路过一个道班的时候,看见两个人蹲在墙根下晒太阳,手揣在袖子里,帽子压得很低。
我又想起那颗枸杞了。不知道是谁放在枕头底下的。也可能是之前住那屋的人漏下的。总之捏碎了,黏了一手。
班车在一个小镇上停了一下,有人上车有人下车。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箱方便面上来,箱子上的字是红的。她坐在我后面,拆了一包,干啃,嘎吱嘎吱的。那声音让我想起苏念牙缝里的辣椒皮。
我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有震动,麻酥酥的。窗外路边一个小孩在追一只狗,狗跑得慢,他追上了,蹲下来摸狗的头。
手机又响了一次。我没看。
到站的时候下午两点多。我下了车,站在客运站门口,人很多,闹哄哄的。有个人举着牌子在接人,牌子上的字是打印的。旁边卖烤肠的摊子冒着白烟,味道飘过来,挺香。
我拿出手机。两条未读短信,都是周远山的。
第一条:“我不同意调离。”
第二条:“你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包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我转身走进客运站旁边的一家面馆,要了一碗牛肉面。
面端上来,汤是清的,上面飘着几片萝卜,牛肉切得薄薄的,铺了四五片。我拿筷子把萝卜片拨到一边,夹面吃。面有点硬,汤太咸。我吃了两口放下筷子,从包里掏出水杯喝了一口水。
水杯是出发前灌的,已经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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