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人们阅读量不少,只是读到的多半是资讯、观点;文字越来越接近工具,难得亲近性灵文章。也正因此,一个于文学求“鲜”若渴的读者很容易喜欢上《行云》:它的语言与趣味自成一格,又承续了一脉上佳的中文散文传统,让人重新感到散文可以有滋味、有来路,也有精神上的回甘。
朱强写春天的厨房,春笋、春韭、荠菜、香椿、西红柿、菠菜、香菜轮番登场,“红、绿、青、蓝咿咿呀呀”;写赣南人把卷心菜叫“包菜”,叶子一层层剥开,“越往里越嫩,像吹弹可破的肌肤”;又写赣南人清炒包菜,南昌人偏要淋酱油,炒得“黑乎乎的”,带着“老生开腔”的气场。这些句子可亲,却并不轻浅。食物在他笔下是一套方言式的感官哲学:赣南的清淡,是对物产本味的信任;南昌的重口,是对味觉张扬的期待。汪曾祺写高邮咸鸭蛋、豆汁、炸豆腐干,也常用这一手——借食物,把人的秉性与地方的脾气一并写出来。
但《行云》的底味,不止于“好吃好玩”的地方随笔。它更接近周作人的茶:入口平淡,随后有一层潮寒的苦,缓慢往下渗。他笔下细品城市中一个个有故事的地址,它们名目仍在,生活的中心却早已被地铁站、大型商场、环线公路悄悄挪走;旧地名于是成了记忆的残碑。
赣州姨父托表哥来南昌寻亲的一段,更有故家散逸后的凄冷苦意。三十多年不曾走动的亲戚,只剩一张写着“南昌市金盘路二十六号”的旧纸条。等人照着纸条找来,那条路已被高楼和车流裹成死胡同;门卫先是警惕,随后才告诉他们,要找的人早已亡故于车祸,只剩一位白发老人。朱强只守着“地址”这个意象,把它写成留守者精神世界里的一座孤岛。到最后,他只说“心里有一种不停涌动的悲伤”,便收住了。这种克制,颇为清冷与自知。
朱强的“行走散文”又接续了更古老的文脉:柳宗元式的以路为纲,因地发心。只是把永州、柳州换成赣南油山、南昌卫东,把贬谪士大夫的孤寒,换成小城出来的作家的清醒与不安。《地址簿里的日常》从菜场买辣椒写起,经过厨房、客厅、阳台,又走进南昌老街、地铁、郊区货场和远处乡下的老家地址;《山藏》则从“山路像一枚弯钩,轻轻地甩进了深山”写起,车子盘上去,暮色沉下来,再一步步进入大阿墟镇、油山民宿、长坑、老屋下、土坯房耳室与竹林凉亭。行路是思考展开的顺序。读者跟着他走到幽深处,才会明白他真正谈的是兴替代谢,是人地关系,是人在时代冲刷中如何失去、认领、又重新理解自己的来处。
因此,朱强的散文属于一种“低音部”写法。他不拿高腔,也不自闭在纯粹私人经验里,而以私人视角书写公共世界——把自己作为工具和尺度,去丈量城市更新、赣南革命、厂区改制、城郊拆迁、县域变形,以及人在其中的进退。譬如《行云》写辛弃疾,便不把他重新供上“爱国词人”的高台,而是把这位南宋失意英雄与自己父亲的个人史叠印在同一块赣地上:一个是屡败屡试的中年词人,一个是改革年代进赣州城谋生的裁缝;二人的行迹借稼轩路发生具体而日常的重叠。
放到世界文学的参照系中,朱强与当代大师塞巴尔德多有相通处:从地址、物件、街道和行走出发,缝合地理、记忆与历史。但朱强显然多一份温情,他看见时代的切割和生活的破碎,却不让概念压过普通人的呼吸。这正是《行云》回味无穷之处。
原标题:《读书 回甘不绝的《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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