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村庄人多了路是光洁的,人少了野草才能爬到路的中间。
在第十届平遥国际电影节大师对话《关键时刻——注视与叙事》现场,梁鸿分享了她梁庄系列的创作经历。
写《中国在梁庄》之前,梁鸿给自己定过“三不写”:不写成论文,不写成抒情散文,也不写成小说。
梁鸿常年研究乡土文学,看够了很多作品里那种原型性的村庄,封闭的、保守的、落后的村庄里,生活着一群封闭的、愚昧的农民。她不喜欢。她觉得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是完全封闭的,它一定跟时代共在,只不过步伐可能有差异。她要写正在行进中的村庄,它跟现代的关系,它跟城市的关系,以及村民的情感方式。
但具体写成什么,她不知道。她厌倦了其他,要找一个新的形式,至于它是什么,在下笔的时候她完全没有想法,但驱使她的,是一个关键性的瞬间。
那是2008年暑假,她回到梁庄,站在村头。前几天刚下过暴雨,野草蔓生,已经把路覆盖住了。那是村子的主路。她说,一个村庄人多了路是光洁的,人少了野草才能爬到路的中间。
那一刹那,对她来说是个顿悟时刻。之前她也经常回家探亲,一年回好几次,但当她用一种有意识的眼光重新回到村庄的时候,村庄的历史和当下才真正呈现在她面前。她说,那一刹那,她的前世、今生都有了联系,所有的思考历程、学习和写作都找到了通道。当时不知道通道有多远,但随着写作慢慢发生、发展,到她今年坐到第十届平遥国际电影展的大师对话现场,她觉得这是一个可以无限地向生活深处掘进的通道。
9月26日,梁鸿在第十届平遥国际电影展现场
写梁庄,她前后待了五个月。虽然她在梁庄生活了20年才离开,但她也离开了20多年。她不断地考学、往外走,最后在大学教书,博士论文研究乡土文学、河南文学。她的博士生导师王富仁先生研究鲁迅,曾对她说,“你是河南人,河南这么多作家,从现代到当代,你应该研究一下到底为什么”。那个时候,她不知道导师的话到底意味着什么,但随着研究的深入,她好像重新回到母亲的子宫,重新感受子宫的形状、气味、大地的气息,以及根的感觉。所以当她重新站到梁庄村头的时候,此前所积累的所有知识,好像都在为此做准备,都能够用在自己的写作上。
在写作方法上,她每天和老家的人一起生活,听老乡们聊天,听的过程之中突然发现方言非常生动。她说,农民说的话比她说得好,因为她的语言是被删减过的,农民的语言是一种大地的语言,跟当地的历史、物候有很大的关系。最后,《中国在梁庄》以农民的自述为主体,她试图打开村庄的内景,由她带领大家看看梁庄的人、梁庄的河、梁庄的树是什么样子的。
书出版之后,她到各地做分享,每到一个地方,大家都谈自己的李庄、王庄,她非常开心。“文学要达成情感的共鸣、共在、共振,看到梁庄,读者们想到自己村庄也有那样一棵树、那样一个人,这样文学就有了某种普遍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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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庄三部曲
梁庄系列,梁鸿写了五本,三本非虚构、两本小说,当读者们都在期待梁鸿接下来会写什么的时候,她写了《要有光》。
起因是她也是一个妈妈。在孩子成长过程中,她有非常多的不解、困惑。她觉得自己是在用心做一个母亲,但她感觉做不好,跟孩子之间的冲突、自己身为母亲的矛盾,在处理具体事情的时候,完全无知。“不要以为你是一个博士,就比别人做得好。我们亲子教育和情感教育非常缺失。”
她是写作者,本能把目光投注到身边的朋友身上,然后发现有些孩子突然间不见了。再一问,住医院、休学了。她查资料了解到,近些年中国青少年的抑郁率每年攀升。她想不通,时代在发展,生活在变好,家长有很多的知识来教育孩子,但越来越多的孩子却“生病”了。
她有一种巨大的冲动。被这样一种冲动、痛苦、无法面对的东西所吸引,于是她开始着手写青少年心理。
“这个事情非常艰难”,她说,“你面对的并不是一个昂扬的少年,你面对的都是那些被折弯了的、压抑的、有很多情绪问题的孩子和家庭。”用她的话来说,她一贯傻大胆,一贯被情感所驱使,她要看一看,在我们社会内部,在我们生活内部,在我们文化内部,到底发生了什么。她采访了很多孩子、家庭、医生、老师、校长,最后完成了《要有光》。
梁鸿2025年出版的新书《要有光》
她把家庭推在前台。很多人埋怨她,你凭什么把责任都放在家庭上。她的回应是:也许教育是一个系统性的事情,需要去一点点做,但是家庭、家长,包括孩子,都是一个个人,每个人都迈一小寸步,这个时代就多了一点空间。
作为一名作家,梁鸿非常看重自己内心情感。无论是写《要有光》,还是写梁庄,写之前她并不知道社会舆论会有那么多关注。写作来自内心情感的巨大驱动力。同时她也坚信一点,“我们每个人都是社会生活的一分子,你的情感冲动,一定也是很多很多人情感的冲动,你的内心情绪肯定也是社会情绪之一。”
对话结束后,观众问了梁鸿一个问题:“每个人都有很多想法,但是把它变成一个行动非常难,你写梁庄的时候探访了那么多城市,后来写《要有光》也是背着包就出发了,你的这种勇敢出发的行动力源于何处?”
从一个想法到行动,未必需要万事俱备,也未必真的毫无准备。梁鸿看重的是情感本身的价值。在她看来,个人是时代浪潮中的一分子,但并非只能被驱使,个人同时拥有主动性。内心的情感和声音,值得人去留意。但行动也不是不顾后果的莽撞,它背后往往有长期的准备,她的阅读、思考、生活,她与自己的关系,她与梁庄的关系,都是前期思考的组成部分。当冲动来临时,她抓住了它,也看到了它背后的广阔性,于是她就走了。
走的时候是一个瞬间,前面是漫长的准备。
澎湃新闻记者 戴媛媛 发自平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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