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杭州拱墅区一个老小区的六楼,厨房水龙头滴答滴答往下漏水,塑料桶接了半桶,水面浮着一层油花。
我蹲在地上拿扳手拧角阀,手背蹭到墙皮,白灰掉进脖子里。
客厅传来丈母娘金秀琴的声音,她在跟楼下水果店老板打电话,说今天砂糖橘便宜五毛,明天再多买三斤。
我老婆周婷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脚搁在茶几边缘,指甲油是新涂的,豆沙色,上个月刚买的,四十八块钱一瓶。
她今年三十岁,在城西一家教培机构做课程顾问,一个月到手六千三。
我四十二,在隔壁小区当保安,夜班,一个月四千八。
十点零七分,我拧好角阀站起来,腰咔嚓响了一声。
周婷头也没抬,说,爸,明天幼儿园要交春游费,一百八。
她管我叫爸。
从结婚第二年开始,她就跟着孩子叫,当着金秀琴的面叫得更顺口。
我嗯了一声,从裤兜摸出手机,微信零钱还剩三百二十六块四毛。
转过去两百,备注写了“春游费”。
金秀琴挂了电话走过来,拖鞋啪嗒啪嗒响。
她今年五十,头发染得漆黑,扎个低马尾,穿一件玫红色摇粒绒家居服,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
她在小区门口开了个棋牌室,四张桌子,抽头钱一天能落个两三百。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攥着半把瓜子,边嗑边说,老陈,你那个夜班能不能跟人换个班,明天上午陪我去趟四季青,我想进点货,冬天那批围巾压手里了,得搭着卖。
我说,行,我问问队长。
她吐掉瓜子皮,又说,婷婷那个手机屏碎了,你看见没,摔了快半个月了,你当老公的也不知道给她换一个。
我低头洗手,水冰凉,说,下个月发工资就换。
周婷在客厅接话,不用,我自己攒钱买。
金秀琴嗓门提起来,你攒什么钱,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孩子奶粉尿不湿哪样不是钱。
周婷不吭声了。
这个家,三室一厅,七十八个平方。
主卧金秀琴住,次卧我和周婷带儿子住,小房间堆满棋牌室的折叠桌和塑料凳子,还有金秀琴做微商囤的货,面膜、洗衣液、红糖姜茶,纸箱子码到天花板。
我睡客厅沙发已经两年多了,从儿子断奶开始。
周婷说我打呼噜太响,影响她第二天上班。
我没争。
凌晨一点,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灯。
月光从阳台防盗窗格子漏进来,照在茶几上,一个玻璃杯里泡着明天的胖大海,杯壁上一圈茶渍。
周婷的手机在卧室响了一下,屏幕亮了,我瞥见一条微信弹窗,备注是“王哥”,内容只看到前几个字:“明天老地方……”后面被折叠了。
我盯着那条缝里漏出的白光,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无意识地掐着裤缝。
沙发弹簧坏了一根,硌着腰。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
靠垫套是金秀琴从棋牌室拿回来的,上面印着“某某麻将机”的广告,金线绣的,扎脸。
02 道德绑架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送儿子去幼儿园。
小家伙坐在电动车后座,手搂着我腰,脸贴在我后背上。
路过小区门口早餐摊,我买了两个肉包一杯豆浆,儿子吃了一个半,剩下半个塞我嘴里。
到幼儿园门口,他忽然说,爸爸,奶奶昨天说你不是我亲爸,是真的吗。
我捏着车把的手紧了紧,说,别听奶奶瞎说。
他哦了一声跑进去了。
我站在铁栅栏外面,看着他的小书包一颠一颠消失在楼道口,嘴里那口包子咽不下去,堵在嗓子眼。
上午陪金秀琴去四季青。
她走在前面,在各个摊位前翻拣围巾,手快,嘴也快,跟老板娘讨价还价,一条仿羊绒围巾从四十五砍到二十八,拿了六十条。
我拎着两个黑色大塑料袋跟在后面,袋子勒得手指发紫。
路过一个卖童装的摊子,她停下来,摸了摸一件加绒卫衣,问价,老板说六十五。
她扭头看我,说,给小宝买一件,你付钱。
我掏手机扫码,余额不够,换了张信用卡,刷了。
她拎着袋子继续走,说,你这个月工资还没发?
