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强行闯入刑部尚书周于晟的人生,成了他明媒正娶的妻,为他诞下骨血;
我咽气那夜,他青丝尽染霜雪;
地府破例准我重返阳世五日,却撞见他即将迎娶长公主李安宁的喜讯;
我在周家祖坟深处寻到他时,他正亲自挥铲,命人掘开我的棺椁。
第一章
“大人……夫人她……怕是撑不过今夜了。”
侍女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
周于晟握笔的手猛地一顿,
墨汁在奏章上洇开一团浓黑,仿佛心口裂开的旧伤。
他没应声,只把狼毫搁在紫檀笔架上,
起身时袖角一扫,案头茶盏轰然坠地,
碎瓷迸溅,清脆得令人心颤。
“她在哪儿?”
“在……西厢院……已三日粒米未进、滴水未沾……”
侍女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连抬眼的勇气都没有。
周于晟步子快得几乎带起风,
穿过垂花长廊时,檐角铜铃一声未响——
仿佛连老天都屏住了呼吸。
他一把推开那扇门。
三个月来,他再未踏足此处半步。
门轴吱呀呻吟,药气混着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像一口陈年枯井骤然掀开盖子。
床榻之上,苏菀宁瘦得只剩一把伶仃骨架,
脸色灰败如蒙尘旧绢,
唯有那双眼睛,在望见他的刹那,
骤然燃起一簇将熄未熄的火苗。
“你来了。”
她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木纹,
嘴角却努力向上牵动,扯出一点笑意:
“我还以为……临死前,连你最后一面都等不到了。”
周于晟立在门口,身影被斜阳拉得又长又冷,
逆光中看不清眉目,只余一道沉默的剪影。
良久,他才开口,嗓音硬如寒铁淬火:
“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我知道。”
她咳得胸腔震颤,唇角渗出血线,
却仍笑着,一字一句,清晰如刻:
“我也不求你宽宥。
周于晟,我这一生最悔的事,是爱上你;
最不悔的——是强闯你的书房,撕了你的婚书,把你按在榻上,怀上阿熙。”
她喘息急促,目光越过他肩头,投向虚空某处:
“可怜我阿熙……才刚满三岁啊……
求你……别让他像我一样,活成别人嘴里的笑话……
好好教他读书识字,教他骑马射箭……
教他……别学你,也别学我……”
话音未落,那点微光倏然熄灭。
像烛芯被风吹散的最后一星火星。
周于晟僵在原地,纹丝不动。
直到管家战战兢兢上前,声音发颤:“大人……夫人……走了。”
他才缓缓迈步上前,俯身,伸手,
轻轻合上她尚未闭拢的眼睑。
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彻骨寒凉。
第二章
地府判官殿内,香雾缭绕,阴风低回。
我——苏菀宁——已在黄泉排队等候七年整。
人间一日,地府一年;
算起来,我离世不过七日光景。
鬼差们奔忙如织,脚不沾地,
排在我前头的老鬼拄着哭丧棒,唉声叹气:
“如今投胎都要摇号啦!上辈子没攒够阴德的,蹲在这儿等个百八十年,算不上稀奇!”
我低头凝视自己半透明的魂体,
七年过去,模样未改分毫——
枯瘦嶙峋,面色惨白,一身素白中衣,
倒比当年下葬时还干净些。
若真穿着那件大红嫁衣回来,
怕是要把孟婆亭前排队的小鬼吓得当场投胎失败。
“下一个——苏菀宁!”
判官一声断喝,洪亮如惊雷滚过奈何桥。
我飘至案前。
他是个蓄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眉宇间透着几分倦意与审视,
翻开那本厚逾砖石的生死簿,指尖停在某页,眉头越锁越紧。
“苏菀宁,阳寿二十五,实岁亦二十五,殁于肺痨。”
他顿了顿,抬眼望我,眼神复杂难辨:
“生前曾强占当朝刑部尚书周于晟,未婚有孕,以子逼婚;
嫁入周府三年,夫妻形同陌路;
独子周宁三岁夭折,你悲恸成疾,咳血而亡。”
每念一句,便似有人拿钝刀割我皮肉,
把那段仓皇、炽烈、荒唐又凄绝的岁月,
一寸寸剥开,晾在幽冥冷光之下。
“是。”我答得平静,喉头却泛起铁锈味。
“依律,你生前悖逆纲常,当入轮回道,受三世孤寡贫苦之罚。”
判官合上簿册,朱砂印泥尚未干透,
可他话锋忽转,语气沉了几分:
“但……周于晟在你死后,一夜之间鬓发尽白,
以心头血为契,向地府献祭十年阳寿,
只求你魂魄不散,滞留阴司,待他寿终之日,与你共赴轮回。”
我怔住,魂体微微晃动,几近溃散。
那个新婚夜掐着我喉咙,咬牙切齿说“苏菀宁,我此生最大耻辱便是娶你”的男人?
