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4月,北京香山,侯宝林和郭启儒第一次面对毛泽东演出。台下没有喧闹的戏园气氛,只有几位领导同志安静落座。对侯宝林来说,这既是一场演出,也是一次检验:相声能不能走进新的政治文化生活,台上台下都在观察。
侯宝林准备的段子叫《婚姻与迷信》。他没有单纯追求插科打诨,而是从旧式婚姻中的繁文缛节说起,揭开封建礼俗对妇女的束缚,也讽刺那些把迷信当规矩的人。说到兴头处,毛泽东称赞道:“侯宝林是个语言家啊!”这句话,对当时的侯宝林分量很重。
侯宝林并非一开始就是名演员。1929年,他十二岁,因家境贫寒被送去学戏。旧时学徒规矩严苛,师徒之间要立字据,学艺期间吃住由师傅供给,逃走还要承担赔偿。所谓“打戏”,并非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挨打、挨饿、早起练功,都是学徒必须面对的日常。
每天清晨,他先清理火炉,再烧水,然后赶去练嗓子。那时学艺不是为了名声,而是为了有一门糊口的手艺。三年后,师傅离开北京,十五岁的侯宝林被送回家,身上只剩几件旧衣物。生活没有因此变轻松,反而更加艰难。
他常到钟楼、鼓楼一带听相声。街头艺人的表演没有华丽布景,靠的是一张嘴、一副胆量和对市井生活的熟悉。侯宝林从中听出了门道,也逐渐意识到,相声不只是逗笑,还能靠语言辨析世态人情。后来,他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相声师承,却凭借勤学和揣摩闯出了自己的路。
有意思的是,侯宝林一直把早年的街头经历看得很重。他认为,学戏时练出的身段、吐字和临场反应,都为日后说相声打下了基础。更重要的是,贫困使他熟悉普通人的喜怒哀乐。那些市民语言,后来成为他改造传统相声的重要材料。
新中国成立后,文艺工作者获得了新的表演空间。侯宝林和郭启儒经常参加中央举行的文艺演出。毛泽东喜欢听戏,也愿意在戏曲节目之间安排相声,让气氛松弛一些。侯宝林的表演之所以受到欢迎,不仅在于包袱密集,更在于他能把旧段子整理得清楚,把社会问题讲得明白。
毛泽东听相声时,常常并不放声大笑。侯宝林发现,满场观众笑成一片时,毛泽东有时只是抿嘴、点头,似乎不愿影响旁人听清台词。可遇到真正精彩的地方,他也会笑得停不下来。有一次,侯宝林说了一首拼凑得毫无章法的打油诗,专门讽刺不懂装懂的人,毛泽东终于大笑起来。
一段说完,掌声响起。毛泽东常说:“侯先生,再来一个。”这句话既是欣赏,也是对演员的考验。侯宝林很快意识到,传统段子总有说完的时候,不能总拿旧节目应付。于是,他和郭启儒一起整理旧作、编写新段子,努力让相声既有笑料,也有内容。
《关公战秦琼》便是其中较有代表性的一段。它借历史人物错置在一起,讽刺不懂业务却喜欢指手画脚的人。毛泽东听后曾要求再演一遍,并谈到反对官僚主义、反对瞎指挥。相声里的笑点因此有了更明确的现实指向:掌权者若不懂装懂,便容易闹出荒唐结果。
侯宝林还重视相声本体的整理。为了展示传统三人相声《字象》,他设法寻找适合舞台使用的白色粉末,恢复旧时写字表演的形式。1956年前后,他又在报刊上撰写有关相声结构、语言的文章。毛泽东见到他时打趣说:“你写这么多,是不是想当相声博士啊?”一句玩笑,背后是对艺术研究的关注。
这种关注并不止于一次演出。相声演员既要让人发笑,也要把生活中的问题说透;既要继承旧形式,又要改变其中陈旧内容。侯宝林后来回忆,毛泽东听相声,关心的不只是笑声,还关心这种民间艺术如何服务群众、如何完成改造。
1975年,侯宝林重新留下相声影像的经过,也与这段关系有关。多年没有登台后,他担心忘词,便把台词写成大字放在摄像机旁。现场配合的战士并不都听得懂相声,只能根据提示配合笑声。条件并不理想,却保留下了侯宝林晚年珍贵的表演资料。
侯宝林曾说,为毛泽东说相声,一方面是希望让毛泽东在繁重工作之余得到片刻休息,另一方面也是让领导了解相声这种民间艺术的特点。对他而言,那些藤椅、木排椅和台下熟悉的掌声,见证的并不只是一次次表演,也是一门旧艺在新社会获得重新整理与发展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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