我说,十号发。
她说,婷婷跟着你真是吃苦,当初要不是你死乞白赖要留在杭州,她嫁个本地人,房子都有两套了。
我没接话,塑料袋提手断了,围巾散了一地,我蹲下去捡,旁边推车经过,轮子碾过一条围巾的穗子,脏了。
金秀琴看了一眼,说,脏了的那条你自己戴吧。
下午回家,周婷已经下班了。
她坐在卧室床上敷面膜,儿子在客厅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大。
我进去换衣服,看见她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又亮了一下,还是“王哥”,这次内容没折叠,写着:“昨晚你走了之后我睡不着,想你了。 ”我站在床边,手里攥着保安制服,扣子没解。
周婷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说,你看什么。
我说,王哥是谁。
她揭下面膜,慢条斯理地叠好扔进垃圾桶,说,客户,买课的,你别疑神疑鬼。
我说,买课的叫你老婆?
她站起来,面膜精华液顺着下巴滴,说,陈建国你什么意思,你一个月挣四千八,我跟着你住我妈的房子,你还想怎么样。
我说,我不想怎么样。
她说,不想怎么样就别翻我手机。
她走出去,把门带上了,门板震了一下,门后挂的塑料挂钩掉在地上,弹到床底下去了。
晚上金秀琴在客厅数钱,棋牌室今天的抽头,一沓零票,她蘸着口水一张张捋。
我坐在旁边给儿子削苹果,皮断了三次。
金秀琴说,老陈,你那个保安干着没意思,我托人给你找了个夜班保安队长的活,一个月多八百,就是得去滨江,住那边宿舍,一周回来一次。
我削苹果的手停了。
周婷从卧室探出头,说,好啊,多八百呢,去吧。
我看着她,她眼神躲了一下,缩回去了。
儿子伸手要苹果,我把削好的递给他,果皮扔进垃圾桶,有几片粘在桶壁上,没掉下去。
金秀琴数完钱,说,你考虑考虑,人家等着回话。
我站起来,说,不用考虑,我去。
03 致命一击
走之前那个晚上,我值完最后一个夜班,凌晨五点回的。
进门换鞋,听见金秀琴房间有动静,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她声音压得很低,在打电话:“……那个保安队长的事,他答应了,下周就走……对,婷婷你那边抓紧,王总那边问了好几次了……房子的事你放心,写的是我的名字,跟他没关系……小宝的户口不是跟他嘛,等他走了,我们再想办法迁出来……他一个外地人,在杭州没根没底的,还能翻出什么花来……”
我站在门外的暗影里,手里提着保安帽,帽檐上沾着夜里的露水,凉得手心发麻。
客厅冰箱嗡嗡响,压缩机一会儿启动一会儿停。
我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里全是铁锈味。
金秀琴又说了一句:“……他那个手机银行密码是婷婷生日,我试过了,能登进去,里面就三万多,先不急动……”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耳朵里像灌了水,嗡嗡的。
我蹲下来,把鞋带解开又系上,系上又解开,手指头不听使唤,指甲缝里抠进一粒小石子,疼。
天亮之后我照常送儿子。
回来的时候周婷在化妆,我站在她身后,镜子里她的脸和我的脸叠在一起,她涂口红,嘴唇抿一下,抿一下,抿第三下的时候我从镜子里看她眼睛。
我说,王总全名叫什么。
她手一抖,口红画出嘴角,拿棉签擦,说,你发什么神经。
我说,你妈跟你在电话里说的,我听见了。
她把口红往桌上一拍,说,你偷听我妈打电话?
我说,门没关。
她站起来,胸口起伏,睡裙肩带滑下去一截,她也不拉,就那么瞪着我,说,听见了也好,省得我费口舌。
王总在滨江有两套房,开保时捷,他老婆不能生,我们在一起一年多了,他答应等我离婚就娶我。
小宝得跟我,你养不起。
我看着她,她嘴唇上口红断了一截,膏体倒在梳妆台上,像一截切开的血管。
我说,小宝是我儿子。
她说,法律上是你儿子,实际上呢?
你一个月挣四千八,你拿什么养?
他跟着你睡沙发?
