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五年冬,许都的雪来得比往年更早。铜雀台的飞檐上积着薄薄一层白,像给这座见证过无数军国大事的高台披了素缟。汉献帝刘协站在台顶,指尖抚过传国玉玺上“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虫鸟篆字,玉质温润如初,却已沁出丝丝寒意。
“陛下,时辰到了。”侍中陈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某种克制的急切。刘协没有回头,目光越过重重宫阙,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那里曾飘扬着赤色的大汉旌旗,如今却换成了玄黄二色的魏王旗——曹丕上月刚改的仪仗,说是“土德代火德”,连朝服都从赤色换成了玄色。
台阶下传来甲胄碰撞的声响。曹丕身着十二章纹的衮服,缓步登坛。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在汉室四百年基业的残骸上。刘协想起二十年前,自己也是这般登上高台,接受曹操的朝拜。那时曹操还只是个司空,如今他的儿子已要取代自己了。
“魏王到——”司仪的声音拖得很长,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凄厉。
曹丕在刘协面前站定。两人相隔不过三步,却像隔着整个汉魏禅代的鸿沟。刘协注意到曹丕腰间佩着的,正是当年曹操进献给自己的那把“倚天剑”。剑鞘上的金漆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铜色。
“臣曹丕,参见陛下。”曹丕行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但刘协知道,这不过是最后的体面。昨夜陈群已送来禅位诏书的草稿,字字句句都在催促他“效尧舜之德,禅位于魏”。
刘协解下玉玺。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玉玺离开掌心时,他忽然想起灵帝驾崩那夜,何进被宦官所杀,自己与少帝被挟持出宫,在黄河边遇见董卓的军队。那时他才九岁,董卓问他:“陛下可愿随臣回洛阳?”他吓得说不出话,是少帝替他回答的。后来少帝被废,自己成了献帝——如今想来,“献”字便是谶语。
“陛下?”陈群又唤了一声。
刘协将玉玺递给曹丕。曹丕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玉玺的瞬间,刘协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亮光。那是权力交接时特有的光芒,像野兽嗅到血腥。
“魏王受禅——”司仪高唱。
百官跪拜。黑压压的人群跪满了整个祭坛,像一片被寒风压伏的麦田。刘协站在最高处,看着这片曾经跪拜过刘邦、刘秀、汉武帝的祭坛,如今跪拜的却是曹氏。他听见曹丕宣读禅位诏书,声音洪亮而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玉器,圆润无瑕。
“朕在位三十有二载,遭天下荡覆,幸赖祖宗之灵,危而复存……”曹丕读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刘协知道他在看自己——诏书里“朕”字已换了主人。
突然,一阵狂风卷过祭坛。汉室的赤色旗帜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旗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刘协抬头望去,只见那面绣着日月星辰的汉旗正在缓缓降下,旗面在风中翻卷,像一只受伤的巨鸟在做最后的挣扎。
“降旗——”司仪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赤旗降下时,刘协看见旗角扫过曹丕的肩头。曹丕微微侧身,玄色衮服上沾了一抹赤色,像一道未干的血痕。随即,玄黄二色的魏旗缓缓升起,在灰白的天空中舒展开来,旗面上绣着的“魏”字大得惊人,几乎要遮住整个祭坛。
百官再次跪拜,这次喊的是“万岁”。声音震得祭坛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刘协站在旗杆旁,看着那面曾经属于自己的旗帜被卷起,由两个小吏抬着走下祭坛。旗面拖过石阶,留下一条长长的赤色痕迹。
曹丕转身面向百官,举起玉玺。阳光恰在此时穿透云层,照在玉玺上,“受命于天”四个字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刘协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刺痛。他想起自己登基那年,也是这样的冬日,也是这样的阳光。只是那时他以为,汉室的江山会像这阳光一样,永远照耀下去。
“陛下——不,山阳公,”陈群走到他身边,声音放得很低,“车驾已备好,请。”
刘协最后看了一眼祭坛。曹丕正接受群臣朝贺,玄色衮服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祭坛下的汉旗已被卷起,像一具被收殓的尸体。他转身走下台阶,脚步很轻,没有惊动任何人。
走出很远后,他忽然停住,回头望去。祭坛上,魏旗正在风中舒展,旗面上的“魏”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而汉旗早已不见踪影,仿佛从未存在过。
“走吧。”刘协对陈群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有些疼。刘协裹紧身上的袍子——那还是汉室的赤色,只是以后不能再穿了。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陈留王时,曾在洛阳街头看见一个卖艺的老人。老人用沙土堆成宫殿,然后亲手推倒,说:“看,这就是江山。”当时他不明白,现在他终于懂了。
祭坛上的欢呼声渐渐远去。刘协走在雪地里,身后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雪就会把这些脚印盖住,就像盖住一个时代。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