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伏天,日头毒得能把地皮晒出油。
我在皖北李庄插队第三年,头一回尝到渴得嗓子眼冒烟的滋味。
水壶早空了,井台边排队的人从早排到晚,轮到我时桶底只剩半瓢泥汤子。
我蹲在田埂上薅草,嘴唇裂得说话都带血丝。
刘素兰从隔壁地里直起腰,手里拎着个黑瓦罐。
她男人修水库让哑炮炸死了,丢下俩孩子,大的四岁,小的刚会走。
她穿着一件补了十七八块布的灰褂子,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蚂蟥咬的红点。
“喝吧。 ”她把瓦罐递过来,里头是半罐子绿豆汤,豆子都沉在底下,汤水浑绿浑绿的。
我抬头看她,她眼窝深陷,颧骨晒得黑红,手背上全是裂口。
她家去年分的绿豆总共不到三斤,换了盐和洋火,这半罐子怕是攒了半个月。
我接过来灌了两口,她赶紧说:“慢点,豆子嚼嚼,顶饿。 ”我这才看见罐底沉着十几颗煮开花的绿豆,她一个都没舍得吃。
那天她小闺女在田埂上饿得直啃土坷垃,她掰了半块红薯塞给孩子,自己灌了一肚子井水。
1976年开春,我得了急性肝炎,高烧四十度不退。
生产队卫生员只会发退烧片,刘素兰连夜走了二十里地去镇上找她表叔,人家是中药铺的伙计,给抓了三副草药。
她回来时布鞋磨穿了底,脚底板血糊糊一片,把药往我炕头一搁:“熬着喝,我伺候你。 ”
那半个月她天天来,给我熬药、擦身、端屎端尿。
她家俩孩子饿得在院子里哭,她腾出半碗小米粥端给我,自己啃榆树皮磨的面饼子。
我烧得迷迷糊糊,听见她大儿子在门外喊饿,她压着嗓子说:“别嚎,你叔病好了能回城,咱还得靠他捎东西呢。 ”
1978年知青开始返城,第一批名单没我。
刘素兰把她攒的二十个鸡蛋全煮了,拎着去大队书记家。
书记媳妇后来跟人说:“那寡妇跪在堂屋里,鸡蛋搁桌上直打颤,说‘张书记,小周年轻有文化,该让他走,俺们庄稼人熬得住’。 ”
我走那天,她带着俩孩子送到村口。
大儿子拽着我裤腿说:“叔,你回城别忘了俺娘。 ”她一巴掌拍在孩子后脑勺上:“胡咧咧啥! ”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包塞给我,里头是双千层底布鞋,鞋垫上绣着歪歪扭扭的“平安”俩字。
我掏出身上仅有的八块三毛钱塞给她,她追着拖拉机跑了半里地,到底没追上。
1982年,公社给了李庄一个回城指标,条件是必须推荐“表现突出的知青”。
我已经在县农机厂当临时工,一个月挣三十二块五。
刘素兰的大儿子写信给我,说娘得了肺痨,咳血咳了半年,队里赤脚医生只会开甘草片。
信纸皱巴巴的,还沾着机油印子,他在镇上修自行车,一天挣八毛。
我请了三天假回李庄。
刘素兰躺在土炕上,瘦得脱了形,枕头底下压着个铁盒子,里头是我这些年寄给她的钱和粮票,一分没动。
她看见我就摆手:“别过来,传染。 ”我站在门口,看见她小闺女正用瓦罐熬药,那瓦罐跟当年给我送绿豆汤的一模一样。
“指标下来了。 ”我坐在炕沿上说。
她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你回你的,别管俺。 ”
“我把指标让给你。 ”我说,“你带着孩子回城,你表叔在镇上卫生院,能给你安排个抓药的活儿。 ”
她猛地坐起来,咳得整张脸涨红:“你疯了? 你爹妈还在城里等着你! ”
“我爹去年没了,我妈改嫁了。 ”我给她倒水,“我在哪都一样。 ”
大队部公示栏前围了里三层人。
张书记念名单:“回城指标,刘素兰——”人群炸了锅。
她大伯哥第一个跳出来:“寡妇回什么城? 她走了俩娃谁管? ”她小叔子更直接:“指标是给知青的,她算哪门子知青? ”
我把她男人牺牲的抚恤金单子拍在桌上:“她男人为修水库死的,她一个人拉扯俩娃八年。 这指标不给知青,给烈士家属,谁有意见? ”
她大伯哥攥着拳头瞪我:“你跟她什么关系? 这么卖力? ”
“她救过我的命。 ”我说,“1975年我快渴死在田里,是她那罐绿豆汤。 1976年我肝炎,是她走二十里地找的药。 这指标我不让,我夜里睡不着觉。 ”
刘素兰回城那天,我去送她。
她把那个铁盒子塞给我:“这里头有你寄的钱,共一百四十七块六。 你留着娶媳妇。 ”我推回去,她攥着我的手,指甲掐进肉里:“小周,姐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
拖拉机突突突开走时,她小闺女从车斗里站起来喊:“叔——俺娘说,瓦罐给你留着——”
