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2年,长安城北,吕布与郭汜各自带兵出城,却突然约定暂时停战,由两人单独决胜。这段文字被王粲记入史料,后来又见于《后汉书》和《三国志》。吕布以矛刺中郭汜,郭汜的骑兵赶来救援,双方这才分开。

这场交锋很短,却留下了一个颇有意思的问题:骑手在马上使用长矛冲刺时,究竟靠什么稳定身体?不少人据此认为,三国骑兵已经使用马镫,否则吕布发力刺击的同时,自己也可能被反作用力掀下马背。

这个推断听起来顺理成章,但严格说,还不能直接当成铁证。正史只写了“以矛刺中”,没有交代马具形制,更没有出现“马镫”二字。骑手保持平衡,除了依靠马镫,还可以借助鞍桥、缰绳、腿部夹持以及长期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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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吕布与郭汜的交战,确实说明东汉末年的骑兵已经具备相当成熟的马上格斗能力。那不是骑马赶路,而是双方高速接近,在极短时间内完成刺击、闪避和撤离。没有稳定的鞍具,这种动作很难做到。

第二个例子,是孙策与太史慈的交锋。约在兴平年间,太史慈带着一名骑卒遇到孙策,孙策身边则有韩当、宋谦、黄盖等十三名骑从。双方先在马上交战,孙策刺伤太史慈的战马,太史慈也夺取了孙策的头盔,两边援军赶到后,战斗才暂时停止。

这段记载的关键,不在于两人有没有按照小说那样大战许多回合,而在于他们能够在马上完成近距离缠斗。太史慈一面操控坐骑,一面挥动手戟;孙策也要在冲撞和闪避中保持身体稳定。战马受伤后,战斗方式立刻发生变化,说明骑战对人马配合的要求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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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会问:“若没有马镫,骑兵难道不能作战吗?”当然可以。匈奴、鲜卑以及更早的草原骑手,未必依靠双脚支撑,也能骑射和冲锋。马镫的作用,是让骑手更容易发力、转身、站立和承受冲击,并不是骑兵能够作战的唯一条件。

第三个常被提到的战例,是关羽在官渡前后突袭颜良。公元200年,曹操与袁绍在官渡对峙,颜良奉命围攻白马。关羽策马冲入敌阵,刺杀颜良,随后斩其首级而回。《三国志》中的记载十分简洁,却清楚表现出骑手借助战马高速突击的战术。

关羽这一击,和吕布刺郭汜、孙策斗太史慈不完全相同。它更像一次精确的骑兵突袭,而非双方约定的单挑。但骑手必须在疾驰中控制方向、挥动兵器,并迅速脱离敌阵。若鞍具过于简陋,完成这样的动作难度自然会增加。

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这些战例能证明三国骑兵很强,却不能单独证明三国已经普遍装备了成熟马镫。考古材料往往比文学描写更谨慎。秦始皇陵陶马已经显示出较成熟的马鞍结构,但没有清楚呈现成对马镫。

东汉画像石、陶俑和墓葬资料中,偶尔能见到马腹下方的悬垂物,有学者认为那可能是软质足踏,也有人认为只是装饰、缰具或制作痕迹。皮革和绳索难以长期保存,陶俑又不可能完整复制所有装备,因此争议一直没有彻底消失。

目前较可靠的实物证据,通常指向北燕冯素弗墓出土的马镫。冯素弗死于公元415年,墓中发现了成对铁马镫,这说明至少到十六国后期,马镫已经成为北方骑兵装备的一部分。至于它在三国时期是否已经出现,仍需区分“可能存在”和“普遍使用”。

这一区别十分重要。三国骑兵能够使用长矛、长槊,并不意味着他们必须拥有后世那种固定的双马镫。骑手可以依靠高桥马鞍、腿部夹持和缰绳控制身体,也可以在接触敌人前调整姿势。小说中那些双手抡动兵器、连续冲杀的场面,往往经过了艺术加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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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植《白马篇》写到“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常被拿来说明骑手能够在马上俯身射击。可诗歌强调的是勇士的矫健,并非装备清单。曹操所说“戎马不解鞍,铠甲不离傍”,同样表现的是军旅状态,不能直接推导出马镫已经存在。

有意思的是,正史中的三次战斗,真正证明的也许不是“三国已经有马镫”,而是当时骑兵技术已经发展到相当高的程度。马鞍、战马、骑术和兵器,构成了一整套协同体系。马镫若已出现,可能只是其中尚未普及的一环;若尚未成熟,优秀骑手也不会因此完全失去战斗能力。

所以,吕布不会因为没有马镫就必然被马踩死,太史慈也不是只能靠马镫才能挥动手戟。那些战斗留下的价值,在于它们让人看见了东汉末年骑战的真实轮廓:速度、冲击、控制和胆量缺一不可,而关于马镫的答案,还要等待更多可靠的出土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