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让丈夫收养侄女,我女儿怒吼:自己的孩子自己养,又不是残了

楔子

那晚的灯光格外刺眼。周母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说甜甜一个人可怜,要让孩子搬进家里来住。林晓芸低头搅着碗里的汤,没接话。周建国夹在中间,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出声。八岁的小女孩站在门口,攥着书包带子,一双眼睛怯生生地望着餐桌。周小雨放下碗,声音不大,却让整间屋子都安静下来:“自己的孩子自己养,又不是残了,为什么要塞给别人?”

第一章 女儿的一声怒吼

周母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时,林晓芸正舀起一勺番茄蛋汤,手一抖,汤水洒在桌布上,洇开一圈暗红色的印子。

“这事就这么定了,甜甜明天就搬过来住。”周母的语气不容商量,眼睛却只看着周建国,“你弟弟走了,你当大伯的不管,谁管?”

周建国喉结动了动,筷子悬在半空,半天才挤出一句:“妈,这事……是不是再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周母嗓门拔高了些,“甜甜才八岁,爹妈都没了,难道让她一个人住那空屋子?你弟弟生前对你多好,你心里没数?”

林晓芸低头搅着碗里的汤,瓷勺碰着碗沿,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没接话,可指尖泛白,搅汤的动作越来越慢。周小雨坐在她旁边,埋头扒着饭,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一粒米都没往嘴里送。

门口,八岁的小女孩攥着书包带子,缩在门框边,一双眼睛怯生生地望着餐桌上的每一个人。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粉色外套,头发扎成两撮小辫,其中一撮已经散了,碎发贴在额角。没人招呼她进门,她也不敢动,就那么站着,像一只误闯进陌生屋檐的小雀。

“建国,你倒是说句话呀。”周母见儿子不吭声,又把目光转向林晓芸,“晓芸,你也是当妈妈的,甜甜这么小,你忍心?”

林晓芸终于抬起头,嘴角还挂着那点温和的笑意,声音却透着疲惫:“妈,我不是不忍心。甜甜是可怜,我也心疼她。可收养不是小事,家里多一口人,吃穿用度、上学接送、以后的日子,都得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周母皱起眉,“人都没了,还计议什么?你不就是嫌多张嘴吃饭?”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林晓芸放下勺子,“我是说,这事得我们两口子商量好了再定,不能您一句话就……”

“我一句话怎么了?”周母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我当婆婆的,连这点主都做不了?建国是我儿子,甜甜是我侄孙女,我让他们住一起,有错吗?”

周建国夹在中间,额头沁出一层细汗,搓着手,张了张嘴,又闭上。周小雨终于抬起头,看了看奶奶,又看了看妈妈,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是把筷子搁下了。

“你倒是表个态啊。”周母见周建国一直不吭声,气得直拍桌子,“你是她大伯,你弟弟临死前拉着你的手,让你照顾好甜甜,你忘了?”

周建国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妈,我没忘。可这事……咱家里也得……”

“也得什么也得?”周母打断他,“我看你就是怕媳妇不高兴,连自己亲侄女都不管了。行,你们不管,我管!我搬出去,带着甜甜住!”

林晓芸的眉头终于拧了起来,她正要开口,一直沉默的周小雨忽然放下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自己的孩子自己养,又不是残了,为什么要塞给别人?”

周小雨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十四岁少女特有的清脆,可这句话落在餐桌上,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一圈一圈地荡开。整间屋子瞬间安静下来,连挂钟的滴答声都清晰可闻。

周母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僵在那里,半天没缓过神。林晓芸也怔住了,她没想到女儿会在这时候开口,更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周建国的喉结上下动了动,想开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门口的小女孩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紧了紧,那双怯生生的眼睛里,水光一闪,又用力眨了眨,硬生生憋了回去。

“你说什么?”周母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周小雨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她看着周母,眼眶有些发红,声音却稳得很:“我说,自己的女儿自己养,自己的儿子自己养,凭什么让别人替她养?她又不是没有亲戚,她姨妈不是还活着吗?为什么要塞到我们家来?”

“你……”周母气得手都在抖,“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那是你妹妹!你叔叔的女儿!”

“我叔叔的女儿,我叔叔已经没了。”周小雨的声音哽了一下,但还是说了下去,“奶奶,我不是不心疼她,可您不能一句话就决定我们家要多个孩子。妈妈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做面包,您知道吗?她腰疼得贴膏药,您知道吗?您就想着甜甜可怜,那妈妈呢?”

林晓芸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她张了张嘴,想叫女儿别说了,可喉咙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周母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看着周小雨,又看看低着头的林晓芸,再看看一声不吭的周建国,忽然抓起桌上的碗,狠狠摔在地上。

瓷碗碎了一地,汤水溅得到处都是。周母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看见还站在那里的甜甜,一把拉起孩子的手:“走,跟奶奶走!这个家,容不下你,奶奶带你走!”

甜甜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餐桌旁的周小雨,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说不清的委屈和害怕。她没哭,只是咬着嘴唇,被周母拉着,一步一回头地走出了门。

门“砰”地一声关上,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地上是碎瓷片和淌开的汤,桌布上那圈暗红色的印子还在,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

周建国终于抬起头,看着林晓芸,又看看周小雨,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我去看看妈。”

他起身要追出去,林晓芸却忽然开口:“建国。”

周建国顿住脚,回过头。

“你要是觉得该追,就去追。”林晓芸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但今天的事,你得想清楚,这个家,到底该怎么过。”

周建国在原地站了片刻,还是转身推开门,追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母女两个。周小雨站在原地,肩膀微微发抖,她看着地上碎掉的瓷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林晓芸走过去,把女儿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别哭了,妈妈不怪你。”

“妈……”周小雨把脸埋在林晓芸肩上,声音闷闷的,“我不是不想让甜甜住进来,我就是……我就是心疼你。”

林晓芸的眼眶又热了,她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些:“妈知道,妈都知道。地上的汤,等会儿妈收拾,你先回屋歇着,好不好?”

周小雨摇了摇头,蹲下身,一片一片地去捡地上的碎瓷片。林晓芸看着女儿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到门口,朝外看了一眼。

路灯下,周母拉着甜甜的手,走得很快。甜甜的小短腿迈得吃力,却始终没有哭,也没有闹,就那么乖乖地跟着,小小的背影在灯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林晓芸靠在门框上,久久没有动。

第二章 不速之客

那天晚上,周建国很晚才回来。林晓芸一直没睡,坐在客厅里,灯也没开,就那么静静地等着。听到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她动了动身子,却没有起身。

门开了,周建国走进来,换鞋的时候顿了顿,像是没想到屋里这么黑,也没想到她还醒着。

“妈和甜甜呢?”林晓芸问。

“在旅馆住下了。”周建国的声音有些疲惫,他走到沙发边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妈不肯回来,说……说这个家她没脸待。”

林晓芸没接话,沉默了片刻,才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晓芸,我……”周建国抬起头,眼睛里有红血丝,像是这一路想了很多,“甜甜那孩子,我是真放不下。你是没看见,她坐在旅馆的床上,抱着书包,一句话不说,我走的时候她抬头看我,那眼神……”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

林晓芸心里也不好受,她想起白天那个站在门口的小女孩,怯生生的,拽着书包带子,小小的一个。可她还是摇了摇头:“建国,我心疼她,真的心疼。可心疼归心疼,不能因为你心疼,就把人接回来。家里多一口人,不是多一双筷子那么简单。小雨马上要中考了,店里的生意也要顾,我分身乏术,你又不是不知道。”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才说:“那我明天先跟妈商量,让甜甜先住一阵,等姨妈那边安顿好了再走,行不行?不说什么收养不收养的,就当……就当亲戚来住几天。”

林晓芸想说“行”,可那两个字在嘴边转了一圈,还是咽了回去。她知道,这个“住几天”一旦开了头,就不知道会住多久。可她也清楚,周建国这人,面冷心软,尤其对他弟弟留下的这个孩子,他做不到视而不见。

“先住下可以,”林晓芸终于开口,“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这只是暂时的。甜甜的抚养问题,得有个明确的说法,不能这么拖着。”

周建国点了点头,像是松了口气,声音也轻了些:“我知道,我会跟妈说清楚。”

第二天一早,周建国请了半天假,去旅馆把周母和甜甜接了回来。周母进门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昨夜的余怒,可看到林晓芸已经收拾好了客房,铺了新床单,还放了张小书桌,她脸上的表情松了松,嘴角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拉着甜甜的手,进了房间。

甜甜跟在她身后,还是那个旧书包,背带磨得发白,洗得起了毛边。她个子小小的,瘦,头发扎成两个松松的辫子,刘海有些长了,遮住眉眼,看人的时候总要微微仰起脸,小心翼翼地瞥一眼,又垂下眼睛。

林晓芸站在客厅里,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进客房,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转身进了厨房,给甜甜热了杯牛奶,又煎了两个荷包蛋,放在盘子里端出来,放在餐桌上。

“甜甜,来吃早饭。”她喊了一声,声音尽量放得柔些。

客房门开了一条缝,甜甜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周母。周母坐在床边,朝她点了点头,她才慢慢地走出来,走到餐桌前,却不敢坐。

“坐吧。”林晓芸拉开椅子,“先吃点东西,待会儿让奶奶给你铺床。”

甜甜应了一声“嗯”,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她爬上椅子,坐得端端正正的,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煎蛋,放进嘴里,小口小口地嚼着,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林晓芸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心里忽然酸了一下。这孩子,太拘谨了,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她想起小雨这么大的时候,吃饭挑三拣四的,一顿饭能闹腾半小时,她那时候嫌烦,可这会儿看着甜甜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她反而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门铃响了一声,是周小雨放学回来了。她推门进来,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餐桌边的甜甜,脚步顿了顿。

“小雨回来了。”林晓芸朝女儿招招手,“甜甜今天住咱们家,你先带妹妹熟悉熟悉?”

周小雨站在玄关,书包没摘,目光在甜甜身上停了一瞬。甜甜也抬头看她,嘴里含着半块鸡蛋,嚼也不敢嚼了,就那么望着她,手指紧紧攥着筷子。

“姐姐。”甜甜轻轻喊了一声,声音又小又软,像是怕吓着谁。

周小雨没应,她换了鞋,从甜甜身边走过去,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咔哒”一声,门关上了。

甜甜的眼睫毛颤了颤,慢慢低下头,继续吃盘子里的煎蛋,可动作明显慢了许多,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知道等不到什么,就自己把自己那点盼头收了回去。

林晓芸看在眼里,叹了口气,也没多说什么。她知道小雨性格倔,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这件事急不得。

到了晚上,周母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时不时往客房门那边看一眼。周建国加班还没回来,林晓芸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水声哗哗的,把客厅里的声响盖了过去。

甜甜一个人待在客房里,起初还安安静静的,后来林晓芸收拾完厨房,路过客房门口,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

“甜甜?”

门开了,甜甜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粉色外套,那外套有些小,明显不是她的尺码,领口都磨白了。

“阿姨,”甜甜仰起脸,声音低低的,“这是妈妈的衣服,我晚上抱着它才能睡着。我放到枕头底下,行吗?”

林晓芸低头看着那件外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她蹲下身,和甜甜平视,伸手替她拢了拢额前那片过长的刘海:“行,放枕头底下,想妈妈的时候就抱着,没关系的。”

甜甜点了点头,抱着外套转身回了屋。林晓芸看着那扇半掩的房门,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她回到卧室,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手机响了,是周建国发来的消息:“甜甜睡了吗?”

她回了一个字:“嗯。”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孩子,比她年纪懂事得多。”

消息发出去,她放下手机,靠在床头,久久没有躺下。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看着那道影子,心里想,这日子,怕是要比从前热闹了。

第三章 旧事重提

夜里十点多,周建国才回来。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谁。林晓芸还没睡,靠在床头,手机屏幕亮着,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推门进来,见她醒着,愣了一下:“还没睡?”

“等你。”林晓芸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坐直了身子,“甜甜睡了,妈也睡了。”

周建国点了点头,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在床边坐下。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才说:“甜甜的事……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

林晓芸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灯光下,他眼角的皱纹比从前深了些,眉宇间带着一种疲惫又为难的神色。她忽然想起结婚那年,他也是这样,坐在床边,笨拙地想跟她解释什么,话还没说出口,脸先红了。可这次不一样,这次的事,比当年那些鸡毛蒜皮要重得多。

“晓芸,”周建国低声说,“甜甜她爸妈出事那天,我在外地出差。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是甜甜的班主任打来的,说孩子在学校,没人来接。我赶回来的时候,看到甜甜蹲在教室门口,抱着她妈妈那件外套,谁跟她说话她都不吭声。”

林晓芸的睫毛颤了颤,那件粉色外套,她今晚刚见过。

“我弟弟这个人,你是知道的,从小就不争气,书读得不好,工作也是东打一枪西放一炮。但他对甜甜是真上心,那孩子从出生起,奶粉钱尿布钱,他一样没亏过。”周建国的声音有些发哑,“他出事的前一天晚上,还给我打过电话,说甜甜期中考试考了班里前十,说要给她买个新书包。我那时候忙,就说改天再说,改天再聊。结果第二天……”

他没再说下去,低下头,双手交握在膝上,指节发白。

林晓芸静静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见过周建国那个弟弟,几年前过年的时候来过家里一次,瘦瘦高高,笑起来有点憨,带了满满一袋子水果,说是给小雨买的。那天他蹲在门口跟小雨说话,问小雨在学校有没有人欺负她,要是有人欺负她,舅舅去给你撑腰。小雨那时候才七八岁,被他逗得咯咯笑。

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么一个活生生的人,说没就没了。

“妈为什么一定要我们收养甜甜?”林晓芸问,“她不是还有个姨妈吗?”

周建国叹了口气:“甜甜她妈那边是独生女,姨妈嫁得远,在南方,也有自己的家庭和孩子。出事之后,姨妈来了一趟,说愿意把甜甜接过去住一阵子,但那边条件也紧,房子小,她婆婆身体不好,还有个上初中的儿子。妈去看过一回,回来之后好几天没说话,后来就跟我说,想把甜甜留在咱家。”

“老家的亲戚呢?你那边不是还有堂姐堂妹的……”

“都问过了。”周建国摇了摇头,“各有各的难处。有个堂姐倒是说可以帮忙带一阵子,但她老公常年在外面跑车,她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再加一个甜甜,确实吃不消。更何况甜甜跟她们都不熟,孩子刚没了爸妈,要是再把她扔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去,那孩子心里得多难受。”

林晓芸沉默了。她理解这话的道理,可道理归道理,落到自己头上,又是另一回事。

“建国,”她斟酌着开口,“我不是铁石心肠的人。甜甜这孩子可怜,我看着也心疼。可收养跟照顾是两码事,咱们家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小雨上初中,正是花钱的时候,我那店里的生意也才刚稳住,每个月还着房贷车贷,手里没多少余钱。再多养一个孩子,不是添双筷子那么简单的事,读书、生活、以后的各种开销,那都是长久的责任。”

“我知道。”周建国说,“这些我都想过。”

“你想过,那你打算怎么办?”林晓芸看着他,“妈今天在饭桌上那话你听见了,她是铁了心要让甜甜住下来。你让我怎么办?我要是硬不同意,就成了不近人情的坏人;我要是同意了,这往后十几年的担子,谁来挑?”

