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 年，一家名为“美国国家人工智能科学院”（National Academy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下称 NAAI）的机构在官网上公布了一份“终身荣誉院士”名单。名单前附有一段说明：这些院士是学院“使用大模型工具”评选出来的；入选学者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绝，若想拒绝，只需给学院邮箱留言。
名单上列着杰弗里·辛顿、杨立昆、约书亚·本吉奥、朱迪亚·珀尔、理查德·萨顿等学者，仅图灵奖得主就有 5 位。但这份名单也带着明显的 AI 生成痕迹：本吉奥的名字“Yoshua”被拼成了“Joshua”，谷歌的彼得·诺维格前后出现了两次，原本标称 39 人的名单，实际只有 38 个人。
这份名单后来从官网上撤下，但在互联网档案馆里仍有留存，而这家机构及其数个姊妹组织也一直在正常运转。今年 7 月，哥伦比亚大学计算机科学家朱莉娅·赫希伯格（Julia Hirschberg）在短短几天内，先后当选了“奥地利工程院”和“欧洲工程院”的院士，而在此之前，她还被 NAAI 列入了 2025 年的院士名单。当时，学校在官网发布了新闻稿，同事的祝贺邮件也一封接一封，她甚至感慨自己这辈子从没遇过这么多接踵而至的好事。
然而没过多久，自称欧洲工程院秘书处的人发来邮件，邀请她出任轮值主席，开出的年薪是 2000 美元。赫希伯格上网一查，发现自己的名字早已挂在领导层名单的最顶端，可她此前从未答应过这一任职。事实上，这几家所谓的学院，她过去连听都没听过，而赫希伯格本人，其实是货真价实的美国国家工程院院士。
赫希伯格的经历，是《自然》杂志 9 月 25 日刊发的一篇调查报道的切入点。调查揭开了一个由数十家类似“学会”交织而成的网络：它们一边将顶尖科学家列为会员甚至高管（多数学者对此毫不知情），以此撑起门面；另一边则悄悄向普通科研人员兜售会员资格。
这套骗术本身谈不上高明，但让人深思的是：这门生意为何能持续运转？又是谁在为此买单？回溯历史便会发现，兜售学术声誉绝非新鲜事，这门生意已经存在了半个多世纪，只不过每隔几年就会换上一套新包装。而这一次，他们把生成院士名单的工作，直接交给了大模型。
一只猫的 MBA
这门生意的最初形态是“名人录”。早在 1967 年，美国传记学会（American Biographical Institute）便开始在北卡罗来纳州出版各类名人录。它通过购买邮寄地址名单，成批地给陌生人寄送“入选通知”，每年评选出数百位“年度人物”。
到了 2005 年前后，一个“年度人物”头衔标价 195 至 295 美元不等，若想购买收录了自己小传的名人录，还得额外付钱。西澳大利亚州政府的反诈骗网站曾对其评价道：那些拿到该荣誉的人，实际上只是自己掏钱买了个名头。2012 年该机构破产倒闭，但同类生意从未间断，英国的国际传记中心就曾出版过一本所谓的《科学界的伟大男女》。
除了虚名头衔，学位同样有人公开兜售。2004 年，美国宾夕法尼亚州总检察长办公室在调查一家名为“三一南方大学”（Trinity Southern University）的网络学校时，一位副检察长用自家 6 岁的家猫“科尔比·诺兰”（Colby Nolan）报了名。该校以 299 美元的价格出售学士学位，而这只猫最终甚至拿到了一张 GPA 3.5 的 MBA 文凭，文凭依据的是它申报的“工作经历”，其中包括照看幼儿与零售管理。同年 12 月，宾夕法尼亚州对该校提起了诉讼。
步入互联网时代后，这门生意又延伸到了学术论文与学术会议领域。2005 年，麻省理工学院的三位博士生出于对一些无良期刊和出版商的不满，恶搞性地编写了一个名为SCIgen的程序，专门用于自动生成充斥着专业术语、内容却狗屁不通的计算机论文。他们将一篇自动生成的论文投递给一个名为 WMSCI 的国际会议，居然被成功录用。
事情败露后，会议组织方撤回了录用通知，但这三位学生干脆自筹了 2500 美元飞赴会议举办地奥兰多，在会场租了一间房，粘上假胡子、化名办了一场全是用该程序生成论文的“分会”。后来，这个程序成了检验水会的工具。2014 年，施普林格（Springer）与 IEEE 从其数据库中一次性撤下了 120 多篇由该程序生成的论文。
