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白崇禧到了台湾,身上还挂着陆军一级上将的名号,门口却多了一双眼睛。
台北松江路的白家附近,常有情治人员守着。出门、会客、来往信件,都不再只是他的私事。
这不是普通失势。
一九四九年十二月三十日,白崇禧从海南飞到台湾。飞机落地时,他心里未必没有一线盼头。
蒋介石曾催他赴台,话里有商量大局、重新安排人事的意思。对白崇禧来说,大陆战局虽败,自己还有旧部,还有声望,还有“华中”一线打出来的资格。
他后来把去台湾说成一句话:“为了向历史交代。”
可他很快发现,台湾已经不是他能摆开阵势的战场。
国民党方面退守台湾后,蒋介石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请老将们分权共治,而是把所有可能分权的人,放到边上。
阎锡山、何应钦、孙科、白崇禧这些大陆时期的显赫人物,在新的权力格局里,多数只剩虚衔。白崇禧也一样,名义很高,实权很轻。
他没有兵权了。
这一下,白崇禧心里就明白了一半。
蒋介石防他,头一个结,埋在一九二七年。
那一年,北伐军内部风浪极大,南京、武汉分裂,各派势力都在算账。白崇禧和李宗仁代表的新桂系,兵强马壮,不肯老老实实做蒋介石手下的地方部队。
八月,蒋介石下野。
这件事在蒋介石心里,是一根刺。因为逼他退下来的,不只是外部压力,也有国民党内部实力派的合围,桂系就在其中。
白崇禧不是旁观者。
蒋介石后来能东山再起,可那口气没有散。一个带兵的人,最怕当众失威;一个要集权的人,最忌别人记得他曾被逼退。
白崇禧偏偏都占了。
更麻烦的是,白崇禧不是只在一九二七年让蒋难堪。
到了一九四八年、一九四九年,国民党军在战场上连连败退,李宗仁当选副总统,桂系力量又一次浮上台面。蒋介石在一九四九年一月“引退”,李宗仁代理总统,白崇禧手里仍握着华中军政分量。
这不是旧怨。
这是现实威胁。
蒋介石可以原谅一个败将,却很难放心一个有旧账、有兵名、有派系的人。
白崇禧到台湾以后,蒋介石把他放在名誉位置上,表面尊重,实际隔开。桂系旧部不能再围着他转,军政要津也不会再让他碰。
门口那辆车,等于把话说透了。
白崇禧最受不了的,也正是这个。他一向厌恶特务政治,到了晚年却天天活在特务眼皮底下。
他曾给蒋介石写密函,提起自己从民国十三年入党以来的经历,表明自己到台湾,是“为信仰钧座实行反共抗俄国策而来”。
信写出去了。
监视没有撤。
蒋介石防他的第二层原因,是白崇禧在台湾仍有声望。
一九四七年“二二八事件”后,白崇禧奉命赴台宣慰。他到台湾后,曾采取相对宽缓的处置办法,并提出“禁止滥杀,公开审判”。
这件事让一部分台湾民众记住了他。
到一九四九年后,白崇禧再到台湾,他不是一个普通败退将领。他有北伐战功,有抗战资历,有桂系背景,还曾在台湾留下过影响。
这种人,放在权力中心,容易形成另一面旗帜。
蒋介石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尤其台湾初定,国民党方面内部人心未稳,外部形势又紧。蒋介石需要的是绝对服从,不是另一个能被人怀念、能被旧部靠拢、能被美国人或地方势力拿来比较的名将。
白崇禧越有资历,越危险。
他越安静,越要被看住。
第三层原因,和李宗仁有关。
白崇禧与李宗仁多年并称“李白”,桂系的政治生命,几乎系在这两个人身上。李宗仁后来去了美国,一九六五年又回到北京,受到毛主席、周总理等接见。
这个消息传到台湾,白崇禧的处境更冷。
蒋介石不会相信,一个和李宗仁合作半生的人,心里能完全切断旧关系。哪怕白崇禧已经没有兵权,哪怕他对外仍表忠心,蒋介石也要防他成为政治裂缝。
白崇禧被困住的地方,就在这里。
他不愿去美国投李宗仁,也没有选择回大陆;他选择留在台湾,想守住自己一生认定的立场。可在蒋介石那里,这份留下,并不能换来信任。
他留下了。
也被看住了。
一九六二年,白崇禧七十大寿,陈诚还穿长袍到白府拜寿。场面上,老将之间仍有礼数;门外的监控,却没有因为寿宴撤走。
白崇禧晚年常在家中打发日子。曾经指挥大军的人,到了最后,只能在台北一处旧式住宅里听脚步声、看门外车影。
一九六六年十二月二日,白崇禧在台北松江路寓所病逝。
葬礼规格不低,蒋介石也给了身后哀荣。可这些都改变不了那十七年:一个昔日上将,到了台湾,有名位,无实权;有旧功,无自由。
蒋介石压他,不只是报私怨。
一九二七年的逼宫旧账,一九四九年的派系威胁,退守台湾后的集权需要,三笔账叠在一起,白崇禧就再也走不出那道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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