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月21日,南京,蒋介石发表“引退”声明,宣布由副总统李宗仁代行总统职权。当天下午四时零十分,他乘飞机离开南京,飞往杭州,夜宿笕桥空军学校。入睡前,他对蒋经国说了一句话:“这样重的担子放下来了,心中轻松得多了。”

这句话,半真半假。

蒋介石回到了奉化溪口。表面上,他是一个下野的闲人,游山赏水,祭祖访友。实际上,他在溪口架设了七部电台,昼夜不停地做情报联络,继续进行军政遥控指挥。国民党党政军要员奔赴溪口请示面谕的人不绝于道,溪口小镇取代了南京,成了国民党新的政治中心。

蒋介石成了世界上最忙的“闲人”,代总统李宗仁在南京,行政院在广州,国防部在上海,蒋介石在溪口幕后操控。李宗仁要不到钱,调不动兵,命令出不了南京城。蒋介石虽然下野,但国民党海陆空军的指挥权,仍在他手里。他在溪口的妙高台作战室里,利用电话和发报机,暗中指挥嫡系军队死守长江沿线。

蒋经国的日记记下了那段日子的忙碌。3月1日,阎锡山到溪口,蒋经国奉命接他上妙高台过夜,谈党、政、军的改造意见。3月3日,张治中携李宗仁来函到溪口,商谈父亲对“和平的条件和限度”的意见。3月9日,袁守谦带白崇禧求见的函件来溪口。一个接一个的人来,一个接一个的人走,蒋介石在妙高台上,继续做着他不肯放手的决定。

蒋介石在溪口做的另一件事,是为退路做准备。

5月下旬,已经下野的蒋介石写信给淞沪杭警备总司令汤恩伯,交代中央银行已装船的黄金,除了留下维持上海金融运作的2万两黄金和一百万元银洋,其余全部运往台湾。

蒋介石手里还有最后的本钱:70万美械装备的大军、占绝对优势的海空军力量,以及他心目中“固若金汤”的长江防线。

他把京沪警备司令部扩大为京沪杭警备司令部,任命汤恩伯为总司令,统一指挥江苏、浙江、安徽三省和江西省东部的军事。

4月20日,国共和谈破裂。4月21日,解放军百万雄师横渡长江。蒋介石在溪口的妙高台作战室里,接到了他最不想听到的消息。

4月23日,南京解放。

消息传到溪口,蒋介石万念俱灰,不吃不喝。他一度要效仿希特勒“杀身成仁”。这个念头,被身边的人劝住了。

4月24日,蒋介石叮嘱蒋经国:“把船只准备好,明天我们要走了。”

4月25日下午,蒋介石依依不舍地祭拜了母亲的坟墓,最后看了一眼“丰镐房”,乘竹排离开溪口,登上“泰康”号兵舰。舰长黎玉玺请示航行目的地,蒋介石没有直接回答。他此行的目的地在杭州。

4月25日,蒋介石从溪口抵达杭州,召集李宗仁、何应钦、张群、吴忠信、王世杰等人,研究“最后一战的全面作战计划”。会议决定:宣布和谈破裂,今后唯有继续作战,党内不许再倡和谈。

4月26日,蒋介石乘“泰康号”抵达上海复兴岛。他在龙华机场主持召开军事会议,强调能否守住上海关系党国存亡。

5月1日,他召集团长以上军官开会,发表训话,说共产党问题是国际问题,要解决必须依靠整个国际力量,但目前盟国美国要求我们给他们一个准备时间,只希望我们在远东战场打一年。他要求部下在上海打六个月。他说他要留在上海指挥作战,“要和上海共存亡”。

上海没有守住。到5月27日,除汤恩伯率5万人先期登舰逃跑外,解放军共歼灭国民党军万余人。

丢失上海后,蒋介石把希望寄托在福建。7月9日,他从台北飞赴福州,在福州机场召开临时军事会议,参加者八十余人。他说现在是危难关头,要以党的总裁身份领导大家和共产党作殊死之战。7月23日,他在厦门召开军事会议,把台湾比作头,把福建比作手足,认为“没有福建即无以确保台湾”。

福州在8月17日宣告解放。朱绍良、李延年只身乘机逃跑。

福建战场失利后,蒋介石又把希望寄托在广东。7月14日,他飞抵广州。7月16日,国民党中央非常委员会成立,蒋介石任主席,李宗仁为副主席。8月23日,他由台北飞抵广州,会晤李宗仁,部署广州保卫战。他告诫各级军官,这是“决定党国最后成败的一战”。

10月14日,广州解放。

广州失守后,国民政府再迁四川。蒋介石赶到重庆指挥,在这里度过了他在大陆的最后一个生日,63岁生日。11月30日,重庆失守,蒋介石逃往成都。

12月10日下午二时,蒋介石带着蒋经国,从成都凤凰山机场起飞,飞往台北。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里写道:“午餐后起行到凤凰山上机,十四时起飞,途中假眠三小时未能成寐,二十时半到台北。”

从成都到台北,他在飞机上假寐了三个小时,没有睡着。

蒋介石从成都起飞的时候,广州白云机场已经由解放军接管,但机场仍留有国民党人员。成都机场的人员与广州机场联系,了解广州方向的天气情况。两边过去在一个系统,都很熟悉。广州机场得知蒋介石乘坐的飞机将在下午三点左右经过广州上空,直接飞往台北。

白云机场立即把这个情况报告给十五兵团副司令员兼参谋长洪学智。广州机场驻有起义的原国民党飞行员和战斗机,接管负责人建议用战斗机把蒋介石座机迫降下来,或者干脆打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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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学智将情况报告给十五兵团司令员兼政委叶剑英。叶剑英表示要请示中共中央,但中共中央的指示一直没有来。洪学智要求“干脆先斩后奏,先打下来再说”,叶剑英认为“中央没有回音就不能干”。

蒋介石的座机顺利飞过广州,飞到了台湾。

12月12日,他在日记里提到了西安事变十三周年:“本日为西安蒙难第十三年纪念日,时时追想当时危难险恶情形,则感今日亡命台湾犹得自由生活,殊觉自慰,故频谢天父与基督洪恩不置也。”

几天后,他在“上星期反省录”里写下了一段自我检讨:“愧对大事,只顾目前问题之解决,而不注重其后果,冥顽不灵,粗忽大意,竟至一败涂地,乃余一生最大缺点,亦即所以功败垂成之由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