到了后来，甚至连期刊编委的位置也可以花钱“应聘”。2017 年，几位波兰研究者虚构了一位名为 Anna O.Szust的学者（在波兰语中，oszust即为“骗子”之意）。这位虚构人物从未发表过任何论文，简历中的学位与论著全系伪造。研究人员以她的名义向 360 家学术期刊申请担任编辑，最终有 48 家期刊同意录用。
这 48 家期刊中，有 40 家本就在著名的掠夺性期刊黑名单上；而真正被主流引文数据库收录的 120 家正规期刊，则无一上当。在录用她的期刊中，有的提出利润分成，有的甚至反过来向她索要入编费用，且没有任何一家期刊曾向她声称供职的高校核实过身份。
至于借用知名学者的名义撑场面，同样早有先例，甚至为此吃过官司。印度学术出版商 OMICS 在宣传学术会议时，经常将知名学者列为特邀报告人，而当事人多数根本没有答应参会。2019 年 3 月，美国联邦法院裁定 OMICS 及其创办人支付 5010 万美元赔偿，并明确要求其今后在宣传任何人士与其期刊、会议有关联之前，必须获得本人的书面同意。
将这几十年的乱象串联起来不难发现，造假的对象正在一步步逼近学术声誉的最高层级：从名人录、学位，到论文、会议，再到期刊编委。而站在声望金字塔尖的“院士”头衔，无法单靠一篇拼凑的假论文蒙混过关。想要仿造，就必须先把真正的学术大拿“绑”上战车，至于本人是否知情或同意，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
一栋 P 出来的大楼
在此次被曝光的几家机构身上，这套仿造手法已经进化得相当完整。据《自然》杂志调查，欧洲工程院（下称 EAE）自称于 1992 年成立于瑞典哥德堡，其官网展示的院士包括墨西哥总统辛鲍姆以及数位诺贝尔奖得主。
在谷歌地图上，它所标注的总部是一栋气派的古典大楼，正门上方用瑞典语挂着“欧洲工程院”的招牌，门前两侧分别立着瑞典国旗与乌克兰国旗。然而这栋建筑实际上是哥德堡大学的主楼，招牌完全是后期通过图像软件 P 上去的。
在瑞典的官方公共登记库中，根本查不到这家机构；其官网上留的地址只是一个虚拟邮箱，展示的“国际会议”照片盗自约旦的某场学术会议，一篇支持乌克兰的声明更是直接全盘抄袭自美国国家科学院、工程院和医学院的官方网站。面对质疑，与这些机构关系最密切的负责人在回应中坚称学院清白，并将被处理过的图片轻描淡写地解释为“早期遗留的网站素材”。
查看 EAE 当前的官网，类似粗制滥造的痕迹随处可见。其机构宗旨宣称要“推动合理的公共政策、改善全球卫生、促进卓越的科学教育并实现其他关键发展目标”，这半句话与国际科学院组织（IAP）的官方介绍一字不差。IAP 作为全球 140 多家科学院的联合体，将公共卫生列为使命合情合理，但一家“工程院”套用这套说辞就显得十分荒唐。
名称上的混淆视听，也是这类骗局的另一个把戏。NAAI 的英文全称与美国国家科学院（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仅差几个词。其官网标注机构于 2024 年在科罗拉多州丹佛市注册，在中文网络语境中，它常被直接译为“美国国家人工智能科学院”，极易让人误以为它是继美国国家科学院、工程院、医学院之后的第四大国家级学院。
不仅如此，这些野鸡机构之间还会相互引用、转载公告、联名办会，一名学者一旦接受了其中一家的邀约，往往几周后就会“自动当选”其姊妹机构的院士。置身于这样一个虚构网络中，赫希伯格短时间内连遭三家机构“碰瓷”，也就不足为奇了。
默认你接受
在过去，想要包装出一套像样的虚假荣誉，还得依赖印刷厂和邮局；如今有了技术加持，造假门槛大大降低。在 NAAI 借助大模型遴选的名单中，领英联合创始人里德·霍夫曼也赫然在列。机构在说明中还煞有介事地解释：霍夫曼虽以创办领英闻名，但他对人工智能的商业推广贡献卓著。而在名单的另一个名字后，则标注着“该头衔已被拒绝”。也就是说，这家打着人工智能旗号的学院，其终身荣誉院士完全是由大模型抓取生成的，并实行“默认接受制”，除非当事人主动写信抗议，否则就视为同意。
在其历史网页存档中，还能看到该机构炮制的一系列榜单：亚洲高校人工智能专业百强、全球数学解题能力最强的 50 个大模型、全球曝光度最高的 30 家 AI 公司，以及一份“高级工程师认证”名单（声称 146 人参评，最终 10 人入选）。付费会员甚至可以直接下载由 AI 生成、附带 NAAI 认证徽章的学术简历；只要上传一篇论文，系统内置的 AI 助手便会自动为你排版出会议演示文稿和宣传通稿。在今天，要维持一家学术机构的日常运转，一套现成的网站模板外加一个大模型，就已经绰绰有余。