1997年秋天,我在县城开了个五金店,一个月挣千把块钱。
媳妇是棉纺厂下岗的,儿子上初二,老娘瘫在床上三年了。
日子过得紧巴巴,但比插队时候强。
那天傍晚我正在店里盘货,听见外头汽车喇叭响。
出来一看,八辆黑色轿车把店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头车下来个穿西装的中年人,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溜光。
“周叔。 ”他喊了一声。
我愣了半天。
他摘了眼镜,左边眉毛上那道疤还在,是四岁那年饿急了磕在门槛上的。
“大孬? ”我手里的账本掉在地上。
他身后呼啦啦下来十几个人,有男有女,都穿得讲究。
最后那辆车门打开,下来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腰板却挺得笔直。
她手里捧着个黑瓦罐,罐子用红绸子包着,绸子上绣着“平安”俩字。
“小周。 ”刘素兰站在我面前,手在裤缝上蹭了蹭,“姐来接你了。 ”
她大儿子——现在该叫李建军——扶着她,跟我说:“叔,俺娘在城里开了三个药店,俩超市。 俺妹在省医院当大夫。 这些年俺们一直找你,你搬了五次家,地址全丢了。 ”
刘素兰把瓦罐递给我:“里头是你当年给的钱,一百四十七块六,姐一分没花。 存了十五年,连本带利,够你翻修老宅的。 ”
我打开罐子,里头是一卷子钱,用皮筋扎着,最上面那张十块的还是1975年的版。
底下压着张纸条,是她大儿子写的:“1982年9月15日,娘说,这钱将来要还给周叔,利息按银行算。 ”
李建军说:“叔,俺娘肺痨早治好了。 在城里给人抓药,后来自己考了药师证,开了第一家店。 她说当年你让的不是一个指标,是三条命。 ”
刘素兰看着我的五金店,玻璃柜台裂了道缝,货架上落着灰。
她转头跟大儿子说:“明天找人把隔壁两间门面也租下来,给你叔开个超市。 ”
“不用。 ”我说。
“用的。 ”她看着我,眼睛跟二十年前在田埂上递瓦罐时一模一样,“你当年说‘我在哪都一样’,姐现在说‘姐有的,你也有’。 ”
那天晚上八辆豪车堵在县城五金店门口的照片,上了本地报纸。
记者来采访,刘素兰只说了一句话:“他让给我的不是回城指标,是一个寡妇活着的盼头。 ”
我把那罐子钱存进了银行,连本带利取出来那天,我数了三遍。
一百四十七块六的本金,十五年整存整取,利息是四十三块二毛八。
银行柜员说:“大爷,这钱早就不流通了,得去人民银行兑换。 ”
我拿着兑换出来的崭新票子,去刘素兰的药店找她。
她正给一个乡下老太太量血压,白大褂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素兰。 ”我喊她。
她抬头,看见我手里的钱,笑了:“你留着花。 ”
“这是你的。 ”
“是你的。 ”她说,“当年你走的时候,身上就留了八块三。 姐这辈子最亏心的,就是没追上那辆拖拉机。 ”
药店门口停着八辆车,车里坐着她的儿孙。
她孙子跑进来喊:“奶奶,爷爷叫你回家吃饭。 ”
刘素兰摸摸孙子的头:“跟爷爷说,奶奶今天跟救命恩人吃饭。 ”
我站在药店柜台前,看着玻璃板底下压着的照片。
有一张是1978年在村口拍的,我穿着她做的布鞋,她抱着小闺女,大儿子拽着我裤腿。
照片泛黄了,但“平安”俩字的鞋垫还清清楚楚。
“素兰。 ”我说,“那年你要是不给我那罐绿豆汤——”
“你就渴死了。 ”她接话,“姐就得再找个人伺候。 ”
我俩都笑了。
银行利率十五年变了七次,绿豆从八分钱一斤涨到一块二,瓦罐还是那个瓦罐。
我用兑换出来的钱给老娘买了台轮椅,剩下的存了个定期。
刘素兰的药店开到了省城,但她每年秋天都回李庄,给村小学送书送本子。
去年我儿子考上大学,她包了个红包,里头是张存单:“1982年存的,到期了,给娃交学费。 ”
我打开看,户头是我的名字,金额正好是当年回城指标的“市场价”。
存单背面写着:“这钱不是还债,是买你一个心安。 ”
我把存单收进铁盒子,跟那双布鞋放一起。
鞋底子早磨穿了,鞋垫上的“平安”俩字还在。
人这辈子,有些账算不清。
你让出去一个指标,人家还回来八辆车。
可真正值钱的,是1975年那半罐子绿豆汤里,沉在底下没舍得吃的十几颗豆子。
这世上的账,从来都是穷时候的情分最重,富时候的回报最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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