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元年的隆冬,黄河水早已冻成了厚冰,开封城里的柴米见底,军民都在硬熬。
城墙上的守军裹着单薄的战袄,天天伸长了脖子往城外的大路上看。可视野里除了金兵往来巡视的游骑,始终看不见大宋自家勤王援军的大旗。
自朝廷下达勤王诏书以来,全国各地响应动员、陆续开拔奔赴国难的总兵力,前前后后加在一起足足有一百四十多万人。
陕西的关西健儿、河北的义勇、南方的各路精锐,都在顶风冒雪往开封日夜兼程。
直到城门被金兵攻破、二帝受降沦为阶下囚,真正突破层层围困冲进城里救驾的,竟然只有老将张叔夜带进来的区区一万三千人。
剩下那一百三十多万身强力壮的兵马,究竟去哪儿了?
一万人的夜袭失利,吓退了全盘防守
金兵第一次兵临开封城下时,孤军深入不过几万人,粮草消耗极快。老将种师道统领二十多万经验丰富的陕西西军赶赴京城外围,城内有守军,城外有西军,在兵力上已经对金军形成了合围态势。
种师道的意图很清楚:不与敌军盲目野战,坚壁清野,等金兵粮草耗尽北撤渡黄河时半渡而击,利用河道地形将敌军全歼。
可朝堂内部的定力根本撑不住这个长线计划。主战派与急功近利的人急于求成,姚平仲未经严密部署便带了一万人轻率夜袭金营,结果军情走漏遭遇伏击,折损了一万多人。
对于二十多万的大军而言,前哨战折损一万人远未伤筋动骨,整肃阵型继续围困即可。但坐在开封殿堂上的皇帝宋钦宗,心理防线却当场崩了。
朝廷以为金人不可抵挡,不仅迅速将主持防务的李纲撤职以求平息金人怒火,还给各路驻扎的军队下了死命令:全都原地按兵不动,严禁擅自出击追赶。
金兵带着在京城勒索的大笔金银财物,从容渡过黄河退回北方。一场原本胜算极大的伏击战,就这样被决策层的慌乱彻底葬送。
害怕“惹恼”敌方,宰相下令解散整装待发的二十万精锐
放虎归山的恶果,仅仅几个月后便找上了门。靖康元年秋天,金兵缓过劲来再度全线南下,前线要塞太原失守,铁骑再次逼近黄河。
此时,大宋手里依然有牌可打。
当时驻防在陕西与南道的正规军足足有二十余万,兵甲准备齐全,粮草调配完毕,各路主将都在等候朝廷开拔的命令。
但此时主持朝政的宰相唐恪与耿南仲,却走入了一个极端的思维死角。
在他们看来,金兵此番大举南下无非是勒索财帛土地,只要把和谈条件谈拢,局势就能缓和;如果朝廷在这个时候把二十多万人马调向京城,万一被金兵察觉、惹得对方动怒,反而会把和谈大局搅黄。
于是,政事堂正式出台了让后世惊骇的公文:朝廷认为起兵原本只是以防万一,眼下正与金人讲和,各路兵马千万不得妄动;已经出发走在半道上的,一律退回原驻地。
二十万已经迈开步子的将士,在大道上接到勒令回撤的黄绢文书,进退不得。兵器重新封存,队伍就地解散。
朝廷以为用这种主动卸下防备的姿态,能够换来对方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
关隘失守才仓促下诏,各路大帅心底早已各打算盘
金人并没有理会大宋朝廷的退让。宋军前线主力一退,金兵长驱直入占领了咽喉要道潼关,彻底堵死了陕西精锐东进驰援的大门。
直到敌军踏破黄河防线、合围开封,宋钦宗才大梦初醒,慌忙发出了第二次全国大勤王的诏书。
但战局的窗口一旦关闭,就再也拉不回来了。
第二次诏令虽然在账面上又调动了各路八十多万人马,但由于沿途要道已被金兵控死,整个指挥链条彻底碎裂:
范致虚率领的陕西兵马赶来半道,遭遇小股敌军截击,主帅带头撤退,整支部队当场散掉;
东道总管胡直孺率部赶赴京师,途中遭遇埋伏,全军覆没;
手握十几万兵力的康王赵构身为兵马大元帅,眼见开封危局难挽,根本没有引兵向京师推进,而是一路转向南下,保存自家的班底。
最终,八十多万大军游荡在开封百里之外观望自保,唯有老将张叔夜带着两个儿子与一万三千人,硬打硬拼杀透重围冲进了孤城。
这支一万三千人的疲惫之师,在偌大的城防线面前,除了陪着皇城一同沉沦,根本扭转不了大局。
散漫的兵制与断裂的赏罚
城破之际,宋钦宗与满朝文官或许百思不得其解:名册上明明趴着上百万兵丁,怎么到了金兵登城的那一刻,身边却找不到人来挡箭?
很多人习惯归咎于宋兵软弱。但常年在西北抵御西夏的西军官兵,骨头从来不软。
真正瓦解这支百万大军的,是深层次的体制硬伤:金人的策略始终是“边打边谈”,用谈判拖延时间、摸清虚实;而开封朝廷却将和谈当成唯一的退路,每一次只要对方抛出和谈诱饵,自己便抢先自断手脚。
更致命的是大宋内部的赏罚与组织机制。
宋军平时缺乏跨路协同,兵员成分极其杂乱。在第一次围城解围后,朝廷曾派老将种师中出兵去解太原之围,结果大军打到半途,后勤供给不继,银钱犒赏发不下来,将士在激战几个时辰后彻底溃散,种师中孤身力战殉国。
朝廷一方面需要将士卖命,一方面又极度猜忌带兵的武将,生怕军队集结引发内变。大家都在算计着如何保全自己,唯独那座代表帝国中枢的都城,成了没人真正负责的孤岛。
开封沦陷后,散布在各地的百万勤王力量彻底失去了指挥中枢。
随着后来新帝在应天府即位,发出的第一批政令依旧是下诏遣散各路滞留的勤王军马。失去粮饷出路的士兵流落民间,不少转变为四处抄掠的流寇盗匪,反倒成了南宋初年动荡不安的内患。
一支空有百万之众的庞大体系,若是中枢决策摇摆、遇敌只知退让自缚,那么人数再多,也终究只是停留在账册上的虚数。
当一个庞大组织的领头人自乱方寸,甚至把自卫的武器当成招惹祸端的源头时:
底下那些奉命行事的千万普通人,究竟是该守着规矩任由局势滑向深渊,还是该担着违抗军令的风险抗争到底?这道摆在历史岔路口的难题,放在任何时代,都让人唏嘘不已。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