她声音尖起来,隔壁邻居敲了一下墙,咚咚,两声。
她压低声音,说,陈建国,你识相点,大家好聚好散。
我妈那套房子你别想,本来就没你份。
存款三万,我给你一万,你回老家去。
我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指尖发麻。
儿子的小书包靠在门边,上面贴了一张奥特曼贴纸,边角翘起来。
我走过去,把贴纸按平,按了三遍。
周婷在身后说,你听见没有。
我没回头,说,听见了。
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变了调。
我走进卫生间,关上门,坐在马桶盖上。
镜子里的脸灰白,眼袋耷拉着,胡子该刮了,下巴上有一颗痘,红肿的。
我拧开水龙头,水哗哗流,我把脸埋进手里,指缝间漏出的水顺着胳膊往下淌。
手抖得厉害,我攥住毛巾,攥得指关节泛白,毛巾上的印花硌着手心。
干呕了两次,什么也没吐出来,胃里空荡荡的,昨晚夜班吃的那桶泡面早就消化干净了。
04 擦干眼泪
我在卫生间坐了四十分钟。
期间金秀琴来敲过一次门,说她要上厕所,让我快点。
我站起来,洗了把脸,用毛巾擦干,毛巾上有股霉味。
开门出去,金秀琴斜了我一眼,侧身进去,把门锁上了。
我走到客厅,儿子在看电视,动画片里一只羊在唱歌。
我坐在他旁边,手搁在他头上,他头发软乎乎的,有股儿童洗发水的甜味。
他仰头看我,说,爸爸你眼睛红了。
我说,昨晚没睡好。
他说,那你今天早点睡。
我说,好。
我走进小房间,那堆纸箱子后面有一台旧笔记本电脑,我结婚前买的,用了七年,屏幕右下角碎了一道裂纹。
我把它搬出来,插上电源,开机,风扇响得像拖拉机。
我登进手机银行,查了那张卡,里面三万四千多,确实是我的名字,但密码周婷知道。
我改了密码,新密码是儿子生日加我的工号后四位。
然后我登了支付宝,查了周婷的账单,她没设防,我看到了过去半年的转账记录,王总给她转过五次,每次五千,备注写“零花”。
还有一笔两万的,备注是“房租”。
我用手机把那些记录一页页拍下来。
屏幕裂纹正好横在转账金额上,拍出来的照片有一道阴影。
我又翻了她的淘宝订单,买了男士领带、男士洗面奶、男士内裤,尺码都不是我的。
收货地址写的是城西银泰旁边一个公寓楼,我记下那个地址,在手机备忘录里打出来,又删掉,怕被看见,最后抄在一张超市小票背面,塞进鞋垫底下。
中午周婷出去上班了。
金秀琴在客厅沙发上睡午觉,呼噜声一高一低。
我轻手轻脚打开她房间门,衣柜最上层有个铁皮盒子,她平时放房产证和存折的地方。
盒子没锁,一按就开。
房产证上写的是金秀琴的名字,单独所有,过户日期是去年三月。
还有一张存单,二十万,定期三年,开户日期是前年。
我拿手机拍了照。
盒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是周婷和王总的租房合同,租期两年,月租四千五,签字日期是去年五月。
我把纸原样放回去,盒子扣好,柜门合上,锁舌咔嗒一声轻响,金秀琴在客厅翻了个身,我站在门后没动,等她呼噜声重新响起来,才踮着脚走出去,背上一层冷汗,衬衫贴在脊梁上,凉飕飕的。
晚上我去上夜班。
巡逻到凌晨三点,在小区地下车库转了一圈,找了一辆没锁的电动车,坐上去,拿出手机给老家我姐打了个电话。
我姐在电话那头压着嗓子,说,你大半夜的打什么电话。
我说,姐,我可能得回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当初你去杭州当上门女婿,我就说不行,你不听。
我说,姐,小宝是我儿子。
她说,那你带回来,家里老房子还有一间空着。
我嗯了一声,挂了。
车库里日光灯嗡嗡响,一根灯管在闪,明灭之间,地上我的影子一会儿有一会儿没。
我把电动车座上的灰擦干净,走回岗亭,泡了桶面,吃了两口,扔了。
05 收集底牌
第二天我跟队长说滨江那个活不去了。
队长问为什么,我说家里有事。
他说你耍我呢,我都跟那边说好了。
我说对不起,你找别人吧。
他骂了一句,走了。
我回小区找物业调监控,物业说监控只保留七天,超过的就覆盖了。
我看了最近七天的,周婷每天晚上八点出门,十一点回来,穿的是上班那套衣服,没换。