周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晓芸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才听见他说:“晓芸,我不是想逼你。甜甜是我弟弟的孩子,我要是真撒手不管,我这心里过不去。可我也知道,这事儿不该让你一个人扛。你要是实在不愿意,我再想别的办法,我去跟妈谈,跟姨妈谈,总能商量出个结果来。”

他这话说得诚恳,林晓芸听在耳朵里,心里的气消了几分,可那股憋闷感还在。她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灯光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

“建国,你说妈为什么非要让甜甜住咱们家?她心疼甜甜,我能理解。可你有没有想过,妈心里还惦记着别的事?”

周建国愣了一下:“什么事?”

“你弟弟走了,妈白发人送黑发人,心里那口气一直没顺过来。”林晓芸轻声说,“她总觉得自己当年没能多帮衬你弟弟,让他一个人在外面吃苦。现在甜甜没了爸妈,妈是把她当成你弟弟的命根子来护着,好像把甜甜照顾好了,就能弥补当年的亏欠。”

周建国没说话,但林晓芸看出他被戳中了。他垂下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着,那是他紧张时惯有的小动作。

“我不是说妈不对,”林晓芸继续说,“她疼甜甜,这是好事,说明她心善。可让甜甜住进咱们家,这只是她的心愿,不等于就是对孩子最好的安排。你想想,甜甜刚没了爸妈,本来就敏感,她到咱们家来,小雨又跟她不熟,妈年纪大了,照顾不了她多少,你上班又忙,平时真正能顾得上她的,其实是我。可我心里不情愿,我嘴上不说,孩子是能感觉到的。甜甜本来就怕生,到时候在这个家里住得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的,那对孩子就好吗?”

周建国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你说的这些,我不是没想过。可我妈那个脾气你也知道,她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今天饭桌上她摔了碗,那是真生气了,我要是明天去跟她说甜甜不能住家里,她能跟我翻脸。”

“翻脸就翻脸。”林晓芸的声音不大,却很稳,“建国,有些话你不敢说,我来说。你妈那边,我可以去谈,但有一点我得跟你讲清楚,我同意甜甜暂时住下来,照顾她吃住,给她一个安身的地方,这些都能做到。可收养是另一回事,那是法律上的责任,是要跟着咱们一辈子的。收养的事,我不同意,这一点我不会松口。”

周建国沉默地望着她,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伸手,轻轻握住了林晓芸的手,掌心温热,带着一点粗糙的茧子。那茧子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林晓芸知道,这个男人不是不疼她,只是他夹在母亲和妻子之间,哪边都不忍心伤。

“晓芸,”他声音低低的,“谢谢你肯松这个口。甜甜住下来的这些日子,我会尽量多顾着家里,不让你一个人受累。”

林晓芸没抽回手,也没说话。她心里清楚,这只是个开始,甜甜住下来容易,往后那些磕磕绊绊的事,还多着呢。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她看着那道影子,心里那团乱麻,一时半会儿还是理不清。

她只知道一件事,接下来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平静了。

第四章 小雨的委屈

第二天一早,周小雨背着书包出门时,林晓芸正站在厨房里热牛奶。她探头看了一眼,女儿的头发扎得有些歪,校服领子也没翻好,整个人蔫蔫的,像霜打过的白菜叶子。

“小雨,牛奶喝了再走。”林晓芸叫住她。

“不喝了,要迟到了。”周小雨头也没回,声音闷闷的,拉开门就往外走。

林晓芸端着杯子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她想起昨晚饭桌上女儿吼出那句话时,眼睛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小兽。

她当时只顾着应付周母的怒火,忘了安抚女儿的情绪。这孩子从小性子直,心里藏不住事,昨晚那句话虽然解气,可也把周母彻底得罪了。今天早上周母没出房间,估计还在气头上。

周小雨走到校门口时,几个同班女生正在花坛边聊天。她刚走近,其中一个叫李婷的女生就朝她招了招手:“小雨,听说你家要收养一个妹妹?你妈妈是不是生不出儿子,才要领养别人家的孩子啊?”

周小雨的脚步顿住了。她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里,有点疼。

“谁说的?”她盯着李婷,声音发紧。

“我妈说的呀,我妈跟你奶奶在菜市场碰见了,你奶奶亲口说的,说家里要添一口人,是个女孩。”李婷歪着头,一脸天真,“所以你妈妈是不是特别想要个儿子,才——”

“没有的事。”周小雨打断她,声音提高了些,“我妈妈没有要收养谁,我奶奶那是说着玩的。”

“可是你奶奶说得特别认真啊,还说那孩子可怜,父母都出车祸没了……”李婷身边的另一个女生插嘴,“小雨,你奶奶是不是重男轻女,觉得你是女孩,所以想再要一个?”

周围几个女生交换着眼神,带着那种半懂不懂的好奇和隐隐的兴奋。周小雨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很想大声反驳,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想起昨晚饭桌上奶奶说的那些话:“小雨都这么大了,也该懂事了,家里多个妹妹,你们也好做个伴……”

做个伴?她不需要什么伴。她有爸爸妈妈,有自己房间,有爸爸去年生日时省了两个月烟钱给她买的限量版手办。那是她最宝贝的东西,连同桌想碰一下她都没舍得。现在家里突然多了个陌生女孩,她连自己妈妈是不是真的要收养她都不知道,就要被同学这样议论。

上课铃响了,人群散去。周小雨低着头走进教室,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她课桌上,可她觉得心里凉凉的,像灌了风。

一整天她都心不在焉。数学老师点名让她回答问题,她站起来愣了好几秒,才在老师不悦的目光里小声说了句“不知道”。下课铃一响,她第一个冲出教室,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步子迈得又快又急。

她不想回家。可她又不知道该去哪儿。

推开家门的时候,玄关处多了一双粉色的小凉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周小雨的心沉了一下,她换了鞋往里走,客厅里没人,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是妈妈在做饭。

她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手刚搭上门把,就听见里面传来“啪”的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周小雨推开门,眼前的一幕让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周甜甜正蹲在她书桌旁,手里捧着那个她最宝贝的手办——爸爸送她的生日礼物,一个穿着红色战甲、拿着长剑的限量款。此刻,那把长剑已经从手办身上掉下来,断成两截,落在地板上。

“你在干什么!”周小雨的声音尖得像划破玻璃。

周甜甜被吓得一哆嗦,手一松,手办整个掉在地上,战甲的胳膊又“咔哒”一声弹了出去。她转过身,小脸煞白,眼眶里蓄满了泪,嘴唇抖着,想说话又不敢说。

“谁让你进我房间的?”周小雨冲过去,一把推开她。周甜甜没站稳,踉跄着往后倒,后腰撞在床沿上,整个人跌坐在地,后脑勺磕在床头柜的角上,发出一声闷响。

“哇——”周甜甜终于哭出了声,又怕又疼,声音又尖又细。

“小雨!你干什么!”周母的声音从客厅传来,紧接着就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冲进房间,看见倒在地上哭的甜甜,又看见地上摔成两截的手办,脸一下子就沉了,“你怎么能推妹妹?她才多大,你就这么欺负她?”

“她把我手办摔了!那是我爸送我的生日礼物!”周小雨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声音又急又委屈,“她凭什么进我房间?凭什么动我东西?”

“一个玩具而已,摔了就摔了,你妈再给你买一个不就行了!”周母蹲下身去抱甜甜,语气里满是心疼,“甜甜不哭,奶奶看看,撞哪儿了?”

周甜甜缩在周母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后脑勺鼓起一个小包,红红的。她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向周小雨,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细得像蚊子:“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谁是你姐姐!”周小雨吼出声,眼泪糊了满脸,“我没有妹妹!我是独生女!你走啊,你回你自己家去!”

“小雨!”林晓芸闻声赶来,站在门口,看见屋里一片狼藉,眉头皱起来,“你怎么这么说话?”

“我怎么说话?”周小雨转头看向妈妈,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妈,你也要向着她?她摔了我爸送我的手办,奶奶不问青红皂白就骂我,你也觉得是我不对?”

“我不是那个意思……”林晓芸想解释。

但周小雨已经听不进去了。她一把抓起书包,转身就往外跑,“砰”的一声摔上自己房间的门,门板震得嗡嗡响。紧接着,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响动,像是她把什么东西扔到了地上。

林晓芸站在门外,听见女儿在里面哭,声音压着,断断续续的,像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她抬手想敲门,又放下了。

周母抱着甜甜站起来,脸色很难看:“你看看,你看看她这副样子,哪有个当姐姐的样?甜甜才来第一天,她就又推又骂的,这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妈,你少说两句。”周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客厅里,手里还拎着刚买回来的菜,脸上的表情有些疲惫,“小雨正在气头上,手办是她最喜欢的物件,你让她缓一缓。”

“缓什么缓?我看就是你们把她惯坏了!”周母冷哼一声,抱着甜甜往客厅走,“这么大了还不懂事,连个八岁的孩子都容不下,将来还能指望她什么?”

林晓芸站在原地,看着女儿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婆婆的背影,那扇门里传来的压抑的哭声像一根针,一下一下地扎在她心上。她忽然觉得,这个家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谁都想补,可谁都补不上。

她轻轻敲了敲门,声音放得很柔:“小雨,妈妈进来了。”

门里没有回应,只有压抑的抽泣声。

林晓芸推开门。女儿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那截断掉的剑刃还躺在地板上,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剑刃上泛着冷光。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轻轻把手搭在女儿背上。

“小雨,妈妈知道你委屈。”

周小雨没抬头,声音闷在枕头里:“妈,你们是不是都不想要我了?奶奶想要甜甜,爸爸听奶奶的,你也向着她……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多余?”

林晓芸心里一酸,眼眶也跟着热了。她把女儿从床上扶起来,拿过纸巾给她擦脸上的泪,声音却稳稳的:“没有人觉得你多余。你是妈妈的女儿,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那甜甜呢?”

“甜甜……”林晓芸顿了顿,“甜甜是个可怜孩子,她爸爸妈妈没了,奶奶心疼她,想让她住咱们家。妈妈答应照顾她,可你永远是妈妈心里最重要的那个。”

周小雨抽噎着,眼睛红红的,声音沙哑:“可她摔了我的手办……那是爸爸送我的……”

“手办的事,妈妈回头跟爸爸说,让他看看能不能修好。要是修不好,等妈妈店里生意好起来,再给你买一个。”林晓芸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但妈妈想跟你说,甜甜她不是故意的。她刚到一个新家,什么都怕,她想亲近你,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她刚才还跟你道歉了,你没听见吗?”

周小雨低着头,不说话。她听见了,那句细声细气的“姐姐对不起”,像一根羽毛一样轻,却在她心里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可她心里那股委屈还没散,她还是觉得不公平。

“妈,我不想跟她住一个房间。”她闷闷地说。

“她住客房,不住你房间。”林晓芸说,“你一个人住你原来的房间,这是咱们家,没人会抢你的地方。”

周小雨没再说话,但眼泪慢慢止住了。她靠在妈妈怀里,闻着妈妈身上那股淡淡的烘焙奶油味,心里的那团乱麻,好像被人轻轻拨开了一角。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响,客厅里周母在哄甜甜吃饭,周建国在摆碗筷。一切看起来像是恢复了平静,可林晓芸知道,这只是暴风雨中间的短暂平静。

甜甜的事、婆婆的态度、女儿的情绪、丈夫的摇摆,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她低头看着女儿微微发红的眼睛,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第五章 丈夫的心软

晚饭过后,周母早早带着甜甜回了客房,哄她睡觉。周建国收拾完碗筷,在客厅里踱了两圈,目光不时往客房的方向瞟。

林晓芸坐在沙发上叠衣服,看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果然,周建国在她旁边坐下来,斟酌了半天,才开口:“晓芸,你有没有觉得,甜甜这孩子……挺可怜的?”

“可怜。”林晓芸头也没抬,“八岁没了爸妈,确实可怜。但可怜不是收养的理由。”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刚才路过客房门口,听见她哭。她不敢大声哭,就窝在被子里,压着声音抽噎,一抽一抽的,听着心里发堵。”

林晓芸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叠衣服:“我知道她不容易,我也没说过不管她。照顾她、给她吃给她穿,这些我都能做到。但收养不一样,那是法律上的事,是责任上的事,我不能稀里糊涂就答应。”

“我知道你的顾虑……”周建国搓了搓手,“可我就是想着,她一个八岁的孩子,爹妈没了,要是咱也不管她,她这辈子心里得多苦。”

“我没说不管她。”林晓芸放下衣服,抬起头看他,“我说的是不收养,不是不管。这两回事,你怎么就分不清楚呢?”

周建国低下头,不说话了。可林晓芸看得出来,他心里那杆秤还在来回晃。

夜里十一点多,林晓芸起来喝水,路过客房门口,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光。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一条缝,看见甜甜蜷缩在床上,怀里抱着一个旧旧的布娃娃,脸上还挂着泪痕,人已经睡着了。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是甜甜和她父母的合影,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很温柔,男人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林晓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轻轻带上门,回到卧室,发现周建国也没睡,靠在床头,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睡了?”周建国问。

“睡了。脸上还有泪。”林晓芸掀开被子躺下,背对着他。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晓芸,你还记得我弟吗?”

林晓芸没回头,但耳朵竖了起来。

“小时候家里穷,有什么好吃的,他总先让给我。有一年冬天,我生病发高烧,我弟半夜跑出去给我买药,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回来的时候血都把裤子染红了,他还笑着说没事。”周建国的声音有些沙哑,“后来他结婚的时候,跟我说,哥,往后咱们两家好好处,孩子也让他们一起长大。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是真有光的。”

林晓芸翻过身来,看着他。灯光下,周建国的眼眶有些发红。

“你说,甜甜那孩子叫了我这么多年舅舅,她爸是我亲弟弟,我亲弟弟没了,他闺女我能不管吗?”周建国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不是非要跟你对着干,我就是……心里过不去。”

林晓芸沉默了很久,语气尽量放平:“建国,我明白你的心情。你弟弟对你好,你想报答他,这没错。可报答的方式有很多种,不一定要把甜甜的户口迁到咱们家名下。她姨妈愿意接她,咱们按月打生活费,逢年过节把她接回来住,这不一样能让她感受到家的温暖吗?”

“那不一样的。”周建国摇头,“寄人篱下和自己家,那能一样吗?甜甜她姨妈自己有俩孩子,家里也不宽裕,甜甜过去住,能住得自在吗?”

“那你的意思是,就必须收养?”

“我不是说必须……我就是觉得,甜甜要是能留在咱们家,咱俩一起把她拉扯大,将来她长大了,心里也有个依托。”

林晓芸猛地坐起来,声音压不住地提高了几分:“周建国,你说得轻巧。咱们有自己的孩子,有房贷,我那个店还在撑着,你一个月工资就那么点,再添一个孩子,日子怎么过?你替我想过没有?”

