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12月,第三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召开前夕,湖南籍几位老人在程潜公馆的牌桌上,为一项人事安排起了争执。唐生智听说张治中被提名为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把牌一丢,站起来说“我唐某不同意”。程潜拍着他的肩膀劝了一阵,唐生智最后说“照程颂公的意见办”。
牌桌上的这一幕,被周世钊的秘书陈明新记了下来。但唐生智为什么对张治中有这么大意见,根子不在1964年,在二十六年前的长沙。
唐生智是湖南东安人,1889年出生在一个官宦世家。他小时候跟着一位姓唐的先生读古书,先生常跟他讲“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
他15岁考入湖南陆军武备学堂,后来进保定军校步兵科,毕业后回到湖南陆军,从排长、连长一路升到师长。1926年北伐时,他已经是国民革命军第八军军长,兼任北伐军前敌总指挥和湖南省主席。
唐生智信佛,法名法智,号曼德。他带出来的部队被称为“佛军”。一个带兵打仗的人信佛,听起来有点怪,但在唐生智身上,这两件事并不冲突。他信的是“放下屠刀”那一套,也信“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那一套。
他在各个营房设置佛堂,全体官兵清一色的袈裟,双手合十,高颂佛号。这种做法在当时的军阀队伍里独树一帜,也让他这个人身上多了一层别人没有的东西。
唐生智的性格,用“胆识过人,敢作敢为,喜欢自行其是”来形容最合适。他不太听别人的,喜欢自己做主。这个脾气,跟了他一辈子。
唐生智恨张治中火烧长沙,但他自己手上也有一笔账,这笔账在南京。
1937年12月,日军攻打南京。蒋介石召集高级将领开会,问谁愿意守南京。在场的将领多数不肯接这个活。李宗仁说南京地势不利,守不住。何应钦也说原则上难守。蒋介石发了火,说如果没人守,他自己守。唐生智站了出来,说他愿意守。
南京保卫战打了十几天。唐生智在城里指挥,战前他下令收繳船只、遣走渡轮,表明必死之心。但到了12月12日,大势已去。唐生智召开师以上将领紧急会议,宣布放弃南京,实行突围。
他在口头下达撤退令时,多允许了一些部队渡江,形成了“大部渡江,一部突围”的局面,而当时的运输能力根本不允许这样。撤退命令下达的当晚,唐生智从下关乘船渡过长江脱险。
他走了以后,南京城里的部队还在打,很多部队没有接到撤退命令,被丢在了城里。后来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唐生智晚年说:“我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有打过这样糟的仗。我对不起国人,也对不起自己。”
这笔账,唐生智一直记着。他提起来就难受,一直到他1970年去世,都没有真正放下。
1938年11月,日军攻占岳阳,逼近长沙。蒋介石密令“长沙如失陷,务将全城焚毁”。湖南省主席张治中把这件事交给长沙警备司令酆悌去布置,指定警备第二团团长徐昆为放火正指挥,规定等军队从汨罗撤退之后再执行。
11月12日夜里,汨罗还没失守,长沙城里却起了火。放火队员误信了“日军已至新河”的流言,提着煤油火器,不分商店民宅,一概放火焚烧。
火从南门烧起来,一路烧到北门,烧了三天三夜。全城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房屋被毁,五万六千多栋建筑化为灰烬,三千多人丧生,几十万人无家可归。长沙城两千多年的积累,一把火烧成了灰。
唐生智是东安人,是湖南人。长沙被烧成那个样子,他心里过不去。这把火不是张治中亲手点的,命令也不是他直接下的,但焦土抗战的方案是他布置的,省主席是他。唐生智不管这些程序上的东西,他只认一个理:你是湖南省主席,你守土有责,你没守住,你还把城烧了。
1964年牌桌上的那几句话
1964年12月,第三届全国人大召开之前,中央统战部需要摸一摸党外人士对张治中任职的反应。周世钊的秘书陈明新陪周世钊去了程潜公馆,唐生智和陈明仁已经在座。
程潜把张治中的事提出来之后,唐生智的反应来得很快。他把扑克牌往桌上一丢,站起来说:“我唐某不同意中央的这一安排,‘猪头’他是个什么人?难道共产党和毛主席不知道吗?他是罪大恶极的人,他是火烧长沙的大罪人。张治中火烧长沙这一事实,我们湖南人,尤其我们长沙市的人,又谁个不知,哪个不晓啊!”
他说在大会选举时,他会投反对票。他还说,像程颂公这样对湖南和平解放作出了巨大贡献的人,安排为副委员长是完全应该的。
唐生智这几句话,把长沙那把火和南京那笔账,都摆到了桌面上。
程潜从座位上站起来,拍着唐生智的右肩让他坐下来谈。程潜没有否认张治中火烧长沙有罪,他说“张治中火烧长沙是有罪的,我程某也对他有意见”。
但他话锋一转,说唐孟公你只看到了问题的一面,没有看到另一面。张治中在新疆为党为人民立下了大功。全国解放前夕,蒋介石下了死令,要把关押在新疆的一大批共产党高级政治犯全部就地处决。张治中冒着生命危险,把这批人全部保护下来了。
程潜说,共产党和毛主席对我们这些旧军政人员的政策是既往不咎、将功补过,张治中在新疆立的大功,完全可以补足他火烧长沙的过。然后程潜说了最关键的一句话:“要说‘过’,我认为我们在座的四位,除了周老之外,我们三人都有不同程度的‘过’,共产党不是也对我们做了安排吗?”
这句话没有点名,但唐生智听得出来,程潜说的是南京。一个在南京撤了兵的人,没有资格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另一个在长沙烧了城的人。
唐生智沉默了一阵,说:“还是程颂公学习得好,站得高,看得远,我照程颂公的意见办。”
1965年1月3日,第三届全国人大第一次会议选举张治中为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唐生智投了赞成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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