但小区北门外的马路监控我调不到,那是交警的。
我站在北门外面,看着马路对面那家便利店,门口有个摄像头,正对着路边。
我进去买了包烟,跟店员搭话,问他摄像头开着没。
他说开着,录着呢,老板让装的。
我说,我老婆前两天在这掉了东西,能不能看看。
他犹豫了一下,调了回放。
我看见周婷从一辆黑色保时捷上下来,副驾驶,下来之前侧头跟驾驶座的人笑了一下,手在车门上搭了三秒。
车牌拍得不太清,但车标和车型很清楚。
我用手机翻拍了两段,店员在旁边看着我,我说谢谢,把烟拆开递了他一根。
他接了,别在耳朵上。
下午我去城西银泰旁边的公寓楼。
楼下有门禁,我进不去。
在对面奶茶店坐了四十分钟,看见周婷从楼里出来,穿一件我没见过的驼色大衣,手里拎着个纸袋,上面印着品牌logo。
她走到路口打车,我站在奶茶店玻璃后面,手里那杯柠檬水没喝完,冰块全化了,水淡得没味。
她上车走了。
我出来,走到公寓楼门口,门禁旁边贴了张物业通知,说本周四停水。
我在楼下垃圾桶旁边站了一会儿,看到一个外卖小哥拎着餐盒过来,按了门禁,里面有人开。
他进去之后门没关严,我推了一下,开了。
电梯到十二楼,我在走廊里走了一圈,1206门口摆着一双男士皮鞋,四十三码,和我脚一样大。
我站了三秒,转身走了。
晚上回家,周婷还没回来。
金秀琴在棋牌室没回。
我把儿子哄睡之后,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那张超市小票,上面记着地址和车牌线索。
我拿手机把王总的车牌号搜了一下,跳出来一个二手车交易帖,车主名字打了个码,但联系电话没打码。
我存了号码,在微信里搜,头像是一辆保时捷方向盘,签名写着“天道酬勤”。
朋友圈背景是他和周婷的合影,在千岛湖,周婷穿一件碎花裙,我没见过的裙子。
我点开一张,放大,她脖子上戴一条金项链,坠子是颗小花生,老凤祥的。
我记下了。
06 借力打力
周四早上金秀琴去棋牌室之前,我叫住她。
我说,妈,我有个事跟你说。
她站在门口换鞋,头也没回,说,什么事。
我说,我那个保安队长不去了,滨江太远,我想在附近找个兼职,晚上跑代驾,多份收入。
她回过头看我一眼,说,你能行吗,你那腿前年摔过。
我说,没事。
她说,随你。
我接着话头说,跑代驾得有个车,我想买个二手电动车,钱不够,能不能先从家里借一万。
她鞋带系了一半,停下来,说,家里哪有钱。
我说,我看你衣柜里那个铁皮盒子里有张存单。
她脸沉下来,说,你翻我东西?
我说,妈,我不是翻,上次找户口本看到的。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说,那是我的养老钱,你别打主意。
我说,我写借条,三个月还。
她犹豫了一下,说,你拿什么还。
我说,我夜里跑代驾,一个月多挣三千,三个月能还上。
她想了想,说,借一万可以,你得把身份证押我这,还有,你那个银行卡得让我管着,省得你乱花。
我说,行。
我把身份证给她了。
银行卡没给,我说那张卡绑了儿子的学费代扣,换卡麻烦,我把新卡的复印件给她,她收了,没细看。
借条我写了,签字按了手印。
她进屋从铁皮盒子里数了一沓钱给我,一百的,用橡皮筋扎着,橡皮筋老化发黏,我接过来,手心里留了一圈黑印。
她数了两遍,说,少了三百,上次打牌输了。
我说没事,我再想办法。
拿到钱之后我没买电动车。
我找了个律师,在凤起路一栋写字楼里,咨询费三百。
律师姓杨,四十来岁,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他看了我拍的那些照片和转账记录,说,同居证据还不够硬,这些转账只能证明有经济往来,不能直接证明婚外情。
要坐实,得有更直接的,比如共同居住的视频、聊天记录里明确承认的,或者证人证言。
他说,你要离婚的话,孩子抚养权是个问题,你收入低,对方如果经济条件好,法院会倾向判给母亲。
我说,她没要孩子,她要跟那个男的走。
杨律师说,那你有优势,但得证明她有婚外情,这样在财产分割和抚养权上你都占理。
我问,那个公寓楼,我拍到他们一起下车的视频算不算。
他说算辅助证据,最好能拍到他们一起进房间、第二天一起出来的。