“我多打一份工也行,我加班也行……”

“你加班?你一周能加几天班?上个月你加了四天班,回来的时候脸都是青的,你以为我看不见?”林晓芸盯着他,“我不是怕吃苦,我是怕咱们明明没有那个能力,还要硬撑,最后把一家人都拖垮了。”

周建国不说话,拳头攥得紧紧的。

“再说了,小雨今天那副样子你也看见了。她本来就不乐意,你要是真把甜甜的户口迁过来,她心里那根刺就一辈子拔不掉了。”林晓芸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疲惫,“建国,我不是心狠,我是得顾着咱们这个家。”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忽然说了句:“那要是……咱俩离呢?”

林晓芸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要是你非得选一个,是选咱们这个家,还是选甜甜……”

林晓芸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周建国,你是疯了吗?你为了你弟弟的孩子,要跟我离婚?小雨呢?小雨你也不管了?”

“我没说不管小雨!”周建国也急了,声音大了几分,“我是说,你就不能退一步吗?你就非得什么事都分得那么清楚?”

“退一步?我退得还少吗?你妈说要甜甜住进来,我让了;甜甜摔了小雨的手办,我忍了;你妈在咱们家指手画脚,我也没说什么。你还想让我怎么退?把小雨的房间也让出来?把我自己挣的那点家底也搭进去?”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最后都停住了。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

门缝外,周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个杯子,嘴唇紧紧抿着。她听见了“离婚”那两个字,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稳。

她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把门轻轻关上,坐在床上,抱住了膝盖。

客厅里,周建国低垂着头,双手插在头发里。林晓芸靠在床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两个人谁也没再开口,像是都怕再多说一个字,这个家就真的碎了。

不知过了多久,林晓芸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周建国轻轻起身,走到门口,看见女儿的房间门缝透出的光,犹豫了一下,敲了敲。

“小雨?还没睡?”

门开了一条缝,周小雨红着眼睛,没说话。

“刚才……你是不是都听见了?”周建国问。

周小雨点点头,又摇摇头:“爸,我不是非要跟甜甜作对。我就是怕……怕你们有了她,就不疼我了。”

周建国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傻丫头,你永远是爸爸的闺女,谁也替代不了。”

“那你为什么非要收养她?”周小雨的声音带着鼻音,“她姨妈愿意照顾她,咱们帮衬着不就行了?”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你还记得你大伯小时候给爸爸买药的事吗?他为了我,腿上的疤到现在还在。他走了,我要是连他闺女都不管,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

周小雨看着他,忽然觉得爸爸的背好像没有那么直了。她低下头,很久才说:“那……要是咱们家钱不够,我可以不报那个夏令营了。”

周建国眼眶一热,把女儿搂进怀里,声音闷闷的:“傻孩子,爸爸再想办法。”

他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心里那个天平,好像慢慢有了倾斜。

第六章 婆婆的苦衷

第二天一早,林晓芸是被厨房的声响吵醒的。她睁开眼,身边已经空了,周建国不知什么时候起了床。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昨晚那场争吵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闷得她喘不过气。

她披了件外套走出卧室,看见周母正站在灶台前,一手扶着锅沿,一手拿着铲子,锅里的鸡蛋滋滋响着。周母的背影看起来有些佝偻,白发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妈,您怎么起这么早?”林晓芸走过去,想接过铲子。

周母没回头,声音淡淡的:“你们昨晚上吵到半夜,我哪睡得着。建国上班去了,小雨还在睡,我想着给你们做顿早饭。”

林晓芸站在她身后,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昨晚她和周建国的争吵,隔着墙,周母肯定全听见了。

“妈,我来吧。”她又说了一遍。

周母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点疲惫,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把铲子递过去,自己坐到餐桌旁,端起一杯凉掉的茶水,没喝,就那么握着。

林晓芸把火关了,锅里两个煎蛋已经有点糊了边。她重新开火,又打了两个蛋下去,灶台上一时只有油花跳动的声音。

“晓芸。”周母忽然开口。

“嗯。”

“昨晚建国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周母的声音有点沙哑,“他不是成心要跟你离婚,他就是……心里难受。”

林晓芸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接话。

“他弟弟走得早,这些年他心里一直有个疙瘩。”周母放下茶杯,手指摩挲着杯沿,“我也是。甜甜那丫头,我看着她,就想起我那个儿子小时候的样子。”

林晓芸把煎蛋盛到盘子里,端到桌上,也在对面坐下来。她看着周母,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我知道你委屈。”周母抬眼看着她,“你嫁进咱们家这些年,里里外外操持,我没说过你一句好话。我心里都记着呢。可我这张嘴,就是硬,拉不下那个脸。”

林晓芸的眼眶忽然有点热。她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晨光。

“我跟你提个事儿。”周母又说,“昨儿晚上我头晕,眼前发黑,差点从椅子上栽下来。我觉着不是什么好兆头,但没敢跟建国说,他这两天已经够烦的了。”

林晓芸心里一紧,转回头:“妈,您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早说?”

“就昨儿下午,你出去买菜那会儿。”周母摆摆手,“不打紧,老毛病了,歇歇就好。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万一我真有个好歹,甜甜那丫头,你就当替我看顾着点,别让建国一个人扛。”

林晓芸听着,心里又酸又堵。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周母“哎哟”一声,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林晓芸猛地站起来,扑过去扶住她,周母的脸色白得吓人,手捂着额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妈!妈您怎么了!”林晓芸慌了,一边托住周母的头,一边朝楼上喊,“小雨!小雨快下来!打急救电话!”

周小雨光着脚跑下楼,看见奶奶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吓得脸色发白,抓起客厅的座机就按号码。林晓芸跪在地上,一遍遍叫着周母,可周母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嘴里的声音含含糊糊,像是在叫谁的名字。

救护车来得很快。林晓芸跟着上了车,周小雨被邻居王阿姨帮忙照看着。路上,周母抓着林晓芸的手,那力道忽大忽小,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

“妈,您忍着点,马上就到了。”林晓芸的声音发抖,另一只手不停给她擦冷汗。

周母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建国……他爸……”然后又没了声。

林晓芸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到了医院,急诊大夫检查完,说是轻微脑梗,好在送来得及时,情况不算太严重,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林晓芸站在走廊里给周建国打电话,电话那头他声音一下就高了:“我妈怎么样了?我马上过来!”

她靠着墙,浑身脱了力,半天才回了一句:“你慢点开车,别着急。”

周建国赶到医院的时候,周母已经转到病房,正输着液,脸色缓过来一些,但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很多。他冲进病房,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声音有点哽咽:“妈,您吓死我了。”

周母睁开眼,看见他,轻轻扯了个笑:“哭什么,还没死呢。”

“您别乱说。”周建国蹲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

林晓芸站在门口,没进去。她看着病床上那个平时嘴硬心狠的婆婆,忽然觉得她也不过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会头晕,会摔倒,会害怕,也会在昏迷里叫儿子的名字。

晚上,周母的精神好了一些,能坐起来吃点粥。周建国被护士叫去办手续,病房里只剩林晓芸和周母两个人。

周母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很久没说话。林晓芸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低头削着一个苹果,削得很慢,皮一圈一圈地掉。

“晓芸。”周母忽然叫她。

“嗯。”

“你坐过来。”

林晓芸放下苹果,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周母伸手拉了拉她的手腕,那力道很轻,像怕弄疼她。

“我这辈子,就对不起过两个人。一个是你爸,另一个就是你。”周母的声音很轻,“当年我答应过甜甜她爸,说不管出了什么事,我都会把甜甜拉扯大。他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话都说不全了,就喊了一句‘妈,甜甜就拜托您了’。我怎么敢忘?”

林晓芸低着头,看着周母手上枯瘦的纹路,喉咙发紧。

“我不是非要跟你们作对,也不是偏心眼。”周母说,“我是怕我闭眼那天,见着我那儿子,没法交代。”

周母的手微微发抖,声音也颤了:“甜甜那丫头,才八岁,没了爹没了妈,我不替她张罗,谁替她张罗?你也是有孩子的人,你该懂这个心。”

林晓芸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抬手去擦,就那么任由泪珠滴在膝盖上,洇湿了一小块布料。

“妈,您别说了。”她开口,声音沙哑,“我懂。”

周母看着她,浑浊的眼里也泛起了泪光,嘴唇颤了颤,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她松开手,重新靠回枕头上,像耗尽了一身力气。

林晓芸坐了一会儿,重新拿起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一刀一刀,把最后一点皮削干净,切成小块,放到床头柜上的碗里。

“妈,您吃点苹果。”她说。

周母没应声,但缓缓地拿起了叉子,扎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门外,周建国站在走廊里,透过门缝看见这一幕,把手里的住院单据攥得紧紧的,半天没动地方。

那一晚,林晓芸留在医院陪床。周母睡熟后,她坐在窗边的折叠椅上,望着楼下亮着灯的街道,心里翻来覆去想着周母那句话。

“我怕我闭眼那天,见着我那儿子,没法交代。”

她轻轻叹了口气,拉过外套裹紧自己,闭上眼,本来铁硬的心,好像裂开了一道缝。

第七章 烘焙店的困局

第二天一早,林晓芸是被护士换药瓶的声音惊醒的。她睁开眼,腰背酸痛得厉害,折叠椅睡一夜的后果全写在脸上。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周母,睡得还算安稳,脸色比昨晚好了些,她才稍微松了口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下,她摸出来一看,是店里的店员小赵打来的,连着三个未接来电。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走到走廊接起来。

“芸姐,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啊?”小赵的声音带着哭腔,“今天上午有个大单,订了六十个纸杯蛋糕,说是下午两点来取,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面糊都还没打呢。”

林晓芸闭了闭眼,太阳穴突突地跳:“你先别慌,能打多少是多少,我这边尽快赶回去。”

挂了电话,她站在走廊里发了几秒的呆。医院的空气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刺激得她鼻子发酸。烘焙店是她三年前一点一点做起来的,从一台二手烤箱开始,攒口碑、跑客户、谈团购,好不容易有了固定的客源。自从婆婆住院,她白天守在医院,晚上才抽空回去看一眼,店里的订单一拖再拖,已经有两三个老客户打电话来问过情况了。

周建国从电梯口小跑过来,手里提着早餐袋子,看她在走廊发呆,脚步慢了下来:“怎么了?”

“店里有点事,我得回去一趟。”林晓芸接过他手里的豆浆,灌了一口,“妈这边你看着点,我中午再过来送饭。”

周建国点点头,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辛苦你了。”

林晓芸没接这句话,转身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小雨那边,你今天记得接她放学,别让她一个人回家。”

“我知道,你放心。”

她赶到店里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小赵一个人在后厨手忙脚乱,操作台上堆着打蛋盆、面粉袋、裱花袋,地上还洒了一摊牛奶。烤箱“叮”地响了一声,小赵手忙脚乱地拉开烤箱门,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

“这炉烤过了。”小赵急得眼眶都红了,“芸姐,我实在顾不过来。”

林晓芸深吸一口气,没多说什么,系上围裙就进了后厨。她的动作很快,打蛋、筛粉、调面糊,一气呵成,但心里清楚,就算手脚再快,六十个纸杯蛋糕也要两三个小时才能完成。她一边做一边翻看手机上的订单记录,发现除了今天这笔,后天还有一笔婚礼甜品台的预订单,材料都还没备齐。

下午两点,客户准时来取货。林晓芸把最后一盒蛋糕装好,胳膊已经酸得抬不起来,额头上全是汗。客户接过盒子,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来:“林老板,这裱花跟你之前发的图片不太一样啊,是不是赶工做的?”

林晓芸赔着笑:“实在不好意思,家里有点事,这两天忙不过来,质量上您放心,味道是一样的。”

客户没再多说,付了钱走了,但那个皱眉的表情让林晓芸心里堵得慌。她靠在柜台边上,把围裙解下来,手撑着台面,半天没动。开店三年,她从没让客户对品质挑过刺,这是头一回。

傍晚,周小雨背着书包推门进来的时候,林晓芸正坐在店里的角落整理账本。店里没开灯,只有后厨透出一点光,她的脸隐在阴影里,表情看不太清楚。

“妈?”周小雨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你怎么没回家?”

林晓芸抬起头,看见女儿站在逆光里,背着书包,校服领子歪着,头发也有点乱。她勉强笑了笑:“店里有点事,我忙完就回。你怎么来了?你爸呢?”

“我爸说晚上要加班,让我在医院陪奶奶,我打电话回去没人接,就猜你在这儿。”周小雨走进来,把书包放在椅子上,看了一眼柜台上的账本和散落的订单单,没再说话。

林晓芸低下头继续翻账本,翻到后面几页,数字越来越难看。房租、水电、原料进货,加上最近退掉的几笔订单,这个月的账面上已经出现了赤字。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把账本合上,深深呼了一口气。

“妈,”周小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是不是很累?”

林晓芸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女儿站在柜台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一块抹布,正在擦台面上溅到的奶油渍,动作笨拙,却很认真。

“有一点。”她老实说。

周小雨没抬头,手里的抹布来回擦着:“那我来帮你。”

林晓芸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着女儿低着头的侧脸,忽然发现周小雨好像长高了一点,下巴尖了些,脸上的婴儿肥也褪了些。

“你作业写了吗?”她问。

“在学校写完了。”周小雨擦完台面,把抹布叠好放回水池边,又看了一眼后厨,“烤箱用完了吗?要不要我帮你收拾?”

林晓芸站起来,走到后厨门口看了一眼,操作台上堆了一堆用过的工具,确实还没收拾。她还没开口,周小雨已经挽起袖子走了进去,踮着脚把不锈钢盆从水池里捞出来,拧开水龙头开始冲。

水声哗哗地响。林晓芸靠在门框上,看着女儿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这段时间家里乱成一团,她顾着婆婆、顾着店里、顾着周建国的情绪,唯独顾不上这个十四岁的女儿。可周小雨什么都没抱怨,还跑过来替她收拾这一摊子。

“小雨,”她开口,声音有点哑,“妈妈这段时间忽略你了,对不起。”

周小雨关掉水龙头,回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淡淡的,但嘴角动了动:“妈,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你忙你的,我能照顾好自己。”

她顿了顿,又说:“再说了,这店是你的心血,不能让它黄了。”

林晓芸鼻子一酸,偏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天色。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走过去和周小雨一起收拾操作台。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一个洗,一个擦,后厨里只剩下水声和碗盆碰撞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周小雨忽然说:“妈,奶奶怎么样了?”

“好多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那甜甜呢?”