那个阿熙高烧三日,他端坐公堂批阅卷宗,连药方都不愿过目的男人?
“判官大人……”我听见自己声音发虚,“您……是不是记错了?”
“生死簿上,朱批如血,字字凿凿。”
他伸出手指,点向册页一角——
那里一行小楷旁,赫然盖着猩红印记:
“周于晟,原寿七十三,今余六十三。献祭已录,地府已纳。”
我脑中轰然塌陷,一片死寂。
“不过……”判官捻须,目光如钩,“近日阴司稽查旧档,发现一桩与你密切相关的疑案,需你亲返阳世勘验。”
“何事?”
“周于晟献祭之时,曾焚香立誓:
此生不续弦,不纳妾,独守空庭,以赎负你之罪。”
判官语调渐沉,字字如冰珠坠玉盘:
“可昨夜,地府收到阳间密报——
周于晟已接圣旨,三日后,将迎娶长公主李安宁,为继室正妻。”
我站在原地,魂魄剧烈震颤,几欲离散。
“若他违誓……”判官翻动另一本册子,声音压得更低,“
献祭即刻作废,其魂永堕无间地狱,万劫不得超升;
而你,因与他魂脉相系,亦将魂飞魄散,永绝轮回。”
轰——
仿佛九幽地裂,雷霆贯顶。
七年地府煎熬,我以为终于能松一口气,
以为他至少对阿熙尚存一丝血亲之念,才肯剜心献祭。
原来全是假的。
白发是假的,誓言是假的,连那点世人传颂的“愧悔”,
不过是他在朝堂上披的一件新袍,光鲜亮丽,内里早已蛀空。
我尸骨未寒七年,他就要凤冠霞帔迎娶天家贵女,
做他的金龟婿,享他的泼天富贵!
“苏菀宁。”判官唤我名字,声如钟磬,“
此事牵涉因果誓约,地府特允你还阳五日,了断恩怨。
五日之后,无论事态如何,你必须准时返归地府,接受裁决,步入轮回。”
他略作停顿,目光如刃:
“切记——仅五日。
若他执意完婚,你们二人,俱将万劫不复。”
第三章
还阳之途,恍如被塞进一只滚烫铁罐,
魂魄被碾压、拉扯、揉搓,几乎碎成齑粉。
再睁眼时,我躺在一张硬板床上,
身下是粗粝麻布被单,鼻尖萦绕霉斑与草药混杂的苦涩气息。
我撑起身子,低头看手——
指尖有了血色,掌心有了温度,
不再是地府里那抹飘摇无依的淡影。
这具躯壳,属于一个刚断气的十六岁少女,
判官说,她阳寿未尽,魂魄却已散尽,
恰是还阳最稳妥的容器。
只是这姑娘的日子,过得实在艰难。
铜镜映出一张陌生脸庞——
眉目清秀,肤色苍白,眼下泛着淡淡青影,
唇色浅淡,似被抽干了所有生气。
好在周于晟绝不会认出这张脸。
我推开窗,市声喧沸扑面而来。
七年光阴流转,京城依旧热闹,
只是酒楼更高了,绸缎庄更阔了,
连街角卖糖葫芦的老汉,都换了一副新担子。
我凭着记忆,一步步走向城西周府。
周府门前,红绸如火,铺天盖地。
大红锦缎自门楣垂落,直挂至街口柳树梢头,
灯笼上“囍”字烫金耀眼,刺得人眼生疼。
管家周福立在阶前,指挥若定,脸上堆着从未见过的谄笑,
那笑容,我在世时从不曾在他脸上见过半分。
“手脚都给我放轻些!
这是长公主的陪嫁,少一颗珍珠,你们全家都赔不起!”
长公主的嫁妆。
我倚在街对面槐树后,静静望着那一片灼目赤色,
胸口闷痛骤起,像有人攥紧心脏狠狠拧绞——
这具身体原主,怕是也有心疾,
一动情,便痛得人眼前发黑。
“听说周大人为了这场婚事,把西苑拆了重盖,
全按公主府规制来的!”
“可不是嘛!长公主可是圣上捧在掌心的妹妹,
肯下嫁周大人,那是周家祖坟冒了三丈青烟!”
“话说……周大人先前那位夫人呢?
死了……得有六七年了吧?”
“嘘——!”那人急忙捂住嘴,左右张望,“
提她作甚?晦气!
那位啊,手段不干净,硬是爬上尚书大人的床,
这才勉强进了周家门!
进门后更是不安分,把大人气得三年不登她房门!
后来生的儿子也没保住,三岁就没了,她自己没多久也咳血死了。
啧啧,报应来得快,连阎王爷都懒得收她!”