从律所出来,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风大,梧桐叶刮到脸上,我拿手挡了一下。
对面有家打印店,我进去把手机里的照片和视频全部打印出来,A4纸,彩打,一张三块,打了十七张,五十一块。
老板娘问我要不要塑封,我说不用。
我把那沓纸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写字,塞进衣柜最底下,用冬天的棉被压住。
07 盛宴崩塌
金秀琴生日是腊月十八。
那天她在棋牌室摆了两桌,请了牌友和几个老姐妹,还有周婷的几个同事。
棋牌室里烟雾缭绕,麻将桌拼在一起铺了块红桌布,上面摆着熟食和一瓶瓶啤酒。
金秀琴穿了一件新做的羊绒大衣,酒红色,脖子上围了条围巾,就是四季青进的那批货。
周婷坐在她旁边,穿了那件驼色大衣,王总买的。
我坐在角落,面前放着一杯没动的可乐,冰块化了,杯壁上全是水珠。
吃到一半,金秀琴站起来,举着酒杯说,今天高兴,我女儿孝顺,给我买了条金项链,你们看看。
她扯开领子,露出一截金链子,坠子是个小花生。
我认得那个坠子,老凤祥,周婷给王总买的领带也是这个牌子,她淘宝订单里一起下的单。
我没动,手搁在膝盖上,膝盖骨硌着桌沿。
周婷站起来倒酒,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一条微信弹出来,王总发的,三个字:“想你了。 ”旁边一个牌友眼尖,念出来了,说,哟,婷婷,谁想你了。
周婷脸一僵,伸手去按手机,我比她快了一步,拿起来,举高,屏幕对着所有人。
我说,大家看看,这是谁。
周婷扑过来抢,我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往桌上一倒,十七张照片散开,落在红桌布上,落在那盘白切鸡和那瓶啤酒中间。
照片上,周婷从那辆黑色保时捷上下来,在公寓楼门口,和王总并肩进电梯,还有朋友圈截图,转账记录,租房合同。
棋牌室里安静了。
麻将机待机的声音嗡嗡响。
金秀琴手里的酒杯还举着,酒洒出来,顺着手腕流进袖口。
周婷站着,嘴唇哆嗦,说,陈建国你疯了。
我说,我没疯,我忍了一年多。
金秀琴把酒杯往桌上一墩,说,你什么意思,今天是我生日。
我说,妈,你问问你女儿,她跟那个王总在一起多久了。
周婷喊,你闭嘴。
我说,你让我去滨江,好腾房子,你妈在电话里说等我走了再想办法迁小宝户口,我都听见了。
我指着桌上那张租房合同,说,这公寓楼月租四千五,王总出的,你们住了一年多,我睡沙发睡了两年多。
一个牌友站起来,说,老金,这怎么回事。
金秀琴脸涨红,说,别听他胡说,他外地人,想讹房子。
我从兜里掏出最后一张纸,房产证复印件,说,房子是你的名字,单独所有,去年三月过户的,跟我没关系,我也不要。
但小宝是我儿子,你们谁也别想动。
周婷瘫坐在椅子上,驼色大衣蹭到桌布上的酒渍,她也不管,手捂着脸。
金秀琴站在那里,金项链的坠子从领口翻出来,小花生晃来晃去。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旁边一个老姐妹悄悄把凳子往后挪了挪,离她远了半尺。
08 众叛亲离
第二天王总来了。
开的那辆保时捷,停在小区楼下,车头怼着垃圾桶。
他上楼敲门,金秀琴开的。
他进门就喊,周婷呢。
周婷从卧室出来,头发没梳,眼睛肿着。
王总指着我,说,你就是陈建国?
我说,是。
他说,你昨天搞那一出什么意思,我老婆都知道了,现在要跟我离婚。
我说,你老婆该知道。
他说,你知不知道我给了周婷多少钱,前后加起来快十万了,你赔得起吗。
我说,你给她的钱,我没花过一分。
他说,你信不信我让你在杭州待不下去。
我看着他,四十三码的皮鞋,擦得锃亮,裤脚挽得整齐,手腕上一块绿水鬼,我不认得牌子,但认得那个绿。
我说,你试试。
周婷站在旁边,看看他,看看我,最后说,王哥,你先回去。
王总说,回什么回,我房子都被你搞没了。
周婷说,你不是说你离了婚就娶我吗。
王总冷笑,说,我什么时候说过,你自己贴上来,我花点钱图个乐子,你还当真了。
周婷脸白了。
金秀琴从厨房冲出来,指着王总鼻子,说,你再说一遍,我女儿跟了你一年多,你现在说这种话。
王总把她手拨开,说,阿姨,你女儿什么情况你自己不清楚?