林晓芸擦桌子的手一顿。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她几乎没想过那个小丫头。周甜甜还在家里,白天由邻居王阿姨帮忙照看,晚上周建国回去给她做顿饭。

“她在家里,你爸晚上回去陪她。”林晓芸说。

周小雨低着头,把洗好的打蛋盆倒扣在沥水架上,过了一会儿才说:“她挺可怜的。”

林晓芸没接话。她看着女儿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那天晚上周小雨在饭桌上吼出的那句“自己的孩子自己养,又不是残了”,她还记得清清楚楚,可现在,女儿却在说“她挺可怜的”。

“妈,”周小雨转过身来,手上还滴着水,“奶奶说的事……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林晓芸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干净透亮,带着不属于十四岁孩子的沉稳。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抹布搭在台面上,轻声说:“这事没那么简单,等你再大一点就明白了。”

周小雨没追问,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继续收拾。

收拾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林晓芸把店门锁好,和周小雨一起往外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

“妈,”周小雨在路灯下忽然开口,“以后我放学没事就过来帮你,反正作业在学校就能写完。”

林晓芸侧过头看她,路灯的光打在女儿脸上,有种柔和的暖意。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周小雨的头发,声音有点哑:“好。”

周小雨偏了偏脑袋,没躲开,嘴角却悄悄翘起来。

两个人沿着街往家走,街边的商铺陆续关了灯,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林晓芸攥着女儿的手,忽然觉得,这个家再怎么乱,好像也没她想象的那么糟。

第八章 甜甜的生日

周小雨是在第二天早上才想起来那天是周甜甜生日的。

她本来不知道。早上七点,闹钟响过两遍她才从床上爬起来,顶着乱蓬蓬的头发去洗漱,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周建国正蹲在茶几边上,往一个书包里塞水杯和纸巾。周甜甜站在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外套,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正安安静静地看着周建国忙活。

“爸,我走了。”周小雨叼着牙刷含糊地说了一句。

周建国头也没抬:“路上慢点,放学直接回家,别去网吧。”

“知道了。”

她转身要走,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姐姐,再见。”

周小雨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含糊地“嗯”了一声就出了门。

走到楼下拐角,她听见楼上传来周甜甜的声音,像是在跟周建国说话:“爸爸,今天是我生日。”

周建国的声音隔着一层楼板传下来,模模糊糊的:“是吗?爸爸晚上给你买个蛋糕。”

“不用不用,”周甜甜的声音急急的,“我就是说说。”

周小雨在楼下站住了脚。秋天的早风有些凉,灌进领口里,她打了个哆嗦,抬头往上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她低下头,把书包带往肩上拽了拽,走了。

上午四节课,她一直在想那句话。“今天是我生日。”说的时候语气那么轻,像怕人听见似的,可又忍不住要说出口。周小雨趴在课桌上,用笔帽戳着橡皮,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周甜甜站在客厅里穿那件短了一截的粉色外套的样子,一会儿是她在饭桌上怯生生喊“姐姐”的声音,一会儿又是那天她推倒甜甜,甜甜摔在地上,眼眶里蓄着泪却一声没哭的模样。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桌李然凑过来:“你最近怎么老走神?家里出事了?”

“没事。”周小雨扒拉着盘子里的饭。

“你那个小堂妹,还在你家住着呢?”

“嗯。”

李然撇撇嘴:“你奶奶也真是,硬往你们家塞个人,换我早闹了。”

周小雨没接话,低头把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下去,忽然冒出一句:“她爸妈没了。”

李然一愣:“谁?”

“那个小丫头。她爸妈出车祸没了,她才被接到我们家的。”周小雨放下筷子,看着盘子里的菜,过了一会儿才说,“今天是她生日。”

李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下午最后一节是英语课,周小雨破天荒没走神。下课铃一响,她背着书包就朝校门口跑,在文具店门口停下来,摸了摸口袋里的零花钱。五十块,是上周她攒下来想买那套马克笔的。她在文具店门口站了十来秒,转身拐进了隔壁的蛋糕店。

店员是个胖乎乎的阿姨,笑着问她:“小姑娘,买蛋糕啊?”

“最小的那种就行,”周小雨说,“一个人吃的。”

“今天过生日?”

周小雨没回答,看着玻璃柜里那些花花绿绿的蛋糕,指了指一个上面插着粉色小旗子的小圆蛋糕:“那个多少钱?”

“四十八。”

她咬了咬牙:“就那个吧。”

蛋糕只有巴掌大,装在一个透明的小盒子里,系着粉色的丝带。周小雨拎着盒子走出蛋糕店,晚风一吹,手里的盒子轻飘飘的,她却觉得沉甸甸的。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掏出钥匙开了门,屋里静悄悄的,客厅灯没开,只有厨房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她换了鞋走过去,看见周建国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正在往锅里下面条。

“爸,甜甜呢?”

“在她屋里呢,”周建国头也没回,“下午王阿姨说她要午睡,睡起来就一直待屋里没出来,刚才我喊她吃水果她也没应声。”

周小雨把蛋糕盒放在餐桌上,朝客房那边看了一眼。门虚掩着,透出一条窄窄的缝,里面有微弱的灯光漏出来。她放轻脚步走过去,从门缝里往里看。

周甜甜坐在床边,背对着门,怀里抱着那个旧旧的布兔子。那是她带来的唯一一个玩具,耳朵上的线都开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她低着头,肩膀轻轻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太小了,周小雨一开始听不清,往前凑了凑,才听见她细声细气地嘀咕着什么。

“……想妈妈。”

三个字,轻得像一根头发丝落在地上,却把周小雨定在了门口。

周甜甜把布兔子举到自己面前,蹭了蹭脸,又小声说:“妈妈,我过生日了,八岁了。妈妈,你看我长高了没有……我穿的那个粉衣服短了,爸爸说周末带我去买新的。妈妈,外婆家的茉莉花开了没有,去年你说开了好多……”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抱着布兔子埋下头,肩膀抖得更厉害。可她还是没大声哭,就像怕吵到谁似的,一个人缩在床边,把那些话都咽进了肚子里。

周小雨站在门外,一动没动。她想起那天自己在饭桌上吼的那句话:“自己的孩子自己养,又不是残了。”那时候她觉得自己理直气壮,觉得自己占了道理。可这会儿,她看着门缝里那个小小的、缩成一团的背影,忽然觉得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自己心上,又酸又疼。

她站了一会儿,轻轻退回去,走到餐桌边,把蛋糕盒子上的丝带解开,又系上,又解开。手有点抖。

“小雨?”周建国端着面条从厨房出来,看见她站在餐桌前发愣,“你干什么呢?”

“没……没什么。”周小雨赶紧把盒子盖上,背在身后。

周建国看了看她身后:“你手里拿的什么?”

周小雨抿了抿嘴,没说话。她转身朝客房走去,到了门口,轻轻敲了两下门。

“谁?”

“我。”

屋里安静了一瞬,门才被慢慢拉开。周甜甜站在门边,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看见是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姐姐……”

周小雨看着她,那张小脸上写满了不安和畏惧,像是怕她又像上次那样发脾气。她心里一紧,把手从背后拿出来,递过那个透明的小盒子,声音有点哑:“给你的。生日快乐。”

周甜甜愣住了。她低头看着那个小蛋糕,上面的粉色小旗子歪歪的,奶油上画着一朵不怎么好看的小花,透明的盒子被周小雨攥得有些发雾。她抬起眼睛,又看看周小雨,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眼泪却“啪嗒”一下掉了下来。

“别哭啊,”周小雨慌了,手忙脚乱地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我就是……我就是路过蛋糕店,顺便买的。你、你吃不吃?不吃我扔了。”

周甜甜却一把抱住了她。小小的身子扑过来,手臂紧紧箍着周小雨的腰,脸埋在她肚子上,终于哭出了声。她哭得不像刚才那样压抑,是那种痛痛快快地放声大哭,像是攒了很久的委屈一下子全涌了出来,一边哭一边含含糊糊地喊:“姐姐……姐姐……”

周小雨僵在原地,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抬起手,轻轻放在周甜甜的头上。小姑娘头发有些毛躁,扎着一个歪歪的小揪揪,摸着有些扎手。

“行了,别哭了。”她说,声音有些发闷,“再哭蛋糕就化了。”

周甜甜没松手,哭得一抽一抽的。周小雨叹了口气,低下头,声音放轻了些:“……妈妈肯定看见你长高了。她一直在看着你呢。”

周甜甜的哭声慢慢小了下来,抽噎着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她:“真的吗?”

“真的。”周小雨别开眼睛,伸手在她头上胡乱揉了两下,“我骗你干嘛。”

周甜甜吸了吸鼻子,终于松开手,低头去看那个小蛋糕,抬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盒子上的丝带,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却笑了。

周小雨看着她笑,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鼻子忽然一酸。她赶紧偏过头去咳了一声,说:“走吧,去客厅切蛋糕,我爸还煮了面呢。”

“有长寿面吗?”周甜甜跟在她后面,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已经轻快了些。

“应该有吧,我爸煮面从来都煮一大锅。”

“那我能吃两碗吗?”

“你想得美。”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客房,周小雨回头看了一眼周甜甜,小姑娘抱着那个蛋糕盒子,小心翼翼得像抱着什么宝贝。客厅的灯亮了,周建国端着两碗面站在桌边,看到周小雨手里的蛋糕,愣了一下,然后又看了看周甜甜红红的眼睛,没问什么,只是笑了笑:“哟,谁买的蛋糕?正好,面也好了,一块儿吃。”

周甜甜把蛋糕放在桌子中间,爬上椅子坐好,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亮晶晶的。周小雨在她旁边坐下,把蛋糕盒子打开,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露了出来,奶油边上有一小块被蹭掉了。

“丑死了。”周小雨嘟囔了一句。

“不丑,”周甜甜认真地说,“我见过最好看的蛋糕。”

周小雨没再说话,低头拿起塑料小刀,小心地切了一块,放在纸盘子里,推到周甜甜面前:“先许愿。”

周甜甜闭上眼睛,两只小手合在胸前,认认真真地嘟囔了好一会儿。周小雨看着她闭着眼念念有词的样子,忽然想起昨晚在店里妈妈说的那句话:“这事没那么简单,等你再大一点就明白了。”

她好像,稍微明白了一点点。

第九章 转机

周母出院那天,是周建国请了半天假去接的。林晓芸本来想一起去,但周母出院前拉着护士的手念叨了半天,说什么家里没人看孩子,周甜甜一个人在家不放心。林晓芸听了没接话,只是把周母的保温杯灌满了温水,递给周建国时说:“接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周建国点点头,拎着住院用的袋子出了门。

林晓芸站在店门口看着车子走远,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婆婆住院这段时间,她每天店里、医院两头跑,累是累,但反而没那么闹心了。至少周母躺在病床上,没法再为收养的事天天念叨。可人一出院,日子回到原来的轨道上,那件事就又摆在了眼前。

她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店里,系上围裙开始揉面。面团在她手里反复折叠、按压,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把她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也一并揉进去。

周建国接周母回到家时,周甜甜正坐在客厅地板上画画,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周母进门,立刻扔下蜡笔跑过去,仰着小脸喊:“奶奶,你回来了!”

周母弯腰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有点哑:“回来了,回来陪我们甜甜。”

周小雨从房间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没一会儿,她端着杯温水出来,放在茶几上,闷声说了句:“奶奶,喝水。”然后就转身回了屋。

周母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

晚饭是林晓芸做的。她特意炖了排骨汤,炒了几个清淡的菜,把周母爱吃的红烧豆腐也端上了桌。周母坐在桌边,看着满桌子的菜,又看看在厨房里忙活的林晓芸,忽然觉得嗓子眼有点堵。

“晓芸,别忙了,够吃了。”她说。

林晓芸应了一声,端着一盘青菜出来,放在桌上,顺手给周母盛了碗汤:“妈,您刚出院,先喝点汤养养胃。”

周母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烫得差点没端住。林晓芸赶紧递了张纸巾:“慢点喝。”

周母没说话,又低头喝了两口,忽然问:“甜甜在那边……适应得怎么样?”

林晓芸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妈,甜甜不是一直住咱家吗?您住院这几天,她天天在家待着,也没去别处。”

周母像是才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放下碗筷,看着坐在对面安静吃饭的周甜甜。小姑娘夹了一块排骨,小心翼翼地啃着,怕弄脏衣服,还在底下垫了张纸巾。她吃得很认真,像是怕吃慢了就没有了似的。

周母看着,眼眶忽然红了。

她想起周甜甜刚来那几天,怯生生地站在门口,抱着一个旧书包,里面装着她爸妈的照片和几件换洗衣裳。那时候她心里满是对弟弟的愧疚,一心想把侄女护在自己眼皮底下,却没想过,这孩子每天半夜偷偷哭,也没想过,自己强塞进这个家,让儿子儿媳吵了多少回。

周小雨吃完饭,起身收拾碗筷,顺手把周甜甜面前的碗也端走了。周甜甜抬起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姐姐。”

周小雨背对着她,“嗯”了一声,没回头。但周母看见,周小雨拐进厨房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放慢了些。

晚上,周母坐在自己屋里,周建国端着热水进来给她泡脚。他蹲在地上,毛巾搭在肩上,手托着周母的脚踝轻轻放进水里,问:“烫不烫?”

周母摇摇头,看着儿子头顶上冒出的一小撮白发,鼻子一酸:“建国,你头发怎么白这么快。”

周建国笑了笑:“工作忙,操心呗。”

“是妈让你操心了。”周母声音低下来,顿了顿,“你媳妇……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周建国没抬头,用手撩着水:“妈,晓芸不是那种记仇的人。她就是觉得,收养甜甜这事,得好好商量,不能一时冲动就定下来。”

“我知道。”周母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建国,我想跟你说个事。”

周建国抬起头:“您说。”

“我寻思着……让甜甜去她姨妈那儿住。”周母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自己一后悔就说不出口了,“她姨妈是甜甜妈妈的亲妹妹,血缘近,对孩子也亲。咱家可以出钱,每个月给生活费,逢年过节接她回来住。这样……她有个完整的家,咱家也不用为这事天天闹得鸡飞狗跳。”

周建国愣住了,手里的毛巾差点掉进水里:“妈,您怎么突然这么想?”

周母吸了吸鼻子:“住院那几天,我躺着没事,就想了很多。我想起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长大,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人能帮把手,该多好。甜甜她爸妈没了,她心里比谁都苦。我硬把她留在咱家,是想着替她爸还债,可我没想过,她真正想要的,是一个能踏踏实实住下来的地方,不是挤在别人家客房里的那种日子。”

她抬起手,擦了擦眼角:“这几天我看着小雨给她买蛋糕,看着她俩一块儿吃面,我就想,小雨是个好孩子,可她心里也苦。我不能为了弥补我自己的亏欠,让我孙女跟着受委屈。”

周建国蹲在地上,半晌没说话。水盆里的热气升上来,模糊了他的眼睛。他抬手揉了揉,声音有些哑:“妈,您能这么想,我……我真没想到。”

“你没想到的事多了。”周母别过脸去,语气却软下来,“你媳妇这几年为这个家操心,我都看在眼里。我不是老糊涂,我就是……一时没转过弯来。”

周建国站起来,把毛巾搭在架子上,弯腰把水盆端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妈,这事我跟晓芸商量一下,再跟甜甜姨妈通个电话。您放心,甜甜的事,咱家一定管到底。”

周母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又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处,像是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决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第二天早上,周建国把周母的想法跟林晓芸说了。林晓芸正在给蛋糕裱花,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停:“妈真这么说的?”

