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代初。我蹲在村口大柳树底下,用玉米秆扒拉土坷垃,突然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扒开一看——一本小人书。封面是一个光头和尚,耍出醉拳的招式,架势凌厉。书名三个字:《少林寺》。
我那年七八岁。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本属于自己的小人书。
后来我才知道,这本小人书是中国电影出版社1983年出的,定价一本三毛。但对于90年代河北农村的我们来说,拥有小人书跟拥有一辆自行车差不多——那是真正的奢侈品。
书被翻得卷了角,封面沾着泥点子,散发着旧纸张和油墨混在一起的味儿,可在我眼里,比供销社里的大白兔奶糖还金贵。
当天下午,我把小人书揣进怀里,飞奔到村东头的大坑边上。那是我们孩子的“聚义厅”。七八个半大小子正在那儿摔泥巴、弹玻璃球。我把书往地上一拍,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哪来的?”二亮眼睛都直了。
“捡的。”我挺着胸脯,像宣布重大新闻一样,“《少林寺》!李连杰那个!”
当晚,我成了全村孩子里最受追捧的人。五个小子挤在我家堂屋的八仙桌上,围着一盏30瓦的灯泡,头挨着头看小人书。灯泡昏黄,照得纸页都泛着暖光。我们翻一页,就有人忍不住比划一下——觉远和尚打醉拳那段,二亮差点蹦起来。
好景不长。
第三天,村西头的大光来了。他比我们大两三岁,是村里出了名的“书霸”。他爹在乡里上班,家里有十几本小人书,《三国演义》《杨家将》都有。大光堵在学校门口,冲我说:“你那本《少林寺》,借我看两天。”
我不乐意。大光冷笑一声:“借不借?不借以后别想看我的书。”
我咬着牙没吭声。大光一伸手,直接把书从我书包里拽了出来,翻了两页,鼻子里哼了一声:“捡的破烂儿,还当宝贝呢。”然后扬长而去。
那一刻,我眼眶热了,拳头攥得指甲掐进肉里。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觉远和尚苦练武功的镜头——我要是会功夫,能把大光按在地上让他喊我哥。
但我不敢。
事情在第四天出现了反转。
大光他妈,俺辈分我该喊“三婶”,突然拎着大光的耳朵,把那本小人书送到了我家。三婶满脸不好意思:“这死小子,偷拿家里五块钱去集上买小人书,我搜他书包翻出来的。这书是你的吧?”
大光站在门口,脸红得像高粱穗子,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没接书,盯着大光看。半晌,我说:“书,你拿去看吧。看完还我。”
大光猛地抬头,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从那天起,大光成了我们那帮孩子里的“大哥”。他把家里的《三国演义》等小人书全搬了出来,我们一伙人窝在他家院子里,一本接一本地看。那段日子,是九十年代河北农村最寻常的秋日,也是我们这群泥孩子最不寻常的时光。
三十多年后,那本小人书早不知道去哪了。前几年回村,大光在村口开了个小超市,看见我咧嘴一笑:“还想着你那《少林寺》呢?我儿子现在不看这个了,天天抱着手机看短视频。”
我笑了笑,没说话。但心里清楚——那时候一本三毛的小人书,一页页翻过的,不只是觉远和尚的少林传奇,更是我们那代农村孩子对“外面世界”最朴素、最滚烫的想象。
你小时候有没有这样一本“命根子”一样的书?是偷着看的,还是攒了好久零花钱买的?评论区说说,看看谁的童年最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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