她拿我的钱给她妈买金项链,给她儿子交学费,我都没计较,现在闹成这样,你们自己收拾。
他转身走了,门摔上,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金秀琴转头看周婷。
周婷不说话,眼泪流下来,也不擦。
金秀琴说,他说的真的?
周婷说,妈,你别问了。
金秀琴一巴掌扇过去,周婷没躲,脸上五道红印。
金秀琴打完,手垂下来,说,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就这么报答我。
周婷捂着脸,说,你把我当什么了,你让我嫁给他,你看中的不就是他杭州户口。
金秀琴说,我让你嫁,我没让你偷人。
母女两个站在客厅里,一个哭一个骂,邻居敲墙,咚咚咚三下。
我走进卧室,把儿子的衣服叠好,装进一个蛇皮袋。
他的小枕头,奥特曼贴纸,洗澡用的塑料小黄鸭,一样样往里放。
周婷跟进来,站在门口,说,你真要走。
我说,嗯。
她说,小宝不能跟你走。
我说,法院判。
她说,你一个月四千八,你拿什么养他。
我说,我回老家有房子,我姐能帮忙带。
她说,那你就忍心让他跟你去乡下。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她,说,你忍心让他跟着你?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把蛇皮袋拉链拉上,拉链卡住一截布边,我用力拽了一下,拉过去了。
09 尘埃落定
离婚手续办了一个多月。
杨律师帮我写的诉状,婚外情证据被采纳了。
周婷没争抚养权,她争不了,王总跑了,她连房租都续不上。
金秀琴那套房子跟我没关系,我没要。
存款三万四,法院判了平分,我拿了一万七。
周婷在调解室里签完字,抬头看我一眼,说,陈建国,你当初为什么来杭州。
我说,为了周婷。
她说,你后悔吗。
我说,不后悔。
她低下头,签字笔在桌上滚了一圈,掉在地上,她没捡。
金秀琴的棋牌室后来被查了,有人举报她抽头钱没交税,罚了两万。
她把那批围巾低价甩了,在小区门口摆了个摊,我最后一次路过的时候,她蹲在地上,围巾铺在蛇皮袋上,玫红色那件摇粒绒家居服洗得起了球,珍珠胸针还在领口别着。
她看见我,没说话,把脸扭到一边。
我也没说话,电动车骑过去了。
我带小宝坐高铁回老家。
他趴在车窗上看外面,问,爸爸,我们去哪儿。
我说,回家。
他说,那妈妈呢。
我说,妈妈不去了。
他哦了一声,过了会儿又问,那奶奶呢。
我说,奶奶也不去。
他不问了,靠在我胳膊上睡着了。
我看着他,他睫毛很长,像他妈妈。
高铁过了义乌,外面的田地里稻草烧过的黑灰一垄一垄的,远处有座秃山,顶上飘着云。
我把他往怀里拢了拢,胳膊压麻了也没动。
现在我在老家县城一个物流园当门卫,一个月三千二,包住。
我姐帮我带小宝,他在镇上小学读一年级,语文考了九十八,数学一百。
上周他把一张奖状拿回来,贴在门卫室的墙上,用米粒粘的,掉了两次,我拿透明胶重新贴了。
奖状旁边挂着一串钥匙,我姐给的,老家房子的大门钥匙,铜的,磨得锃亮。
昨天我翻手机相册,无意间翻到那张在杭州拍的屏幕碎痕照片,那张转账记录截图,裂纹横在金额上,把“五千”切成两半。
我盯着看了三秒,删了。
又从回收站里清空。
手机内存多出来一点点,我用那点空间下了一首老歌,下到一半流量停了,没下完。
今天早上小宝出门上学之前,站在门卫室门口,仰头看我,说,爸爸,你什么时候给我找个新妈妈。
我蹲下来,把他红领巾重新系了一遍,说,不急。
他说,同学都有妈妈。
我说,你有爸爸。
他背着书包跑了,书包带子一长一短,跑起来一颠一颠的。
我站在门卫室窗口,看着他拐过路口那棵老槐树,看不见了才坐下来。
桌上电话响了,我接起来,是物流园调度,说下午有车进场,让我开下闸。
我说,好。
挂了电话,窗外太阳升起来了,照在窗台那盆绿萝上,叶子黄了两片,我拿剪刀剪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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