“真这么说的。”周建国靠在厨房门框上,“她说让甜甜去姨妈家住,咱家出钱,逢年过节接回来。”

林晓芸没接话,裱花袋在手里转了个圈,挤出一朵奶油花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姨妈那边……靠谱吗?上回我听妈提过,她姨妈在县城教书,条件还行,就是自己带着个上初中的儿子,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也挺不容易。”

周建国点头:“我昨晚也想到了。所以我想,咱家不光出钱,周末也把甜甜接回来住,寒暑假让她在咱家待着。这样姨妈那边压力小,甜甜也能有两个家。”

林晓芸放下裱花袋,转过身看着他。周建国被她看得有点发毛,挠了挠头:“你、你觉得怎么样?”

林晓芸没直接回答,而是问:“甜甜自己愿意吗?”

周建国愣了一下,他还没想过这个问题。林晓芸叹了口气:“你说了一大堆大人怎么安排,可这孩子自己的想法呢?她刚没了爸妈,现在又要挪地方,她心里能好受?”

周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林晓芸摘下围裙,擦了擦手:“我先跟甜甜聊聊,看她怎么想。要是她不愿意,咱家再多钱也换不来她心里踏实。”

她说着,走出厨房,来到客厅。周甜甜正趴在地板上画画,身边散了一地蜡笔。林晓芸在她旁边蹲下来,轻声问:“甜甜,画什么呢?”

周甜甜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画妈妈。”

林晓芸心里一软,凑过去看。纸上画着两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头顶上画了一轮黄澄澄的太阳,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我的一家。”

林晓芸看了好一会儿,伸手轻轻摸了摸周甜甜的头:“甜甜,阿姨问你个事,你要是不想回答,就不回答,好不好?”

周甜甜点点头,手里的蜡笔停了下来。

“你姨妈之前来看过你,你还记得吗?”林晓芸尽量把声音放轻,“她家还有个哥哥,比你大几岁,你们上次见面还一起玩过。”

周甜甜歪着头想了想,点点头:“记得。姨妈给我买了新裙子。”

“那……”林晓芸斟酌着说,“如果让你去姨妈家住一段时间,周末再回咱家来,你愿意吗?”

周甜甜没立刻回答,低头看着画纸上那两个大人,小手攥着蜡笔,指节有些发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问:“那……我还能回来吗?”

“当然能。”林晓芸握住她的小手,“这儿永远是你的家,你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周甜甜抬起头,眼睛里有些水光,但她没哭。她认真地看着林晓芸,像是在确认她说的是不是真的。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那我愿意。”

林晓芸鼻子一酸,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好孩子。”

周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客厅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看着这一幕,没出声。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走过来把牛奶放在周甜甜面前:“喝吧,趁热。”

周甜甜抬起头,冲她笑了笑:“谢谢姐姐。”

周小雨别开眼,耳朵尖有点红:“赶紧喝,凉了还得给你热。”

周母坐在屋里,门没关严,外面的声音顺着门缝飘进来。她听着,慢慢闭上眼睛,嘴角弯起一丝弧度。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那幅画上,把“我的一家”四个字照得暖融融的。

第十章 一场坦白

晚饭过后,林晓芸把碗筷收进厨房,没急着洗,站在水池边发了一会儿呆。水龙头滴了一滴,砸在不锈钢槽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她关上水,擦了擦手,走出厨房,客厅里周小雨正趴在茶几上写作业,周甜甜蹲在沙发边摆弄积木。她扫了一眼,说:“建国,你给妈打个电话,就说周末咱们一家人坐下来,好好说说话。”

周建国从手机里抬起头:“说啥?”

“说甜甜的事。”林晓芸语气平静,“妈心里有想法,你心里有想法,我也有想法。既然大家都有想法,就别藏着掖着,当着面说清楚。”

周建国看了她一会儿,放下手机:“行,我来打。”

周六下午,周母坐在客厅那张老旧的布艺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齐齐整整,明显是特意收拾过的。林晓芸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放在茶几上,周母说了声“谢谢”,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周小雨坐在单人沙发里,抱着一个抱枕,目光在奶奶和林晓芸之间来回扫。周甜甜坐在周小雨旁边的脚凳上,手里攥着一块饼干,小口小口地啃,像是在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周建国清了清嗓子,在周母对面坐下:“妈,今天把大家叫到一起,就是想聊聊甜甜的事。您上回说想让甜甜去姨妈家住,我和晓芸商量了一下,觉得可以,但有些细节,想跟您当面确认。”

周母点点头,没急着说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喝了一口。林晓芸注意到她的手微微在抖。

“妈,”林晓芸开口,“您放心,我们没有别的意思。甜甜这孩子我们都很喜欢,只是家里情况确实有限。但您提出来的方案,我觉得可行。”

“我就想问一句,”周母终于说话了,声音有些沙哑,“你们是真心的吗?不是看我一个老太婆可怜,勉强答应的?”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周小雨把抱枕搂紧了一点,没说话。

林晓芸正要开口,周母却摆了摆手,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深吸一口气:“算了,我这把年纪了,还绕什么弯子。我先说。”

她说着,目光落在林晓芸脸上,又移开,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晓芸,这几个月,我心里一直憋着一句话,今天想跟你说清楚。”

林晓芸坐直了身体:“妈,您说。”

“当初我逼着建国把甜甜接回来,是我做得不对。”周母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没跟你商量,就自己做了主。那会儿我想的是,甜甜是我弟弟的娃,她爸妈没了,我不管谁管。可我没想过,你在这个家也有你的位置,你也有你的难处。”

她顿了顿,喉头滚了一下:“小雨说得没错,自己的孩子自己养。甜甜不是我生的,也不是你生的,我硬塞到你们头上,是我老糊涂了。”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周甜甜手里的饼干掉了,她都没察觉,睁大眼睛看着周母。

周小雨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妈,”林晓芸的声音有些发紧,“您别这么说。”

“我该说。”周母摇摇头,“这阵子住院,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我躺在床上,白天晚上都在想,要是你当初真的因为这事跟建国离了婚,我这一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我偏心我弟弟的孩子,可我不该拿你的家来还我弟弟的情。”

她说着,眼眶红了,但没掉泪。她用力眨了两下,把情绪压下去:“所以我想好了,甜甜去姨妈家,我同意。她姨妈那边的生活费,从我退休金里出,不用你们掏一分钱。你们要是愿意,周末接甜甜来住两天,寒暑假让她过来住,那就够了。”

“妈,”周建国叫了一声,“您的退休金本来就不多,自己看病吃药都要花钱,您别逞强。”

“我没逞强。”周母打断他,“我自己的弟弟,他的娃我来养,天经地义。你们能帮我看顾着,我已经知足了。”

林晓芸坐在那儿,半晌没说话。她看着周母,看着她鬓角的白发,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个婆婆,跟她吵过、闹过、冷战过,她曾经在心里怨过她。可这一刻,她看见的是一个七十岁的老人,挺着瘦弱的肩膀,要把弟弟留下的担子往自己身上扛。

“妈,”林晓芸开口,声音有些哑,“甜甜的生活费,咱们一起出。您出多少,我出多少。”

周母一愣,抬头看她。

“您说得对,甜甜不是咱家亲生的,可她在咱家住过这些日子,喊过我一声阿姨,喊过小雨一声姐姐,这孩子跟咱家有缘分。”林晓芸说着,伸手握住周母的手,“钱的事,我跟建国来想办法。您年纪大了,能帮衬多少是多少,别把自个儿的身体搭进去。”

周母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发抖,嘴唇也抖,好半天才挤出两个字:“晓芸……”

林晓芸握紧她的手:“还有,甜甜周末回来,不光是来住的。我想好了,以后每周五放学,我跟建国去接她,周日晚上送回去。寒暑假就让她住咱家。她姨妈那边有什么难处,咱们能搭把手的都搭把手。”

周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慌忙去擦,却怎么都擦不干净:“好,好……”

周甜甜从脚凳上站起来,走到周母面前,仰着小脸,怯生生地问:“奶奶,您怎么哭了?”

周母一把把她搂进怀里:“奶奶高兴,奶奶是高兴。”

周甜甜被搂着,转头看向林晓芸,又看看周小雨。周小雨放下抱枕,走过来蹲在周甜甜面前,伸手帮她把脸上的饼干渣擦掉:“甜甜,姐跟你说个事。”

周甜甜眨了眨眼睛:“什么事呀?”

“以后周末你回来,姐带你出去玩。公园、书店、还有我学校旁边那家奶茶店,那家的珍珠奶茶特别好喝。”周小雨说着,顿了一下,“还有,你过生日的时候,姐给你买蛋糕,大个儿的。”

周甜甜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周小雨伸出手指,“拉钩。”

周甜甜笑着伸出小指头,勾住她的:“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周小雨顿了顿,又说:“还有,以后谁要是再敢说你没家,你就跟姐说,姐替你出头。”

周甜甜没听懂,但她笑得很开心,扑上去抱住周小雨的脖子:“谢谢姐姐!”

周小雨被她扑得往后一仰,狼狈地扶住茶几,耳朵红透了,嘴上却不饶人:“行了行了,撒手,你勒死我了。”

周母看着两个孩子闹成一团,眼泪还没干,嘴角又翘起来。她转头看着林晓芸,郑重地说:“晓芸,谢谢你。”

林晓芸摇摇头:“一家人,不说这个。”

周建国在旁边看着,鼻子酸得厉害。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背对客厅,假装在找东西,偷偷抹了一下眼角。

那天晚上,周甜甜睡下之后,林晓芸坐在书桌前,翻出记账本,一页一页地算。周建国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轻声问:“算什么呢?”

“算甜甜每月的开销。”林晓芸头也不抬,“生活费、学费、衣服鞋子,还有些杂七杂八的。姨妈那边出一部分,咱们这边出一部分,妈那边意思意思就行,不能让她掏太多。”

周建国在她旁边坐下:“晓芸,你真好。”

林晓芸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没抬头:“少来这套。”

“我说真的。”周建国声音低下来,“这几个月我夹在中间,一直没敢跟你说心里话。其实我早就想跟你好好谈谈,又怕你生气。今天看着你跟妈说那些话,我……”

“你什么?”

“我觉得我娶对了人。”周建国说着,伸手握住她拿笔的手,“以后这个家,你说了算。”

林晓芸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一丝弧度:“那必须的。”

窗外月光正好,照在书桌上那本记账本上。林晓芸低头,继续写下一个数字,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是给这个家写下一份新的答卷。

第十一章 重新出发

周六早上七点,门铃响了。林晓芸正在厨房熬粥,擦了擦手去开门,门外站着周甜甜的姨妈赵秀兰,身边放着两个大行李箱,手里牵着周甜甜。

“嫂子,这么早……”赵秀兰有些不好意思,“我订了上午的车票,想赶在走之前把甜甜送过来。”

林晓芸往屋里让了让:“进来坐,吃了早饭再走。”

“不了不了,车站远,我得赶时间。”赵秀兰蹲下来,替周甜甜整了整衣领,“甜甜,在周家要听话,周末姨妈来接你。”

周甜甜点点头,小手攥着姨妈的衣服,没松。

赵秀兰的眼眶红了,她直起身,对林晓芸说:“嫂子,我那边安顿好就把地址发给你们,想孩子了随时去看。甜甜就拜托你们了。”

“你放心。”林晓芸接过行李箱,“路上注意安全。”

赵秀兰又看了周甜甜一眼,转身快步走了。周甜甜站在原地,望着姨妈的背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哭出来。林晓芸蹲下来,摸摸她的头:“甜甜,走,阿姨给你煮了小米粥,还蒸了你爱吃的奶黄包。”

周甜甜吸了吸鼻子:“阿姨,我姨妈什么时候回来?”

“姨妈去外地工作,周末就回来接你。”林晓芸牵起她的手,“以后每个周五阿姨和叔叔去学校接你,周一到周四你住姨妈家,周末回咱家,好不好?”

周甜甜想了想,点点头:“那姐姐呢?”

“姐姐在家呢,她今天不上学。”林晓芸话音刚落,周小雨趿拉着拖鞋从房间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眯着眼问:“妈,谁来了?”

“甜甜来了,你带她玩一会儿,早饭马上好。”

周小雨打了个哈欠,看到周甜甜还红着眼睛,走过去揉了一把她的脑袋:“哭什么呀,又不是见不着了。走,姐带你看个好东西。”

周甜甜被她拉着往房间走,回头看了林晓芸一眼。林晓芸朝她点点头,她这才乖乖跟着姐姐进去了。

周小雨的房间不算大,床头柜上摆着一排手办,窗户边挂着一串风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周甜甜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周小雨把她拉进来:“站那儿干嘛,进来坐。”

周甜甜小心地坐在床沿上,眼睛却一直盯着床头柜上的一个手办,那是一个穿着蓝色裙子的女孩子,手里捧着一朵花。

“那是初音未来,我攒了半年零花钱买的。”周小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你喜欢?”

周甜甜点点头:“好看。”

周小雨犹豫了一下,从柜子里拿出另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没拆封的兔子玩偶:“这个是去年生日同学送的,我一直没拆。你要喜欢,送你了。”

周甜甜瞪大眼睛:“给我?”

“嗯,拿着吧。”周小雨把盒子塞到她怀里,“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别随便动我手办,要玩跟我说一声。”周小雨说到这儿,顿了一下,“上次的事,姐也有不对,不该推你。”

周甜甜抱紧盒子,低下头:“我也有不对,不该没经过你同意就碰你东西。”

周小雨被她逗笑了,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人小鬼大。走吧,吃饭去。”

早饭桌上,周母坐在主位,看着周甜甜坐在周小雨旁边,两个孩子挨着,一个喝粥一个吃包子,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她夹了一个奶黄包放到周甜甜碗里:“多吃点,正在长身体呢。”

“谢谢奶奶。”周甜甜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奶奶做的奶黄包真好吃。”

周母笑开了花:“这是你阿姨做的,奶奶可没这手艺。”

周甜甜转头看林晓芸:“阿姨做的也好吃。”

林晓芸笑了笑,没说话。周建国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她瞪了他一眼,却没抽开。

吃完早饭,周小雨换了身衣服,拉着周甜甜往外走:“妈,我带甜甜去公园玩,中午回来。”

“去吧,注意安全。”林晓芸从包里掏出二十块钱塞给她,“中午要是饿就在外面买点吃的,别吃那些不卫生的。”

周小雨接过钱,拉着周甜甜出了门。公园离小区不远,走路十分钟。周甜甜一路上东看西看,像只刚出笼的小鸟。周小雨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还跟不跟得上。

“姐姐,那个是什么?”周甜甜指着一个卖棉花糖的摊位。

“棉花糖,你没吃过?”

周甜甜摇头:“姨妈说那个不卫生。”

周小雨撇撇嘴:“偶尔吃一次又没事。”她走过去,掏出五块钱,买了一个粉色的棉花糖,递给周甜甜,“喏,尝尝。”

周甜甜接过来,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好甜!”

“甜吧?”周小雨自己也买了一个白色的,咬了一口,“我跟你说,我小时候也爱吃这个,我妈每次都不让我吃,说牙会坏,但我就偷偷买。”

周甜甜咯咯笑:“姐姐也有不听话的时候。”

“那可不,我又不是圣人。”周小雨翻了个白眼,拉着她往公园深处走。

公园中央有个小湖,湖边有一片草坪,好多孩子在放风筝。周甜甜站在湖边,看着天上五颜六色的风筝,眼里全是羡慕。周小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想了想:“你想放风筝?”