“周大人真是命苦,摊上这么个祸害。
如今好了,苦尽甘来,尚了公主,往后前程,那可真是——
平步青云,直上九霄啊!”
我听说,那位夫人下葬时,连周家祖坟的大门都没能迈进去一步。
周大人亲自吩咐,随便寻个城外乱葬岗,草草掩埋了事。
啧啧……人死如灯灭,连入土为安都成了奢望。
后面的话,我再也听不真切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千只蜂在颅内振翅。
眼前发黑,视线晃动,仿佛站在悬崖边摇摇欲坠。
阿熙……我的阿熙啊,才三岁,小小的身体在我怀里一点点变凉、变硬。
我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哑了,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一遍遍求周于晟——
“求您看看孩子最后一眼吧!就一眼!”
他却只派了个小厮传话,声音平板无波:
“大人公务缠身,脱不开身。丧事由夫人自行料理。”
自行料理。
这四个字,像四把钝刀,一下下割着我的耳膜。
我把阿熙葬在哪儿了?
我竟……全然记不清了。
那阵子高烧不退,整日昏沉,连睁眼都费力,更别说操持后事。
是几个老仆含泪替我张罗的,他们后来也相继病故了。
再后来……我也死了。
原来,他连祖坟都不肯让我进。
原来,在他心里,我和阿熙,连做周家一捧灰的资格都没有。
我扶着斑驳的土墙,慢慢蹲下身子,大口喘气。
胸口像被一块烧红的铁板死死压住,疼得我指尖发麻,冷汗浸透后背。
不行,苏菀宁,你不能倒。
你只剩五天时间了。
你要问清楚——
他为何要献祭十年阳寿?
为何要亲手撕毁当年在佛前立下的血誓?
为何……连自己亲生儿子的坟茔,都不愿正眼多看一眼?
我咬紧牙关,摇摇晃晃站起身,朝周府朱漆大门走去。
风卷起我褴褛的衣角,像一面破败的旗。
“站住!哪儿来的?”门房横眉竖眼拦在阶前,目光如钩,上下打量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
“我……”我喉咙干涩,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想见周大人。”
“你也配见周大人?”他嗤笑一声,挥手驱赶,“滚远些!别在这儿碍眼!”
“我有要紧事,关于……关于他已故的夫人,苏菀宁。”
门房脸色骤然一变,左右飞快扫了一眼,压低嗓音,恶狠狠道:
“你找死是不是?还不快滚?今日周府大喜,谁敢提那个名字?晦气!”
晦气的人。
原来我早已不是活人,也不是亡魂,只是周府门楣上一道擦不净的污渍。
是他锦绣前程里必须抹去的错字,是他官袍上不容沾染的尘灰。
我刚想开口再问,府内忽地喧闹起来。
一群人簇拥着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男子步出中门。
那人腰杆笔直,步履沉稳,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周于晟。
七年未见,他几乎没变模样。
不,变了。鬓角确实添了几缕霜色,但不多,反而衬得他更显肃穆威严。
眼窝深陷,鼻梁如削,唇线绷得极紧,像一把收在鞘中的薄刃。
只是那双眼睛——比七年前更冷,更空,仿佛冻了千年的寒潭,连一丝涟漪都不肯泛起。
他正与身旁一位锦袍华服、气度雍容的中年男子谈笑。
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疏离而克制,礼貌却不带温度。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客套得滴水不漏,矜持得拒人千里,分明是高坐庙堂之上的权臣,而非曾与我同塌而眠的夫君。
“王爷放心,三日后婚礼,一切从简,绝不敢逾制半分。”
他声音低沉悦耳,却像冰珠落玉盘,清脆,却毫无暖意。
“于晟啊,安宁那孩子被我宠坏了,日后若有不当之处,你可得多担待些。”
王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语气亲厚。
“王爷言重了。能尚公主,实乃下臣三生有幸。”
他垂眸拱手,姿态谦恭,却连眼睫都没抬一下。
两人说笑着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他连余光都未曾扫来。
也是,如今的我,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与街角蜷缩乞食的老妪并无二致。
他又怎会认得?
“大人!”
不知哪来的力气,我忽然冲着他背影喊了一声。
他脚步一顿,缓缓转身。
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打量一件蒙尘的旧物,漠然、疏离、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
“何事?”
“我……”我迎着他目光,心跳如鼓擂,指尖掐进掌心,“我想问问,大人可还记得苏菀宁?”
空气霎时凝滞。
他脸上那点虚浮笑意,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转瞬消尽。
只剩下一片阴沉,浓得化不开。
他盯住我,眼神锐利如淬毒银针,仿佛要刺穿皮囊,剖开骨肉,看看里面是否藏着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旁边王爷皱了皱眉:“苏菀宁?这名字……倒有些耳熟。”
“一个早已作古的旧人罢了。”周于晟冷冷打断,语气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他重新看向我,声音陡然结冰:
“谁派你来的?在此胡言乱语,搅扰本官府邸清净?”
