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货运那阵,常在小旅馆歇脚,老板娘45来岁,穿薄纱睡衣坐前台。
那年我三十二,给一家物流公司开大货,跑的是省城到县城的专线,来回六百公里,两天一趟。省城那头装货,县城那头卸货,卸完了常常是后半夜,回不了省城,就在县城边上找个小旅馆凑合一宿,第二天一早再往回赶。
我常去的那家,叫“平安旅馆”,在县城东关,挨着国道,一栋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白瓷砖,有的地方掉了,露出灰扑扑的水泥。门口挂着个霓虹灯牌子,“平安”俩字是红的,“旅馆”俩字是绿的,一到晚上就闪,闪得人眼晕。老板姓孙,叫孙德柱,五十来岁,胖乎乎的,见人就笑,可那笑看着假,像贴上去的。他不常来,旅馆的事都是他老婆管,大伙都叫她红姐。
红姐四十五六,个子不高,身段倒还周正,腰是腰,胯是胯的。脸上抹着粉,嘴唇涂得红红的,眉毛画得细细的,看着比实际岁数年轻些。她爱穿睡衣,薄纱的那种,粉的、白的、淡紫的,轮着换。睡衣里头隐隐约约能看见贴身的小衣,领口开得低,走动的时候,胸前那两团一颤一颤的。她也不避人,就坐在前台那张高脚凳上,翘着二郎腿,脚上趿拉着一双红塑料拖鞋,脚趾甲涂着蔻丹,红艳艳的。
头一回去,是夏天。我卸完货,已经凌晨一点多了,浑身臭汗,驾驶室里闷了一路,衣服都溻透了。我把车停在旅馆门口,进去开房。红姐坐在前台,正磕着瓜子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什么家庭剧,哭哭啼啼的。她看见我进来,也没起身,就抬了抬眼皮,说:“住店?”
我说:“嗯,单间,多少钱?”
她说:“三十。”
我掏了钱,她递给我一把钥匙,钥匙上拴着个塑料牌,写着“302”。我拿了钥匙上楼,楼梯窄窄的,铺着红地毯,脏兮兮的,踩上去黏脚。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台老式彩电,天花板上吊着个电扇,呼哧呼哧转着。床单倒是干净的,叠得整整齐齐,有一股子洗衣粉味。
我洗了把脸,倒在床上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六点,我下楼退房,红姐还坐在前台,还是那身薄纱睡衣,还是那个姿势,只是电视关了,她在织毛衣。她接过钥匙,说:“走啊?”我说:“走。”她说:“下回还来啊。”我说:“行。”
后来就熟了。我每隔两天跑一趟,卸完货就来,有时候是后半夜,有时候是傍晚。来的次数多了,红姐就跟我聊几句。她知道我叫老陈,开大货的,省城那边有家,老婆孩子都在。她知道我跑这条线跑了三年了,知道我爱吃辣,知道我一到夏天就犯鼻炎。有一回我进门,她递给我一杯水,说:“今儿热,先喝口水。”我接过来,温的,不烫不凉,刚好。我说:“你咋知道我要来?”她说:“你跑这条线,两天一趟,我算着呢。”
我笑了笑,没当回事。跑货运的,天南海北地跑,住店跟住店,老板跟客人,面上热乎,底下都是生意。可红姐不一样,她不光收钱,还搭句话,还递杯水。有时候我半夜来,她还在前台等着,看见我就说:“饿不饿?后头有方便面,我给你泡一碗。”我说不用,她就自己泡了,端到我手里,说:“跑一天了,吃点东西再睡。”
有一回,我卸完货,赶上大雨,车陷在县城边上的泥路里,折腾到后半夜才弄出来。到旅馆的时候,浑身湿透了,冻得直哆嗦。红姐看见我那样,赶紧从前台后头拿了条干毛巾,递给我,说:“擦擦,别感冒了。”又去后头烧了壶热水,倒了一盆,说:“烫烫脚。”我坐在前台的椅子上,脱了鞋,把脚泡在热水里,热气从脚底板往上蹿,浑身都暖了。她蹲在旁边,看着我,说:“你这人,实在,不会偷奸耍滑。我见过多少跑货运的,就你每次来都规规矩矩的,不吵不闹,不赊账,不找事。”我说:“跑车的,图个平安。”她说:“平安好,平安是福。”
那天晚上,我没上楼。就坐在前台,跟她聊到天亮。她跟我说,她男人孙德柱,以前也跑货运,后来腰不行了,跑不动了,就开了这家旅馆。开了十来年,生意不好不坏,够吃够喝。她说她有个闺女,在省城念大学,学的是护理,明年就毕业了。她说她这辈子没啥本事,就是守着这个旅馆,等闺女回来。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平平的,可眼睛里头有东西,亮晶晶的。
天快亮的时候,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薄纱睡衣贴在身上,勾勒出一道一道的曲线。她打了个哈欠,说:“我去眯一会儿,你走的时候把钥匙放前台就行。”我说:“好。”她转身上楼,楼梯窄,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栏杆,一只手拎着睡衣的下摆。走到拐角处,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就看了那么一眼。然后转过去,上了楼。
那以后,我再去,她对我更热乎了。有时候我进门,她递水的时候,手指头会碰到我的手。有时候我坐在前台看电视,她会凑过来,跟我挨着坐,胳膊肘碰着我的胳膊肘。有时候我半夜来,她穿着那件粉色的薄纱睡衣,在走廊里等我,说:“房间给你留好了,还是302。”
我不是傻子,我知道她啥意思。可我装不知道。为啥?因为我有家。我老婆在省城,在纺织厂上班,一个月挣一千八,省吃俭用,供着闺女上学。我每回从县城回去,她都站在楼下等我,手里提着一兜子菜,说:“回来了?累不累?我给你炖了排骨。”我闺女,才十岁,每回看见我,都扑过来,抱着我的腿,喊:“爸爸,你给我带啥好吃的了?”