周甜甜猛点头。

“等着。”周小雨跑到公园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个最便宜的风筝,老鹰形状的,十块钱。她跑回来,蹲在地上把线解开,“来,姐教你放。”

风正好,风筝没费多大劲就飞起来了。周甜甜举着线轴,仰头看着风筝越飞越高,笑得脸上开了花:“姐姐!好高啊!”

周小雨站在旁边,双手插兜,嘴上说:“不就放个风筝嘛,至于高兴成这样。”可嘴角的弧度却压不下去。

放了半个小时风筝,两人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歇脚。周小雨把剩下的钱买了瓶水,拧开递给她:“喝点水。”

周甜甜咕咚咕咚喝了两口,突然问:“姐姐,我以后能一直来你家吗?”

周小雨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姨妈说她在那边安顿好就接我过去,可是那边好远,我同学都不认识……”周甜甜低下头,“我要是能一直住在你家就好了,可是阿姨好像不太喜欢我。”

周小雨心里一紧。她想起刚见面那阵子,妈妈对甜甜确实很冷淡,别说甜甜了,那会儿她自己都嫌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妹妹烦。可现在不一样了。

“谁说的,我妈现在挺喜欢你的。”周小雨说,“你没发现吗?今天早上她给你蒸了奶黄包,还让我带你出来玩。”

“真的吗?”

“真的,我妈这人就是嘴硬心软,她要是真不喜欢你,根本不会让你住家里。”周小雨说着,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你叫我姐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周甜甜看着她,眼圈又红了:“姐姐,你真好。”

周小雨被这双含着泪的眼睛看得有点招架不住,别过头:“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煽情了,走,回家,中午让妈给咱们做好吃的。”

周甜甜站起来,把风筝线轴攥在手里:“姐姐,下午我能跟你学做蛋糕吗?阿姨说她在店里教人做蛋糕。”

“你想学?”

“嗯!我以后想当蛋糕师。”

周小雨看了她一眼,说:“那你得先学会打鸡蛋,打不好可是会被我妈骂的。”

“我会努力学的!”

“行吧,看在你这么有志向的份上,姐罩着你。”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家走,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个高一个矮,一个慢一个快,却始终挨在一起。

下午,林晓芸带她们去了店里。烘焙店上个月差点倒闭,后来社区搞了一次“爱心商户”帮扶活动,街坊邻居知道她的情况,主动来办会员卡,加上她手艺确实好,口碑传开了,生意慢慢回暖。周末店里客人多,林晓芸让周小雨带周甜甜在后厨的小桌上做纸杯蛋糕。

周甜甜第一次打鸡蛋,蛋壳碎了一桌子,蛋黄倒是完整地落进了碗里。周小雨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你行不行啊,妹妹。”

周甜甜撅着嘴:“我第一次嘛。”

“来,姐教你。”周小雨手把手地教她打第二个鸡蛋,这次壳没碎。周甜甜举着碗,像得了什么大奖一样:“姐姐你看!”

“不错不错,有进步。”周小雨往面糊里倒牛奶,周甜甜抢着要搅,结果面粉扑了一脸,两人都成了白面人,在厨房里笑成一团。

林晓芸忙完前面,推门进来,看到两个活宝,又好气又好笑:“你们俩这是打仗还是做蛋糕呢?”

周甜甜脸上带着面粉,笑得眼睛弯弯的:“阿姨,我做了一个蛋糕,待会儿送给你!”

林晓芸看着她脏兮兮的小脸,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她走过去,拿纸巾替她擦了擦脸上的面粉:“行,阿姨等着尝你的手艺。”

周甜甜使劲点头,转身继续忙活。林晓芸站在后厨门口,看着两个孩子头碰头地挤在桌前,一个教一个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暖融融的。

她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第十二章 周母的改变

晚饭后,周母没像往常一样坐在客厅看电视,而是慢慢起身,把碗筷收进厨房,拿起抹布擦灶台。林晓芸端着水果出来,看见婆婆在厨房忙活,愣了一下:“妈,您歇着吧,我来收拾。”

周母摆摆手:“你们忙了一天了,我闲着也是闲着。擦个桌子的事,还能累着我不成。”

林晓芸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婆婆略显佝偻的背影,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自从周母查出轻微脑梗出院后,她确实变了不少——话少了,不再动不动就提“甜甜应该留在周家”的事,也不再对林晓芸的厨艺挑三拣四。以前她总嫌林晓芸做的菜淡,现在每顿都吃得干干净净,吃完还主动洗碗。

周小雨带着周甜甜在客厅写作业,时不时传来两个孩子的笑声。周母头也不抬,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林晓芸把水果切好端出去,又折回厨房:“妈,明天店里忙,我可能得早点出门,中午不回来做饭了。”

“行,我给你们热昨天的排骨汤,再炒个青菜。”周母擦完灶台,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你忙你的,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林晓芸心里一动。以前周母从不主动说“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她总觉得自己是长辈,儿子儿媳就该听她的安排。可现在,她主动揽下家务,还用这么平和的语气说话,林晓芸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妈,您身体还没完全好利索,别太累着。”林晓芸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抹布,“碗我来洗吧,您去歇会儿。”

周母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解下围裙挂在墙上,慢慢走到客厅。沙发上周小雨正给周甜甜讲数学题,讲得口干舌燥:“你听明白没有?三加五等于几?”

“八!”周甜甜脆生生地回答。

“对嘛,这不挺聪明的嘛。”周小雨揉揉她的脑袋,“就是上节课走神了,对吧?”

周甜甜嘿嘿一笑,心虚地低头。

周母在沙发另一头坐下,看着两个孙女,忽然说:“小雨,你比你爸小时候耐心多了。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教他弟弟做题,教两遍就急眼,恨不得把作业本扔了。”

周小雨来了兴致:“奶奶,我爸小时候真那么暴躁吗?”

“可不嘛。”周母说起儿子小时候的事,眼睛亮起来,“有一回他弟弟问他一道应用题,他讲了三遍没讲明白,气得拍桌子,把他弟弟吓哭了,结果你爷爷回来把他训了一顿。”

周小雨和周甜甜都笑得前仰后合。周甜甜笑完问:“奶奶,我爸——不是,我大伯小时候还干过什么好玩的事?”

周母愣了一下,周小雨也紧张地看了奶奶一眼。自从周甜甜住进家里,大家都不太敢提她的亲生父母,怕她难过。但周甜甜自己倒没怎么避讳,偶尔还会问起爸爸小时候的事,因为她知道自己爸爸和周建国是亲兄弟。

周母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你爸小时候比你大伯乖多了,不爱说话,就爱跟在你大伯屁股后面跑。有一回你大伯爬树摘果子,你爸在下面接,果子没接住,砸了自己脑袋,也不哭,就是揉着脑袋冲你大伯傻乐。”

周甜甜听着,眼眶有点红,但还是笑着:“我爸真傻。”

“是傻。”周母说,“可他心眼好,从小到大就知道对别人好,从来不知道心疼自己。”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你跟你爸一样,也是个好孩子。”

周甜甜低下头,半天没说话。周小雨把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捏了捏。周母也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赶紧岔开话题:“行了行了,作业写完了没有?写完早点洗漱睡觉,明天还要上学呢。”

周甜甜吸了吸鼻子,抬起头:“写完了!奶奶,我明天想吃你做的葱油饼。”

“行,奶奶明早给你做。”周母笑着答应。

林晓芸站在餐厅门口,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她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过来,放在茶几上:“来,吃点水果再洗漱。”

周甜甜拿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小声对林晓芸说:“阿姨,奶奶做的葱油饼可好吃了,明早你也尝尝。”

林晓芸看了周母一眼,周母有些不自在地别过头,假装看电视。林晓芸笑了笑:“好,明早阿姨也尝尝。”

第二天一早,林晓芸起床时,厨房里已经飘出葱油饼的香味。周母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滋滋响,周甜甜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手里捏着一小团面学擀饼。

“奶奶,我擀得圆不圆?”

“还行,就是中间薄了点,待会儿烙的时候容易破,你再压一压。”

林晓芸走过去,周母抬头:“醒了?饼马上好,再熬个小米粥,你吃了再走。”

“妈,您起这么早做什么,身体要紧。”林晓芸接过她手里的铲子,“我来吧,您歇着。”

周母退到一边,没走,就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说:“晓芸,你店里今天忙不忙?要是不忙的话,我下午过去帮你看会儿店。”

林晓芸手一顿,有些意外:“妈,您会看店?”

“看你收银收款那些东西,学学不就会了嘛。”周母说得理所当然,“你一个人又要做蛋糕又要收钱,忙不过来的时候我去搭把手,总比你一个人硬撑着强。”

林晓芸心里涌上一阵暖流。上个月她最困难的时候,周母还在医院里躺着,她一个人两头跑,差点撑不住。现在婆婆主动提出要帮忙,她忽然觉得,那些苦日子好像真的过去了。

“那行,下午我教您怎么用收银机。”林晓芸说,“其实挺简单的,扫一下码就行。”

“我学东西慢,你别嫌我笨就行。”周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

林晓芸笑了:“妈,您要是笨,这葱油饼能烙得这么香?”

周母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转过头去:“行了行了,快吃饭吧,粥要凉了。”

午饭过后,林晓芸带周母去了店里。收银机确实不难,周母学了两遍就会了,还认真地在收银台旁边放了个小本子,把每一笔订单都记下来,说是怕自己记性不好算错账。有客人进来,她招呼得倒挺周到,虽然动作生疏些,但态度诚恳,街坊们都觉得新鲜:“哟,老板娘换人了?”

周母笑着说:“我是她婆婆,过来帮忙的。”

“婆媳一起开店,感情好啊。”

周母没接话,但脸上的笑意藏不住。

下午三点多,店里不那么忙了,林晓芸在后厨烤蛋糕胚,周母坐在前厅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一笔一笔地记着今天的流水。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眯着眼睛,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像个小学生做作业。

林晓芸端着刚烤好的蛋糕胚出来,看见这一幕,鼻子忽然有些发酸。她想起半年前,婆婆在饭桌上拍着桌子逼周建国收养周甜甜,说“你们要是不同意,我就自己带”,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和这个家早晚要过不下去。可现在,婆婆坐在她店里,戴着她给买的老花镜,一笔一笔地帮她记账。

她走过去,把蛋糕胚放在展示柜里,说:“妈,歇会儿吧,喝口水。”

周母抬头:“我写完这笔就喝。你看这个数对不对?今天一共卖了十二个蛋糕,六个面包,还有三杯奶茶。”

林晓芸凑过去看了看:“对的,妈,您学得真快。”

周母被她一夸,嘴角翘起来,又赶紧压下去,装作不在意地说:“这有什么难的,我又不是那残了笨了的,学点东西还能学不会?”

这句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半年前,周小雨在饭桌上吼过一句“自己的孩子自己养,又不是残了”,那时候周母气得摔碗走人,婆媳关系降到冰点。现在周母自己说出这话,虽然是说自己的学习能力,但语气里没有半点怨气,反而带着一种释然。

林晓芸笑了一下:“妈,您这记性倒是好,还记着我女儿那句话呢。”

周母也笑了,摇了摇头:“记着,怎么不记着。那丫头话虽然冲,可她说得在理。自己的孩子自己养,天经地义。我那时候老想着让你爸——让建国替他弟弟担责任,却忘了你们也有自己的生活。”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看林晓芸,只是低头继续翻着账本。林晓芸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妈,其实我也不是不心疼甜甜。那孩子确实可怜,我一开始……是气不过您不问我们的意见就做主。”

“我知道。”周母说,“我那时候就是觉得,建国他弟弟走了,留下这么个孩子,我不拉扯她谁拉扯她。可我忘了,你们才是过日子的人,我不该替你们做主。”

林晓芸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妈,以后有事咱们商量着来,别一个人扛。”

周母愣了一下,手微微一颤,然后反握住她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好。”

傍晚收店回家,周小雨已经带着周甜甜把饭煮好了,还炒了一个番茄鸡蛋,虽然卖相一般,但端上桌时热气腾腾的,看着格外诱人。周建国下班回来,看见一桌子菜,愣了一下:“今天什么日子?这么丰盛。”

周小雨得意地一指桌上的菜:“我炒的!妹妹帮我洗的菜!”

周甜甜在旁边猛点头:“姐姐炒得可好吃了,我尝了一块,不咸不淡刚刚好!”

周建国笑着摸摸她的头:“那待会儿我得多吃两碗饭。”

周母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道汤,放在桌子中间。一家人围坐下来,周母给每人盛了饭,又特意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林晓芸碗里:“你忙了一下午,多吃点。”

林晓芸说:“妈,您也吃。”

周小雨看着奶奶给妈妈夹菜,悄悄碰了碰周甜甜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你看,奶奶现在对我妈可好了。”

周甜甜也压低声音回答:“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经常来阿姨店里学做蛋糕了?”

“那必须的。”周小雨拍胸脯,“姐罩着你。”

两个小姑娘自以为说得很小声,其实一桌子人都听见了。周建国低头憋笑,林晓芸哭笑不得地看了女儿一眼:“吃饭的时候别嘀嘀咕咕的。”

周小雨吐了吐舌头,乖乖拿起筷子。

灯光下,一家五口围坐在桌边,菜不算多,都是家常口味,但每个人都有说有笑。周母夹了一筷子番茄鸡蛋放进嘴里,嚼了嚼,忽然说:“小雨这手艺不错,比你妈第一次炒的菜强多了。”

林晓芸瞪眼:“妈,您还记得我第一回炒菜的事呢?”

“怎么不记得,糊了一锅底,你公公吃了半碗就说不饿。”周母说着自己先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就有点湿,“那时候你们刚结婚,日子紧巴巴的,可热闹。”

林晓芸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没有接话,只是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妈,多吃点。”

周母低下头,扒了两口饭,把涌上来的情绪压进喉咙里。这顿饭,她等了大半年。从那个摔碗的晚上,到住院时拉着林晓芸的手说心里话,再到今天坐在同一张桌上,安安静静地吃一顿晚饭,中间隔了太多磕磕绊绊。但现在,那些疙瘩都在一点一点解开,像春天的冰面,慢慢化出一条缝来。

吃完饭,周小雨主动去洗碗,周甜甜在旁边帮忙擦碗。周建国收拾桌子,林晓芸扶着周母在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妈,药吃了吗?”

“吃了,你早上出门前给我配好的那个小药盒,我中午就吃了。”周母说着,从兜里掏出那个小药盒,里面一格一格分得清清楚楚,“你弄得这么明白,我再记不住就说不过去了。”

林晓芸笑了笑:“那明天我再给您配好。”

周母看着她,忽然说:“晓芸,谢谢你。”

林晓芸愣了一下:“妈,您说什么呢?”