而那些被大模型“挑中”的学术泰斗，想抽身离去却没那么容易。在名单中排在第 11 位的，是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教授、统计机器学习领域的奠基人之一迈克尔·乔丹（Michael I. Jordan）。据《自然》报道，乔丹起初确实同意挂名 NAAI，甚至还为该机构计划于 2025 年举办的会议录制了一段致辞视频。但到了今年 7 月，当他发现该学会竟然向会员收取会费时，便明确要求将自己除名，并表示：“对于为头衔付钱这种事，我深恶痛绝。”
然而 NAAI 并未照办，反而在乔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继续将他列为 10 月份一场收费会议的特邀演讲嘉宾，该会议的门票最高达 600 美元。直到记者向乔丹本人核实时，他才得知此事，经过再度严正交涉，他的名字才最终被撤下。
从 30 美元到 1 万美元
他们给大牌学者的荣誉分文不取，那成本自然要从普通学者身上捞回来。截至 9 月 27 日，NAAI 官网公开罗列了六个会员等级：学生会员年费为 30 美元，专业从业者 80 美元，高级研究会士 100 美元；需要提供两名推荐人的“通讯会员”与“正式会员”，首年费用则分别涨至 400 美元和 600 美元；至于最高级别的荣誉会员，则仅限定向邀请。
调查还发现，该网站此前还曾推出过标价 1 万美元的“虚拟博士项目”以及 2000 美元的“虚拟博士后项目”。付费用户不仅能拿到一张附带二维码的“可验证数字会员卡”，还会收到一份盖有印章的纸质证书，官网上甚至贴心地提醒大家：这些荣誉可以自由分享至领英页面或个人学术主页。
但正规的院士遴选完全是另一套逻辑。以美国国家科学院为例，该机构从不接受个人申请，候选人必须由现任院士实名提名，经过漫长严苛的同行评议和背景调查，最终在每年 4 月的全体大会上投票表决，每年当选的美国籍院士上限为 120 名，外籍院士仅 30 名。
反观 NAAI，其所谓的“通讯会员”与“正式会员”，英文对应的是 Corresponding Member 和 Member，翻译成中文，恰好就是极具分量的“通讯院士”和“院士”。而在这里，拿到这两个头衔的门槛，仅仅是找两个人填张推荐表，再交上一笔 400 或 600 美元的支票。
究竟是谁在为这些虚妄的头衔掏腰包？这取决于这些头衔能够兑换成什么现实利益。在美国，申请杰出人才类签证（如 EB-1A）和工作绿卡时，移民局的审核标准中明确包含了“是否获得过国家级或国际级奖项”、“是否加入过以杰出成就为准入门槛的专业协会”等条件。
早在 2008 年，甲骨文公司就曾公开预警，指出有申请者购买英国国际传记中心颁发的虚荣奖项，试图以此包装资历申请 O-1 签证。在南亚，三位医学学者于 2021 年在《印度心理医学杂志》上联名发文，提醒同行警惕日渐泛滥的“掠夺性奖项”：当事人往往会收到一封来自免费域名的垃圾邮件，通知其某篇论文“获奖”，而领奖的前提是先交一笔昂贵的手续费；作者呼吁各大高校在职称晋升和课题评审中坚决剔除此类荣誉。
斯坦福大学的技术部门在 2025 年也曾向全校教师发送安全预警，指出有骗局打着评选“最佳研究者”的旗号，实际只为骗取所谓奖杯的“运费与手续费”。
那么，这次被曝光的几家机构，买家又集中在何处？《自然》的调查在中国和巴基斯坦的社交网络及履历平台上，发现了数十位将 EAE、NAAI 及其关联机构头衔堂而皇之写进个人简历的科研人员。国内社交平台上甚至出现了提供有偿代办申请的中介帖子，但目前尚无法证实这些中介是否与涉事学院存在直接利益关联，学院方面则坚决否认与第三方中介有关。
在被问及此事时，没有人承认自己是花钱买来的头衔，至于他们究竟是无辜被骗，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外界也很难界定。只要学术头衔依然能兑换成签证、职称、经费、编制和薪资待遇，就会有人愿意出资购买，自然也会有人处心积虑去批量生产，无论身处哪个国家，逻辑莫不如是。
门面为什么立得住
市场需求可以解释为什么有人愿意买单，却无法解释一个更荒谬的现象：这样一栋漏洞百出的“空中楼阁”，为何能轻而易举地骗过哥伦比亚大学、南加州大学乃至更广泛的学术共同体？
答案根植于科学界长久以来的声誉评价机制。著名社会学家罗伯特·默顿很早就阐明，科学家从事研究所获得的最核心回报，是来自学术同行的承认。而院士、会士及各类学术大奖，正是这种承认最直观、最硬通的载体。公众与行政系统往往依靠这些标签来判断一位科学家的分量，高校也需要借此展示办学实力、向外界彰显声望。