我不能对不起她们。
有一回,我跑完车,照例去旅馆。进门的时候,红姐没在前台。我喊了一声,她从后头出来了,穿着件白睡衣,头发散着,脸红扑扑的,像刚洗了澡。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来了?”我说:“来了。”她说:“今儿你住三楼最里头那间,安静。”我说:“行。”她递给我钥匙,手指头在我手心里挠了一下。我攥住钥匙,没吭声,上了楼。
那间房确实安静,靠最里头,窗户对着后头的小院子。我洗了脸,坐在床上抽烟。刚抽了两口,门响了。我说:“谁?”没人应。我站起来,开了门。红姐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白睡衣,手里端着一碗面,说:“还没吃饭吧?我给你下了碗面。”我说:“不用,我不饿。”她说:“不饿也得吃,跑一天了。”她端着碗往里走,我侧了侧身,让她进去了。
她把面放在床头柜上,说:“趁热吃。”我坐在床边,端起碗,吃了一口。面是手擀的,筋道,里头卧了个荷包蛋,还放了点葱花。我说:“好吃。”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我吃,说:“老陈,你跑了几年了?”我说:“三年。”她说:“累不累?”我说:“累。”她说:“那你咋不换个活?”我说:“换啥?我就会开车。”她说:“那你总这么跑,家也顾不上。”我说:“顾不上也没办法,得挣钱。”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老陈,我知道你有家。我也没想咋样。就是……就是有时候一个人守着这个旅馆,闷得慌。你来跟我说说话,我就挺高兴的。”我说:“红姐,你人好,我知道。可我有老婆孩子。”她说:“我知道。我没让你咋样。我就是……就是有时候觉得,日子过得没劲。我男人,你也见过,就知道喝酒打牌,啥事不管。旅馆的事,里里外外都是我,他连个手指头都不伸。我有时候想,我这一辈子,图啥呢?”
她说着,眼圈红了。我放下碗,看着她,说:“红姐,谁的日子都不容易。我跑车,风吹日晒,一跑就是两天两宿,困了就掐自己大腿。你守店,没日没夜的,也不容易。可日子再难,也得往下过。你闺女不是快毕业了吗?等她回来了,你就享福了。”她擦了擦眼睛,说:“嗯,我闺女争气,年年拿奖学金。”我说:“那就对了。为了闺女,啥苦都值。”
她站起来,说:“你吃吧,我下去了。”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老陈,你是个好人。”我说:“红姐,你也是个好人。”她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那以后,她还是对我热乎,可不再往我手心里挠了,也不再半夜来敲门了。她还是穿着薄纱睡衣坐前台,还是给我递水,还是给我留302。可我再去,她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那眼神里头,有感激,有尊重,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知道,她懂我了。
后来我不跑那条线了。公司调整,把我调到了南边,跑的是另一条专线。走之前,我去了一趟平安旅馆,跟红姐道别。她坐在前台,还是那身薄纱睡衣,还是那个姿势。看见我,她站起来,说:“不跑了?”我说:“不跑了,调走了。”她说:“那……以后还来不?”我说:“来,有空就来。”她说:“那你等等。”她转身上了楼,下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袋子。她把袋子递给我,说:“给你闺女织的,一件毛衣。我闲着没事,织着玩的,不知道合身不。”我接过来,袋子沉甸甸的。我说:“红姐,你这……”她说:“别说了,拿着。给你闺女穿,算是我这个当姨的一点心意。”
我提着那袋毛衣,走出平安旅馆,上了车。发动引擎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红姐站在门口,穿着那件薄纱睡衣,风吹过来,睡衣飘起来。她冲我摆了摆手,我按了两下喇叭,开走了。
那件毛衣,我闺女穿了三年,穿小了,我老婆又拆了,给邻居家的小孩织了件小的。可我每次路过县城东关,都会往那条街上看一眼。霓虹灯牌子还在,“平安”俩字还是红的,“旅馆”俩字还是绿的,一闪一闪的。只是不知道前台坐着的,还是不是那个穿薄纱睡衣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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