“谢谢你对我这老太婆的耐心。”周母的声音低低的,“我知道我以前脾气不好,净给你们添麻烦。你还能这么对我,我心里……都记着。”

林晓芸心里酸酸的,喉咙发紧。她在周母身边坐下,轻轻说:“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您是我和建国的妈,是小雨的奶奶,照顾您是应该的。”

周母没再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紧紧攥着。窗外暮色渐沉,屋里的灯光暖融融地罩着这一家人。厨房里传来两个女孩的说笑声、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混着客厅里电视的低声絮语,构成一个寻常却踏实的夜晚。

周小雨擦完最后一个碗,甩甩手上的水,探头问:“奶奶,明早还做葱油饼吗?”

“做,给你多放点葱花。”

“耶!”周小雨欢呼一声,拉着周甜甜跑进客厅,“走,妹妹,姐教你看个动画片,可有意思了。”

周建国从书房探出头:“你作业写完了吗就看电视?”

“写完了!早就写完了!”

“那看半小时就洗漱睡觉。”

“知道啦!”

两个小姑娘挤在沙发上,抱着靠垫,头挨着头看动画片,时不时发出一阵欢笑。周母坐在旁边,看着她们,目光柔和,脸上的皱纹像被熨斗烫过一样舒展开来。

林晓芸站在餐厅门口,手里端着洗好的水果,看着客厅里的这一幕——婆婆、女儿、侄女,还有正在书房里整理文件的丈夫。半年前她差点以为这个家要散了,可现在,那些裂缝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填平,像春天融化的河流,重新找到自己的流向。她把水果放下,走过去,挨着周母坐下,顺手拿起苹果削了起来。

“妈,给,您牙口好,吃个苹果。”

周母接过苹果,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周小雨不知看到了什么好笑的画面,笑得前仰后合,整个人靠在周甜甜身上,周甜甜也跟着笑,虽然她还没看懂笑点在哪,但姐姐笑了,她就觉得开心。

林晓芸看着两个孩子,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她忽然觉得,这个家虽然磕磕绊绊走了一年,但兜兜转转,终于找到了一个让每个人都舒服的位置。没有谁非要让步到底,也没有谁一定要赢,大家只是学着把心放宽一点,把话说明白一点,日子就慢慢顺起来了。

窗外,月亮爬上树梢,把银白的光洒进屋里。灯下,五个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却共享着同一个温暖的夜晚。周母吃完苹果,把果核包在纸巾里,起身丢进垃圾桶,又回到沙发上坐下,目光从林晓芸身上移到两个孩子身上,最后落在书房门口周建国的背影上,她轻轻叹了口气,这一次,是踏实的、满足的叹息。

第十三章 意外之喜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天的气息越来越浓。林晓芸的烘焙店经过大半年的经营,慢慢有了起色,社区里几位阿姨成了常客,逢人就说她家的面包用料实在,甜度刚好。周小雨放学后偶尔会来店里帮忙,穿着围裙站在柜台后面,有模有样地招呼客人,周甜甜周末也爱跟着来,蹲在后厨的小板凳上看林晓芸揉面,看一会儿就要伸手帮忙,弄得满脸面粉,笑得眉眼弯弯。

这天早上,林晓芸站在店里揉面,忽然觉得一阵恶心涌上来。她扶住案台,缓了好一会儿,那股翻涌的感觉才慢慢压下去。她以为是昨晚没睡好,没太放在心上,可接下来几天,每天早上一揉面就犯恶心,闻到黄油味也难受,连平时最爱吃的甜奶油都觉得腻。

周小雨最先发现不对劲。她放学来店里,看见林晓芸坐在收银台后面,脸色有些发白,连忙跑过去:“妈,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就是有点累。”林晓芸摆摆手,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你别骗我,你脸色都白了。”周小雨皱着眉头,转身就翻手机,“我给我爸打电话。”

“别打了,你爸上班呢。”林晓芸拦住她,想了想,又说,“明天你陪我去趟医院吧。”

周小雨立刻紧张起来:“妈,你生病了?”

“不知道,去看看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周小雨特意请了半天假,陪林晓芸去了医院。挂号、排队、抽血,周小雨一路牵着林晓芸的手,像个小大人一样跑前跑后,不停地说:“妈您慢点,不着急,咱们慢慢走。”

林晓芸看着她这副紧张的模样,心里又暖又好笑:“我还没老到走不动路呢。”

“那也不行,您得注意身体。”周小雨一本正经地说。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林晓芸愣住了。医生拿着报告单,笑眯眯地跟她说:“恭喜啊,怀孕了,快两个月了。”

林晓芸坐在诊室的椅子上,半天没回过神来。她低头看着那张报告单,上面的字清清楚楚,白纸黑字写着“早孕”两个字。她张了张嘴,又合上,脑海里一片空白。她今年三十六了,怀小雨的时候才二十二,那会儿年轻,什么都不懂,稀里糊涂就把孩子生下来了。现在忽然又来一个,她一时间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慌张。

周小雨在外面走廊里等着,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妈,怎么样?没事吧?”

林晓芸低头看着女儿,十四岁的姑娘,个头已经快赶上她了,眉眼间是跟丈夫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轮廓。她犹豫了一下,把报告单递过去:“你看看。”

周小雨接过来,盯着上面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忽然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妈!你、你……”

“小声点。”林晓芸赶紧拉住她。

周小雨捂着嘴巴,又低头看了好几遍报告单,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眼眶忽然就红了,声音都带着颤:“妈,你要给我生个小弟弟还是小妹妹?”

“不知道呢,才两个月。”林晓芸看着女儿泛红的眼眶,心里一软,“小雨,你高兴吗?”

“高兴!我当然高兴!”周小雨用力点头,又使劲摇头,“妈,你是不是怕我不高兴?我才不会呢!我同学她妈妈也生了个小妹妹,她可高兴了,天天跟我炫耀她妹妹多可爱。我也有妹妹了,我也能炫耀了!”

说着说着,她眼里的泪花就掉了下来,又赶紧用袖子擦掉:“妈,你可别叫我爸知道我今天哭了,他准笑话我。”

林晓芸笑着把她搂进怀里,鼻子也有点酸。她本来还担心女儿会像当初抗拒甜甜一样抗拒这个孩子,没想到小雨的反应这么热烈。她摸了摸女儿的后脑勺,声音柔柔的:“走,回家跟你爸说去。”

周建国正在家里修洗手间的水龙头,听见门响,探出头来:“回来了?检查怎么样?”

林晓芸还没开口,周小雨已经冲过去,一把抱住周建国的胳膊:“爸!你要当爸爸了!”

周建国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愣在原地:“啥?你再说一遍?”

“我妈妈怀孕了!你要当爸爸了!”周小雨兴奋地跳起来,又补了一句,“是弟弟还是妹妹还不知道!反正你又要当爸爸了!”

周建国张着嘴,看看女儿,又看看站在门口的林晓芸。林晓芸靠在门框上,脸上带着笑,冲他点了点头。周建国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抱住她,声音有点抖:“真的?你没骗我?”

“报告单在包里,你自己看。”

周建国手忙脚乱地翻了半天包,终于翻出那张报告单,看了又看,看了一遍不够,又看了一遍,最后把报告单紧紧攥在手里,声音发颤:“我……我又要当爸爸了。”

周小雨在旁边笑:“爸,你傻啦?你本来就是我爸爸呀。”

“那不一样!”周建国抹了一把眼睛,“那不一样……”

晚上,周母在家收拾桌子,听周小雨叽叽喳喳把事情说了,手里的抹布都掉了,老脸笑得像开了花:“真的?怀上了?我的天爷啊!”

她扶着桌子慢慢坐下,又站起来,又坐下,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我这……我这又要有孙子了?还是孙女?都行都行,男孩女孩都好,都是我们老周家的宝贝!”

林晓芸站在厨房门口,听见这话,微微怔了怔。她还记得怀小雨那会儿,周母嘴上没说,但心里盼着是个孙子,孩子生下来是闺女,她那几天话都少了很多。如今这一回,周母却主动说“男孩女孩都好”,她心里那点隐隐的担忧便散了。

周母走过来,拉着她的手,眼睛亮亮的:“晓芸啊,你可得好好养着,店里的事别太操心了,能歇就歇。你要是不嫌弃,我天天去店里帮你看着,你坐后面歇着就行。”

“妈,店里不忙,我自己能行。”

“什么能行!你今年三十六了,不比年轻时候了。”周母难得态度坚决,“就这么说定了,以后我每天早上去店里帮你看着,你就在家好好歇着。”

周小雨在旁边插嘴:“奶奶,我放学也去帮忙!”

“你好好上学,别惦记店里。”周母瞪她一眼,转头又看向林晓芸的肚子,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这日子啊,真是越过越有盼头了。”

这个消息像一阵暖风,吹遍了整个家。周建国第二天就去店里跟林晓芸商量,让她以后少揉面,雇个帮工顶上,林晓芸本来觉得没必要,但看着他一脸紧张的样子,到底还是点了头。周小雨更是兴奋得不得了,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凑到林晓芸跟前,趴在她肚子上听了半天,什么也没听见,还煞有其事地说:“妈,我听见他心跳了,蹦蹦跳跳的,可有力气了!”

林晓芸被她逗得直笑:“才两个月,哪来的心跳。”

“那我也听见了!”周小雨理直气壮地抬起头,“反正就是有声音!他肯定是个活泼的孩子,跟我一样!”

周末,周建国开车把周甜甜从姨妈家接回来。甜甜一进门,就看见一家人围坐在客厅里,笑得灿烂。她有点懵,眨巴着眼睛:“今天是什么日子呀?谁过生日吗?”

周小雨跑过来,一把把她拉到沙发上:“甜甜,我跟你说,我妈妈肚子里有小宝宝了!你要当姐姐——不对,你要当小姨了!”

周甜甜歪着头想了一下,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忽然瞪大了眼睛:“真的呀?那我是不是要当小姨了?”

“对!”周小雨用力点头,又改口,“不对,你是妹妹的小姨,我是妹妹的姐姐,咱俩辈分不一样。”

周甜甜被这个复杂的辈分关系绕晕了,但看着大家都在笑,也跟着笑起来:“那我是不是有小宝宝可以抱了?”

“要等好几个月呢。”周小雨说着,忽然想到什么,拉着甜甜就往她原来的房间跑,“走,我带你看看那个房间,我妈妈说了,等宝宝大一点,那个房间就改成婴儿房,你要不要帮忙一起布置?”

“要!”周甜甜高兴地蹦起来,两个人牵着手跑进房间,趴在床沿上叽叽喳喳地计划着要贴什么颜色的墙纸、买什么样的小床。

周母坐在沙发上,看着两个小姑娘的背影,又看看林晓芸微微有些凸起的小腹,眼角弯弯的,像是想到了什么,轻声说:“晓芸啊,你怀小雨那会儿,我就没好好照顾你,净顾着忙你爸的病了。这回啊,我好好补上。”

林晓芸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伸手握住周母的手:“妈,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咱们往后好好过。”

周母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窗外春光明媚,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被风一吹,轻轻晃动着。周建国从厨房端了水果出来,看见妻子和母亲坐在一起,女儿和侄女在房间里笑闹,心里忽然觉得满满当当的,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放下水果盘,走过去在林晓芸身边坐下,悄悄握住她的手:“辛苦了。”

“不辛苦。”林晓芸回握住他,声音轻轻,“咱们家,越来越好了。”

第十四章 风浪再起

周末刚过完,周建国的手机就响了。电话那头是周甜甜的姨妈宋慧兰,声音有些急:“建国啊,我这边有个事,得跟你们商量一下。”

周建国把手机换了个耳朵:“姐,你说。”

宋慧兰顿了顿:“我单位那边出了个调动,把我调到南边去了,那边分公司缺人,领导说了,不去就得让位。我思来想去,这机会难得,工资能涨不少,孩子上学也能安排个好学校。可甜甜这边……她是跟着我转学过去,还是……”

话没说完,周建国已经明白了。他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半晌没接话。

宋慧兰又补了一句:“我不是不想带她走,可甜甜刚在这边安顿下来,跟你家小雨处得好好的,又刚适应了这边的学校。我这一走,她又要换环境,我怕她受不住。再说,你妈那身体,我也不放心。”

周建国喉咙有些发紧:“姐,这事我跟我媳妇商量商量,晚点给你回话。”

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客厅里没人,窗外的槐树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沙沙响。他想起了弟弟周建平,那年弟弟和弟媳出车祸,他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弟弟最后那通电话他没接着,事后翻记录,看到未接来电的瞬间,他蹲在医院走廊里哭得像个孩子。他答应过弟弟,会把甜甜当亲闺女待。可这些年,他做得其实不够。

晚上,林晓芸从店里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周建国坐在餐桌边,面前的茶水凉透了也没喝。她放下包走过去:“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周建国把事情说了。林晓芸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慧兰姐要调走,那甜甜怎么办?”

“她说……要么跟她转学过去,要么留在这边。”

“留在这边,谁照顾?”

周建国没说话,但目光落在她肚子上,又移开了。林晓芸懂了他的意思,心里一沉:“你是想让她住咱们家?”

“晓芸,我知道你刚怀上,正是需要休息的时候。可甜甜那孩子,你也看见了,她好不容易开朗起来,跟小雨感情也好。要是再让她跟着慧兰姐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人生地不熟的,她心里得多难受。”

林晓芸没吭声。她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沿。她想说,自己怀着孕,店里还要忙,周母身体刚缓过来,家里多一口人,意味着多多少事。可她想到甜甜那双眼睛,怯生生的,笑起来却亮亮的,又想起那天甜甜生日,抱着小雨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话就哽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我不是不心疼她。”林晓芸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我就是怕……怕我顾不过来。你也知道,我这胎怀得不算稳,医生都说了让我少操劳。”

“我知道。”周建国伸手握住她的手,“我没说让你一个人扛。我能干,店里的活我也能帮着干。妈那边身体也好了,能搭把手。小雨也大了,能帮忙带妹妹。咱们一家人,总能把她养好的。”

林晓芸抬起头看着他。她看见他眼里的恳求,也看见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结婚这么多年,她很少见他这样。周建国不是个爱说软话的人,可此刻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晓芸,建平走的时候,我在他跟前发过誓。我说哥一定把甜甜当亲闺女待。这些年我没做到,我心里一直过不去。现在慧兰姐要走,甜甜要是真跟走了,我这辈子都安不了心。”

林晓芸的眼眶也红了。她想起自己当年嫁进周家,头几年跟周母处得不好,周建国夹在中间两头受气,可从来没跟她说过一句重话。她生小雨那会儿难产,他在产房外面守了一整夜,后来听护士说,他蹲在走廊里哭得像个傻子。这个男人,心软,耳朵根也软,可他对家人是实打实的好。

“行。”她听见自己说,“让她住咱们家吧。”

周建国愣住了,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让甜甜住咱们家。”林晓芸吸了吸鼻子,“你不是发了誓吗?你要当亲闺女待她,我也把她当亲闺女待。反正咱们家马上又要添一个小家伙了,多一个孩子,无非是热闹一点。”

周建国嘴唇动了动,眼眶一下就红了。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忽然把头埋进她肩窝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林晓芸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轻轻的:“行了,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

“我这不是……高兴嘛。”周建国的声音闷闷的,“晓芸,谢谢你。”

“谢什么,一家人。”林晓芸说着,又补了一句,“不过咱们得说好,甜甜住过来可以,但有些规矩得立。孩子该上学上学,该写作业写作业,不能惯着。还有,你妈那边,你去说。”

“我去说,我去说。”周建国连连点头,抬起头来,眼睛还是红的,但脸上已经带了笑,“妈肯定高兴,她一直念叨着甜甜一个人在外面吃苦,这回可算圆了她的心事了。”

第二天一早,周建国就把这事跟周母说了。周母正在厨房熬粥,听他说完,手里的勺子啪嗒一声掉进锅里,溅出几滴米汤。她转过身来,一脸不敢相信:“你说啥?甜甜要住到咱们家来?”