因此，各大高校的宣传公关部门对于教师“当选院士”的喜讯向来反应极快。调查人员梳理出了 30 多篇名牌大学为校内教师当选 EAE 或 NAAI 院士而发布的官方新闻通稿。
我们同样查到，2025 年 3 月，南加州大学化学系专门在官网发文，热烈祝贺 2013 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阿里耶·瓦谢尔（AriehWarshel）入选 NAAI 终身院士，并在通稿中大加赞赏该学院“评审严格”、“秉持基于证据的研究标准”。
荒诞的是，这些由正规名校背书的通稿，转过头来又成了这家野鸡机构最强有力的信用背书。当一个年轻学者正在犹豫要不要掏出 600 美元时，他在搜索引擎里查到的，恰好是世界一流大学官网上的祝贺页面。
站在顶尖科学家的角度看，被套路的原因其实也不难理解。对于赫希伯格、迈克尔·乔丹这种声望卓著的学者而言，各种学术头衔与学会任职早已是家常便饭。答应挂个名通常只需要几秒钟，既不需要承担具体责任，对方也从不收钱，学者们根本没有动力去花时间做严格的背景审查。
更深层的原因还在于，正规学术评审中最有价值的内核，对外向来是不可见的——同行提名、学术评议、闭门投票全在黑箱中完成，外界能看到的，最终无非是一个光鲜的称谓、一张证书或是一篇通报。
而这些最末端的形式，恰恰也是最容易被廉价仿造的部分。对于非本国的高校人事处、招聘考核委员会，或是一位正在快速翻阅申报材料的项目评审人来说，看一眼纸面上的“欧洲工程院院士”与“美国国家工程院院士”，字面上根本分不出真伪。
要识破这种把戏，其实只需一些基本常识。密歇根大学设立了一个名为“教师荣誉事务主任”的岗位，亨利·戴森（Henry Dyson）的主要职责，就是协助校内教师申报正规荣誉，同时替他们甄别并挡掉那些动机不纯的野鸡机构。
今年 7 月，一位同事将 EAE 发来的入会邀请函转给了戴森，戴森稍加查证便发现了破绽：这样一家宣称极具威望的跨国学术机构，在维基百科上竟然连个词条都没有；那些被列为联合创始人的学术泰斗，个人传记里从未提及过这家机构；一家冠以“欧洲”之名的工程院，其显示的北美会员数量居然比欧洲本地还要多；更有甚者，他找到本校被该机构列为“学部主席”的两位教授核实，两人均表示对此毫不知情。戴森随即告诫全校教师远离该机构，并迅速将收集到的证据提交给了调查记者。
其实，戳破这些谎言并不需要高深的技术，需要的只是一点较真的态度和愿意顺手查一查的耐心。可现实的困境也恰恰在于：如今要搭建起一个足以乱真的虚假学术门面，从网页框架、新闻动态、伪造合影到整套院士名单，完全可以全自动化地交给开源软件和大模型处理；但要拆穿它，却依然不得不仰赖像戴森这样的人，耗费大量时间一封封发邮件、一个个打电话去核对。
经过旷日持久的交涉，迈克尔·乔丹的名字终于被撤了下来；赫希伯格的名字也已从 EAE 官网的领导层页面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两位欧洲学者的名字——至于他们是否知情，目前仍不得而知。而截至发稿时，NAAI 官网首页依然挂着醒目的滚动通知：本年度已有数千名 AI 领域的科研人员提交了入会申请。
参考资料：
1.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d41586-026-02980-w
2.https://www.csail.mit.edu/news/how-3-csail-students-fooled-world-scientific-journals
3.https://web.archive.org/web/20260104200718/https://thenaai.org/index/index/newsdata2/id/67.shtml
4.https://retractionwatch.com/2017/03/22/latest-sting-will-predatory-journals-hire-fake-editor-dr-fraud-answer-y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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