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写了刘欢。一个把唱歌当「课外活动」的副教授,2026 年 9 月 25 日上午,在上海走了。
这一篇,从他走的前一天说起。
前一天凌晨
9 月 24 日凌晨 1 点 40 分,游本昌在北京去世,93 岁。
他生日刚过八天。女儿游思涵说,他是睡着离开的,最后一句话是:
「我很舒服。」
52 岁的济公
游本昌演济公那年,52 岁。
在那之前,他是话剧演员,在舞台上已经演了很多年。
《济公》的片酬,他后来自己讲过:一集 120 块,后来涨到 150 块。整部戏加起来,不到一千块。
有位书法家对他说过:一个演员,这一辈子能演活一个角色,就一生无憾了。
他就演活了这一个。「鞋儿破,帽儿破」,从 80 年代一直唱到今天。90 岁那年,他又在《繁花》里演了爷叔,让一批更年轻的人重新认识了他。
一个 23 岁,一个 52 岁
把这两个人放在一起,其实挺奇怪的。
一个 23 岁成名,一个 52 岁演了济公。一个唱歌,一个演戏。年纪差了三十岁,我没查到两人同台的记录。
可为什么他们前后脚离开,会让同一群人愣在同一个星期里?
答案可能不在他们俩身上,在我们身上。
为什么偏偏是那几首歌
心理学家研究过一件事:人上了年纪回忆一生,想起来的事会扎堆在十几岁到二十几岁那段。这叫「怀旧隆起」。那段时间听过的歌、看过的剧,会在记忆里占最大的地方。
还有一个更老的发现:一样东西,你接触的次数越多,就越容易喜欢它。心理学里叫「单纯曝光效应」。
现在把这两件事放回 90 年代。
那时候没有点播,没有算法,能看的频道远没有现在多。一部剧播完,暑假重播,第二年暑假接着重播。同一首主题曲,一个暑假听好多遍,连着听好几年。对 80 后,这正是十几岁;对 90 后,是更早的童年,但一年年的重播,把这些歌一路带进了他们的十几岁。
康奈尔大学的研究者 2013 年用美国流行歌做过一个研究,发现年轻人不光对自己成长期的歌记得牢,对父母年轻时流行的歌,也有一个记忆的高峰。所以很多 90 后没赶上 1987 年的《便衣警察》,照样能跟着唱「几度风雨几度春秋」。那是从爸妈那一代传下来的。
还有一件事,是那台电视机独有的:千万个互不认识的人,在同一个晚上,看同一集。
第二天,你在学校、在单位、在楼道里,随便跟谁说一句「大河向东流」,对方多半能接上下一句。
当然,记忆会骗人
心理学家也发现,人回忆往事,往往会比当时经历的时候觉得更好。那些暑假,其实也有写不完的作业、热得睡不着的夜。
我们记住的,也只是留下来的那些歌。当年播过、后来被忘掉的主题曲,我们根本想不起来。
而且不是每个人家里都是同一台电视。城市和农村、这个省和那个省,看到的节目并不完全一样。
所以「一整代人」这个说法,本身就带着一点美化。我知道。
但美化过的记忆,也是真的记忆。
我的那台电视机
暑假爸妈要上班,家里就剩我一个。
门钥匙用一根红绳拴着,挂在脖子上。作业本摊在茶几上,电视开着,一个台一个台地换,总有一个台在重播《济公》。济公摇着那把破扇子,「鞋儿破,帽儿破」。
那时候我觉得,电视是家里唯一会说话的东西。
《水浒传》播的那年,我还在上小学。班上的男生下了课就抄起教室后面的拖把当哨棒,站到讲台上吼「大河向东流哇」。拖把最后被班主任没收了。第二天课间,讲台上照样有人吼。
再过两年,是《西游记后传》。片头一响,我不管在房间里干什么,都会冲到客厅。第二天上学,全班都在争无天到底有多厉害。那首片头曲是刘欢唱的:「我欲成仙,快乐齐天。」
那时候我不知道,游本昌演济公的时候已经五十多岁;也不知道唱「大河向东流」的刘欢,平时在大学里教西方音乐史。
后来我长大,离开那台电视机,一路搬到了南半球。那些歌很多年没特意听过,某一天在出租车里、在华人超市里突然响起来,还是能一字不差地跟着唱完。
然后是这个星期。周四凌晨,走了一个。周五上午,又走了一个。
风好大
今年元旦零点,上海海边,62 岁的刘欢站在风里,冻得发抖。
他说:「风好大。」
然后他唱:「我欲成仙,快乐齐天。」
二十六年前他在电视里唱这一句的时候,我还小,以为快乐齐天是很容易的事。
那天晚上风真的很大。
他还是把高音唱完了。
大河向东流。
谢谢您,刘欢老师。谢谢您,游本昌老师。
你小时候暑假的那台电视机里,放的是哪一首?留言区里,我们一起再唱一遍。
文中插图为 AI 绘制。封面据虎嗅新闻与对外经济贸易大学新闻网照片绘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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