“慧兰姐工作调动,要南下,甜甜不想跟她走,我们商量了一下,就让她住咱们家。”

周母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跟着就红了。她拿围裙擦了擦手,声音都有些抖:“那……那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们不愿意呢。”

“妈,晓芸主动提的。”周建国说,“她说甜甜这孩子可怜,咱们家多双筷子的事。”

周母愣了一下,随后眼泪就下来了。她背过身去,拿手背擦了一把脸,声音哽咽:“晓芸这孩子……是个好的。以前是我糊涂,净顾着让甜甜住进来,没想过她心里难不难。她这回能主动开口,我……我老婆子心里有愧。”

“妈,都过去了。”周建国走过去,揽住周母的肩膀,“往后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比什么都强。”

周母点点头,没再说话,但擦眼泪的手一直没停。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转身去搅了搅,又往里面磕了两个鸡蛋,说:“今天把甜甜接回来吧,我给她做顿好的。这孩子,瘦得跟个小猫似的,得好好补补。”

傍晚,周建国开车去宋慧兰家接甜甜。甜甜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他来,愣了一下:“大伯,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回家。”周建国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甜甜,以后你不住姨妈这儿了,跟大伯回家住,好不好?”

甜甜眨了眨眼睛,像是没听懂:“回家?回哪个家?”

“回大伯家。你姐姐小雨也在家等你呢。”

甜甜的小脸忽然亮了一下,又有些迟疑:“可是……姨妈说她要走了,我是不是要跟她一起去南边?”

“不去了。”周建国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哪儿也不去,就留在咱们这儿。以后大伯家就是你家,大伯娘说了,让你住到你长大,住到你不想住为止。”

甜甜的嘴瘪了瘪,眼眶里慢慢蓄满了泪。她低下头,小声说:“大伯,我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麻烦。”周建国把她搂进怀里,声音有些哑,“你爸爸是我亲弟弟,你就是我亲闺女。亲闺女住自己家,哪儿来的麻烦?”

甜甜没再说话,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宋慧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也悄悄抹了把眼睛,没出声。

那天晚上,周家格外热闹。周母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鱼、炖鸡汤,摆了满满一桌。甜甜坐在周小雨旁边,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周小雨一边给她夹菜一边说:“你多吃点,你看你瘦的,风一吹就倒了。”

甜甜抿着嘴笑,小口小口地吃着。周母坐在对面,看着两个孩子头挨着头说悄悄话,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她转头看了一眼林晓芸,忽然轻轻说了句:“晓芸,谢谢你。”

林晓芸正在给甜甜盛汤,闻言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随后周建国端起杯子,清了清嗓子:“那什么,我提议,咱们家今天算是真正团圆了。来,干一杯——小雨你喝果汁,甜甜也喝果汁。”

“干杯!”周小雨第一个响应,举起杯子跟甜甜碰了一下,“甜甜,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人了!谁欺负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甜甜被她的豪气逗笑了,也举起杯子,小声说:“干杯。”

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窗外暮色渐沉,老槐树的叶子被晚风轻轻吹动,沙沙作响。周建国看着饭桌上的家人,母亲在笑,妻子在给侄女夹菜,女儿在讲学校的趣事,侄女弯着眼睛,露出两颗小虎牙。他忽然觉得,日子好像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饭后,林晓芸收拾碗筷,周小雨拉着甜甜去房间看她的玩具。周建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妻子系着围裙刷碗的背影,忽然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

林晓芸吓了一跳:“干嘛呢,手上全是油。”

“晓芸。”他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我周建国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娶了你。”

林晓芸的手顿了顿,脸上有些发烫,嘴上却没饶他:“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腻歪了,赶紧去把垃圾倒了,顺便看看两个孩子又在房间里闹什么。”

周建国笑了,松开她,拎起垃圾桶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刷碗,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格外柔和。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嫁进周家那会儿,也是这样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那时候她年轻,眉眼间带着青涩,如今岁月在她眼角添了几道细纹,可她在他眼里,还是和当年一样好看。

他轻轻带上门,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夏的温热。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星子稀疏,月亮弯弯地挂在天边。

他轻声说了一句:“建平,你放心。甜甜在哥这儿,不会受委屈的。”

第十五章 一家四口

周末一早,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细碎的光斑落在地板上,像撒了一把金粉。林晓芸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熬粥,听见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探头一看,周小雨正拖着一个大纸箱往自己房间走,纸箱里塞满了毛绒玩具、小台灯、一摞童话书。

“小雨,你搬这些干什么?”

周小雨头也不回:“给甜甜布置房间啊!她今天正式搬过来,总不能让她睡光秃秃的床吧。我把我的小夜灯给她,还有那个兔子抱枕,她上次来玩的时候一直抱着不撒手。”

林晓芸愣了一下,低头笑了笑,没说话,转身继续搅锅里的粥。锅盖掀开,白雾腾起,她眼眶有点热,不知道是水汽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周建国拎着工具箱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拿着几个膨胀螺丝:“小雨,你那个书架我给你挪到甜甜屋里去,她书不多,放小书架刚好。你再帮爸看看,床头那面墙挂个什么颜色的画?”

“挂那个星空的!”周小雨从纸箱里抽出一张海报卷,“我去年买的,一直没舍得贴,给甜甜贴她屋里正合适。她不是老说想妈妈吗?星空嘛,抬头就能看见,走到哪儿都能看见。”

她说完,屋里安静了一瞬。周建国揉了下鼻子,蹲下来拧螺丝,没吱声。

九点半,门铃响了。周小雨第一个冲过去开门,门外站着周建国和甜甜。甜甜穿着一条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背上背着一个粉色的小书包,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她那个旧旧的布娃娃。她站在门口,怯生生地往里探了探头,看到周小雨,眼睛亮了亮,小声叫了句:“姐姐。”

“来啦!”周小雨一把拉住她的手,把她拽进门,“走,姐带你去看你的房间!我给你布置的可好看了,保证你喜欢!”

甜甜被她拽着往前走,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走到卧室门口时忽然停住,有些紧张地看了看周小雨:“姐姐,这真是我的房间吗?”

“当然啦!”周小雨推开门,“你看——床单是你喜欢的天蓝色,小夜灯是星星形状的,墙上的画是我贴的,你晚上睡不着就看看星空,想着天上的星星都在陪你,就不怕了。”

甜甜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房间。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崭新的床单上,落在墙角的小书架上,落在窗台上那盆翠绿的绿萝上。她抱着书包的手紧了紧,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林晓芸从厨房走过来,弯下腰,轻声问她:“甜甜,喜欢吗?”

甜甜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她低下头,使劲揉了揉眼睛,声音又小又哑:“喜欢。谢谢大伯娘,谢谢姐姐。”

林晓芸鼻子一酸,伸手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傻孩子,哭什么,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想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等周末了,大伯娘带你去买新的床单被罩,你自己挑花色。”

甜甜在她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还红着,却笑了:“大伯娘,我以后可以帮你做蛋糕吗?”

“可以啊!”林晓芸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你想学,大伯娘什么都教你。先从打鸡蛋开始学起,好不好?”

“好!”甜甜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周小雨在旁边抱着胳膊,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那我呢?我也要学!以后咱们家的蛋糕店,就我们仨一起干,大伯娘当老板,我当店长,甜甜当小工。”

甜甜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说:“姐姐,我不会当小工,我会好好学的。”

周小雨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伸手揉乱了她的小揪揪:“行行行,你学,学好了你就是大师傅。”

周建国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女孩头挨着头在房间里嘀咕,看着妻子蹲在床边帮甜甜整理枕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举起手机,悄悄拍了一张。照片里,阳光斜斜地洒进来,落在甜甜的侧脸上,她正指着墙上的星空海报跟周小雨说着什么,眼睛弯弯的,嘴角带着笑。

周母从客厅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顿。她没进去,就站在门边,看了好一会儿。过了半天,她轻轻把果盘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转身去了厨房。

林晓芸正好出来拿抹布,看见她:“妈,您怎么站这儿?”

周母别过头,声音有点闷:“没事,我看孩子们高兴,我也高兴。晓芸,那个……下午你教甜甜做蛋糕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行不行?我不上手,我就看看。”

林晓芸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角,心里忽然软了一块:“行啊妈,您来帮忙打下手,正好我教她做奶油,需要有人帮忙递东西。”

周母点点头,垂下眼睛,弯腰把果盘端起来,走回客厅去了。林晓芸站在原地,看着她略显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婆婆住院那会儿,瘦得脱了相,躺在病床上拉着她的手说“晓芸,妈以前糊涂”。她轻轻叹了口气,又笑了笑,转身回了厨房。

下午两点,烘焙店今天歇业半天,一家人都聚在厨房里。林晓芸把提前烤好的蛋糕胚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转台上,又拿出三盆奶油,一盆白,一盆粉,一盆淡黄。

“甜甜,先把手洗干净,然后来帮大伯娘把奶油打发。”林晓芸递给她一个打蛋器,“你先试试,慢慢来,不用急。”

甜甜踮着脚站在台子前,双手握住打蛋器,使劲搅了几下,奶油溅了几滴到鼻尖上。她“哎呀”一声,周小雨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你成小花猫了!”

甜甜也不恼,用袖子抹了抹鼻子,又继续搅。过了一会儿,奶油终于打到发白起泡,她兴奋地举起来:“大伯娘你看!好了好了!”

“不错,有天赋。”林晓芸接过来,又教她怎么样把奶油均匀地抹在蛋糕胚上,“你看,转台转着,抹刀放平,轻轻压过去,就像画画一样。”

甜甜学得很认真,小眉头皱着,嘴巴抿得紧紧的,抹了一层又一层,虽然边缘还是有些坑坑洼洼,但总算把整个蛋糕糊满了白色奶油。周母在旁边递水果,看她抹得认真,忍不住说:“甜甜手巧,比你大伯当年强多了,你大伯连个鸡蛋都打不好。”

周建国在客厅看电视,听见这话,不乐意了:“妈,您当着孩子面揭我短,我以后还怎么树立威信?”

“你还有什么威信?”周母白了他一眼,“你闺女都比你强。”

一家人笑起来。甜甜也笑了,嘴角还沾着一点奶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抹的蛋糕,想了想,从果盘里拿了一颗草莓,小心翼翼地放在正中间,然后又拿了几颗蓝莓,围成一圈。

“大伯娘,这样好看吗?”

“好看。”林晓芸摸了摸她的头,“甜甜,以后每个周末,咱们都做一次蛋糕,好不好?你想吃什么口味的,提前跟大伯娘说,咱们一起做。”

甜甜用力点头:“好!我想做草莓的,还想做巧克力的,还想做……”

“行了行了,你先把这个吃完再说。”周小雨把一块切好的蛋糕递到她嘴边,“快尝尝你自己抹的奶油,看看好不好吃。”

甜甜张嘴咬了一口,奶油糊了一嘴,她眯着眼睛笑:“好吃!姐姐你也吃!”

周小雨也咬了一口,点点头:“嗯,还行,比我第一次做的好多了。大伯娘,你说她是不是挺有天赋的?”

林晓芸笑着看她们,没说话。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屋里的人:婆婆坐在小凳子上削苹果,丈夫靠在门框上傻笑,女儿和侄女头挨着头分吃一块蛋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暖。

她忽然觉得,日子好像真的从某一天起,悄悄换了模样。以前总觉得家里像绷着一根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断;现在那根弦松了,换成了几根柔软的线,轻轻地把每个人都拴在一起,不紧,不勒,却谁也离不开谁。

傍晚,周建国把全家福打印出来,装在相框里,挂在客厅的墙上。照片里,周母坐在中间,笑得眼角堆起褶子;林晓芸站在她旁边,微微侧着头;周小雨和甜甜蹲在前面,一人比了一个剪刀手,甜甜的嘴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奶油。

周建国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相框摆正,满意地点点头。

甜甜跑过来,仰着头看着墙上的照片,看了半天,轻声说:“大伯,这照片里,我笑得真开心。”

周建国蹲下来,和她平视:“因为你本来就很开心啊。”

甜甜想了想,点点头:“嗯,我开心。大伯,我以后可以一直住在这儿吗?”

“当然可以。”周建国伸手把她抱起来,“你住到不想住为止,住到你长大,住到你自己要当新娘子了,大伯再把你嫁出去。”

甜甜咯咯地笑起来,搂着他的脖子:“那我不要嫁人,我要一直住在这儿!”

周母从厨房探出头来:“那可不行,女孩子长大了总要嫁人的。不过甜甜你放心,到时候奶奶给你准备嫁妆,风风光光地把你嫁出去。”

周小雨从房间里冲出来:“甜甜要嫁人?那我得先给她把关!先说好了,将来找对象,必须过我这关,不然我不答应!”

甜甜被他们你一句我一句说得脸红,把脸埋进周建国的肩膀上,闷闷地说:“我不理你们了。”

客厅里又是一阵笑声。林晓芸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她没说话,心里却像有一汪暖洋洋的水,慢慢漾开。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下来,月亮爬上树梢,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屋子里亮着暖黄的灯,一家人围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瓜子,电视里放着甜甜最爱看的动画片。甜甜靠在林晓芸怀里,半眯着眼睛,像是困了。周小雨坐在另一边,悄悄给周建国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甜甜,又指了指自己房间,意思是“让她睡这儿吧,别吵醒她”。

周建国点点头,轻手轻脚地拿了一条薄毯,盖在甜甜身上。甜甜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林晓芸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她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她轻轻摸了摸甜甜的头发,心里那根柔软的弦,又轻轻拨动了一下。

周建国坐过来,压低声音说:“晓芸,辛苦你了。”

林晓芸摇摇头:“不辛苦。这孩子乖,懂事儿,招人疼。”

周母在旁边削苹果,削到一半,忽然放下水果刀,低声说了句:“以前是我糊涂,差点把这个家拆散了。晓芸,妈跟你说句真心话,多亏你那时候没松口,不然这孩子,真不知道会受多少委屈。”

林晓芸愣了一下,轻声说:“妈,都过去了。咱们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周母点点头,擦了擦眼角:“挺好,挺好。”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动画片的声音轻轻响着。甜甜睡在沙发上,呼吸均匀,小脸上带着笑意。窗外的月亮升得更高了,月光透过纱帘,洒在地板上,和屋里的灯光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月色,哪是灯影。

周建国看着这一屋子人,忽然觉得,日子就该是这样过。锅里有热粥,屋里有人声,沙发上睡着一个小人儿,身边坐着最亲的人。他轻轻握住了林晓芸的手,她没有抽开,只是回握了一下,指尖温暖而有力。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