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清楚一件事:四十年前读小中专的那拨人,没人否认他们的优秀。初中毕业考进去,录取线常常压过县里的重点高中,对一个农村孩子来说,那是实打实的一条活路。这些我一句都不反对。

我反对的是另一句话——网上那些中专回忆录里几乎成了标配的那句:"我们那时候最优秀的学生才去读中专,我们要是考大学,就没你们什么事了。"听着提气,但是你拿它对着当年的账本一比,就站不住了。

最直接的证据是称呼。那个年代有一个词叫"天之骄子",它是给谁的?给大学生。你去翻当年的报纸、回忆录、老照片的说明文字,没有一处把这个词安在中专生头上。你说这是虚名?好,那我们来看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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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第四军医大学的学生张华为救一名落入粪池的老农牺牲,全国为此展开了一场大讨论:用一个大学生的命,换一个农民的命,值不值?

今天看这命题荒唐,但是在当时,它是被认真讨论的。你看,这就是那时候最诚实的一次民意测验:一个大学生的分量重到可以做一道全国性的伦理难题。我翻遍资料,从没见过哪场讨论拿中专生做这道题的题干。不是他们不值得,是在当时那架明码标价的天平上,砝码的位置已经写死了。

再看制度给的礼遇。毕业生名册直接送到人事局,三章一落,报到证到手就是国家干部。公费读书不说,每月还发助学金——1983年北师大学生一个月领17.5元,12块钱买饭票,剩下还能给老家寄五块。毕业去长春一汽是分配,留中科院物理所也是分配,而且从来没听过谁被回绝。

中专生有没有礼遇?有,但是是另一种礼遇。他们也包分配、也有干部身份、也能农转非,这在当年确实是穷孩子最实在的一条出路。可是分配的方向写得很清楚:面向基层、面向农村、面向工厂和生产第一线。分配原则一句话——除个别特殊专业,行政机关一般不直接接收。工资也差着一级。

你把这些数字摞在一起看,结论就出来了:同为"国家干部",一类人往机关、科研院所、大型国企走,另一类人往乡镇的七所八站、学校、卫生院、厂矿车间走。制度用最不含糊的方式,给这两拨人排了座次。要是当年真有一批"最优秀的学生"被塞进了中专,你说这套分流原则写得出来吗?写不出来。

我知道有人会拿"录取线比重点高中高"说事。这是真的,但是那是中考的分数线,池子是初中毕业生;大学是高考的分数线,池子是被中考筛过一轮的高中生。两把尺子硬凑到一块比,本身就是在耍赖。

还有个更简单的检验办法,我一直觉得它比上面这些证据都硬。

你设想一下:1983年夏天,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站在分流的岔路口,天上忽然掉下一张纸条,写着"这孩子三年后必定考上本科"。你猜他往哪边走?他不会去中专。那一届初中里的尖子,一个都不会去。

这句话倒过来就是答案。当年迈出去的那一步,赌的从来不是"中专比大学好",是"我赌不起"。摆在桌面上的是三样谁也算不准的东西:三年后能不能考上?高考政策会不会变?家里能不能再供三年?这三样全是未知数,而对面的中专是一整套确定的东西——确定的录取通知书、确定的干部身份、确定的城市户口、确定的三年之后开始领工资。一边是三年后未必兑现的承诺,一边是当场兑付的现钱,你说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怎么选?多半选现钱。这不叫觉得中专更好,这叫规避风险。

在今天也能做个对照。你找个初三家长给他两个选项:甲,保证三年后孩子考上清北;乙,现在就给他一个带编制的护士。他会选哪个?绝大多数人选甲,多苦三年他都认。但是当年那一代人手上没有这张纸条——既然今天有了确定性大家都往甲那边跑,说明当年选乙的人不是觉得乙更值钱,是那时候甲根本不可得。

再看一个细节:但凡一个人真的做过"我主动放弃了更好的那条路"这种选择,他讲起来是轻描淡写的,用不着四十年后一遍遍跟陌生人强调。但是天天拿出来反复讲、越讲越起劲的,多半当时压根就没第二个选项。

真正让我感慨的,不是这些数据,是这股风气背后的那点心思。

你再看那些回忆文章的写法,套路是一样的:只写自己当年中考分数多高,不写为什么没去读高中;只写毕业后多早拿到工资,不写三十岁评职称时被卡住的那一刻。一半的事实,讲一半最动听。可是你要真觉得当年的选择那么完美,为什么四十年后还要一遍遍跟陌生人强调它完美呢?真正心安的选择,是不用反复证明的。

那拨人当年为什么选中专?答案一点都不浪漫:穷。家里供不起,早三年毕业早三年挣钱,早点跳出农门,早点把一个劳动力变成一份工资。这是极其理性的选择,值得尊重。但是他们也为此付了代价——后来的提干、评职称、转岗,处处被学历卡着;再后来包分配没了,国企改制了,工矿系统的人下岗下得最早。这笔账,他们比谁都清楚。

所以你明白了:这是一碗自己酿的酒。承认"我当年是为了早点挣钱、为了避险",这句话太难说出口,等于把自己一生的起点定义成无奈。讲成"我们那时候最优秀的人都在中专",体面多了,也痛快多了。这叫心理补偿,不叫历史。

要说这拨人的贡献,我不打折扣。中国的乡镇教育、基层医疗、农业技术推广,是拿这拨人撑起来的。他们能吃苦,我记得。但是贡献归贡献,神话是神话,中间隔着一层。

这套说法还有个副作用,你可能没留意:它顺手把当年真考上大学的那拨人也踩了一下。那些人多熬了几年书、晚挣了几年钱,毕业分到穷地方也不是自己挑的,但是从来没听他们说过一句委屈。

承认"我选了更适合我的路",一点都不丢人。丢人的是端着这碗怀旧酒去糊弄没经历过那些年的人,让他以为历史是另一副样子。

本人高校教师,同事就有中专上来的学生,踏实肯干,我从不小看。真正可惜的是,有些人一辈子都在等一句"你当年最牛",其实他真正该听的那句话是:你当年不容易,路走得也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