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虎将里,最像会被猜忌的,不是关羽,是马超。

很多人把关羽放在最危险的位置:镇荆州、假节钺、威名太盛,一句“大丈夫终不与老兵同列”,像一把刀,横在蜀汉诸将之间。

可真把刘备的账本摊开,关羽这笔账并不难算。

难算的是马超。

建安十九年,成都城外,马超一到,刘璋的心先乱了。刘备还没进城,成都里已经知道,西凉那个带过关中兵马、让曹操头疼过的人,站到刘备这边来了。

这不是普通降将。

这是能吓动一座城的人。

关羽的危险,在明处。

他早年跟刘备起落,先主败,他跟着败;先主走,他跟着走。曹操厚待他,他斩颜良报恩后,封金挂印,还是奔刘备而去。

陈寿给他下过一句很重的话:关羽、张飞“皆称万人之敌,为世虎臣”。

他是刘备的刀。

刀太利,当然会割手。可刘备用这把刀,用了半辈子。

真正让人睡不稳的,不是刀利,而是这把刀原来不在自己鞘里。

马超就是这样。

他不是刘备一手养出来的将。他有自己的旧名望,自己的西凉根基,自己的失败旧账,也有一身甩不掉的血腥往事。

潼关前,他曾与韩遂等人合兵抗曹。那时的马超,不是给人做偏将的小角色。他能把关中诸将拧到一处,能和曹操在关中硬碰硬。

后来败了。

冀城失了,妻子儿女遭难,宗族旧部散落。马超一路奔张鲁,又从张鲁那里转投刘备。到成都时,他身上的甲胄还亮,背后的路却已经断了。

他没有说话。

刘备当然要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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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益州,马超这块招牌太好用。刘璋看见的,不只是一个骑将,而是凉州、关中、羌胡之间流传多年的威名。

这威名放在城外,是兵锋。

放在朝内,就是隐患。

刘备称帝后,马超拜骠骑将军,领凉州牧,进封斄乡侯。听起来风光,品位极高。

可细看就知道,这里面有一层冷意。

凉州牧,是名义上的凉州牧。凉州不在刘备手里。马超领的是一个够高、够体面、又不能让他真正调动凉州的头衔。

好看。

也安全。

关羽不同。

关羽在荆州有兵,有地,有旧部。他要是真有异心,最好的时机不是刘备统一天下以后,而是刘备入蜀、荆州远隔、两边消息不畅的时候。

可关羽没有另立旗号。

他北攻襄樊,水淹七军,威震华夏。那一仗打得太大,也把自己逼到最险的地方。曹魏在前,孙权在后,麋芳、士仁又不肯力救,荆州一崩,他身边剩下的路越来越窄。

临沮一带,关羽被擒。

他死在统一之前,也死在刘备还需要他的时候。

若说刘备早看破关羽必反,便很难解释一件事:刘备为什么把荆州交给他守,又给他假节钺?

这不是防贼的安排。

这是托孤一方的安排。

关羽的毛病,刘备未必不知道。骄,傲,轻士大夫,待下也有锋芒。听说黄忠同列,他怒道:“大丈夫终不与老兵同列!”

这话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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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诗到了江陵,把印绶摆在关羽面前。关羽一时不肯受。可费诗说完利害,他还是受了拜。

他要的是位次。

不是另起炉灶。

马超的那场惊险,才更像一根细针,扎进刘备心里。

彭羕被外放,心里不服,去见马超。他骂刘备,又对马超说了里应外合的话。屋里只坐着两个人,一个失意文士,一个西凉名将。

这句话若落在张飞耳朵里,大概是拍案大骂。

落在马超耳朵里,味道就变了。

史书写得很短:马超“羁旅归国,常怀危惧,闻羕言大惊,默然不答”。

八个字最要命。

常怀危惧。

一个骠骑将军,一个斄乡侯,一个曾经纵横西凉的人,在刘备帐下,心里不是踏实,是怕。

彭羕走后,马超上表。

彭羕下狱,后来被杀。

这件事不是马超有异心的铁证,恰恰相反,是马超急着撇清自己的证据。可它也说明了另一件事:马超自己知道,他最不能沾这种话。

沾上,就是死局。

关羽敢发脾气,因为他知道自己和刘备的旧情深到什么地步。

马超不敢接话,因为他知道自己和刘备的信任薄到什么地步。

这才是五虎将里最冷的一处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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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看起来最狂的人,未必最危险;一个看起来最风光的人,反而最怕被怀疑。

刘备若真有一天北定中原,天下归一,荆州军团会被拆,关羽的兵权也一定会被收。功臣宿将,没人能一直带着外镇兵马睡在皇帝门外。

可要说“先拿谁开刀”,关羽未必排在前头。

关羽有旧功,有旧情,有一生追随的名分。刘备可以夺兵,可以迁官,可以把他放到朝中高位供起来。

马超不一样。

他有凉州名望,却没有刘备集团的根;有高官虚衔,却缺真正亲信;有旧日号召力,又有彭羕案这种擦边的惊雷。

最容易动的,往往不是最强的。

是最孤的。

章武二年,马超病重。他上疏刘备,说全族二百余口几乎被曹操诛灭,只剩堂弟马岱,请刘备照看。

那一年,他四十七岁。

一个曾经能在关中举兵的人,临终时能托付的,不是旧部,不是凉州,不是万骑奔来,只剩一个马岱。

奏疏递上去,榻边的人退开。马超躺在病榻上,手里再没有潼关前的长槊,也没有成都城外的兵马。

他终于不用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