“没人派我来。”我挺直脊背,尽管双腿抖得几乎站不住,“我只是想知道——
苏菀宁葬在何处?
她的儿子周宁,又葬在何处?”
他瞳孔骤然一缩,快得几乎难以察觉。
目光如钉,牢牢钉在我脸上。
那双幽深眼底,似有惊涛暗涌,可不过一息之间,又被更深的寒冰封死。
“周福。”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
“老奴在!”管家应声而出,弓着腰,大气不敢出。
“把这疯言疯语的妇人,拖出去。”他转身,袍袖一甩,再未看我一眼,“若再犯,直接送大理寺。”
“是!”
两个家丁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我胳膊。
我拼命挣扎,指甲在青石台阶上刮出几道白痕,嘶声喊道:
“周于晟!你心虚了吗?你不敢答吗?
你献祭十年阳寿,是真信鬼神,还是演给天下人看的戏?
你要娶公主,是不是早把当年在佛前发的誓,嚼碎了吐进泥里?!”
他背影微微一僵。
仅是一瞬。
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径直登上马车,帘子垂落,隔绝了所有光与声。
我被狠狠掼在街边青石板上,骨头撞得生疼,喉头泛起腥甜。
四周人影攒动,指指点点:
“这疯婆子谁啊?胆子倒不小,敢直呼周大人名讳!”
“还提那个苏氏?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听说苏氏死时,周大人一夜之间白了半边头发,还卧床半月不起,情深义重得很呐!”
“情深义重?那怎么转头就定下了公主婚事?”
“你懂什么?男人嘛,总得续弦,何况是周大人这等身份……”
我趴在地上,泪水混着尘土糊住双眼。
周于晟,你果然,一点都没变。
不,你变了——
你变得更会装模作样,更擅藏锋于鞘,更懂得如何用体面,把冷酷裹得密不透风。
第四章
我在客栈里躺了一整天。
心口那阵闷痛,时轻时重,像有只手攥着心脏反复揉捏。
这具身子太弱,情绪稍一翻腾,便如风中残烛,随时会熄。
我必须尽快弄清两件事:
我的坟茔究竟在哪?
阿熙的坟茔,又埋在何方?
判官曾说,周于晟将我草草葬于城外乱葬岗。
可阿熙呢?
他是周家长孙,哪怕周于晟不喜,周家族老们,真会容许一个三岁幼童,与流民野狗同埋一处?
夜幕初垂,我换了身深灰窄袖的衣裙,悄然出了客栈。
周家祖坟在城西三十里外的落霞山。
山势绵延,林木葱郁,是周家斥巨资购下的风水宝地。
我生前只去过一次——嫁入周家第二年清明,周于晟为做足表面文章,牵着我的手,一同祭祖。
那时他还肯在人前,与我维持一段相敬如宾的假象。
我凭着记忆,在夜色里深一脚浅一脚往山上走。
走到山脚时,月轮已升至中天,清辉洒满荒径。
奇怪的是,这么晚了,山路上竟有火光跳跃,还有人声隐约传来。
我心头一跳,迅速闪身躲进路旁密林。
只见七八个人提着灯笼,沿着石阶缓步上山。
为首那人身形挺拔,披着墨色大氅,纵隔数十步,我也一眼认出——
是周于晟。
他深夜来祖坟做什么?
祭祖?不对,清明已过,中元未至。
况且,他身后那些人手中所执……分明是铁锹、镐头、撬棍一类的掘墓器具。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我屏住呼吸,远远缀在队伍之后。
周家祖坟占地极广,坟冢依辈分层层排开,整齐肃穆。
我记得,他父母合葬墓位于最前排,碑石高耸,雕工精细。
而我们这些晚辈的墓穴,该在后山松林深处。
可周于晟并未往深处去,而是拐向一侧僻静角落。
那里树影森森,荒草及膝,常年无人踏足,连鸟鸣都少了几分。
他们在一座孤零零的小土包前停下。
灯笼光一照,墓碑显露出来——
上面没有姓名,只刻着一行小字:周氏子熙之墓。
阿熙!
是我的阿熙!
我死死捂住嘴,指甲深深陷进脸颊,才没让哭声冲出口。
周于晟,你竟把阿熙葬在这里?
葬在祖坟最偏僻的角落,连块像样的碑石都不肯立?
他静静立在墓前,纹丝不动。
月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石像。
许久,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抚过那块粗糙的石碑。
“大人,”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上前,压低声音,“都备妥了。现在……动手吗?”
动手?动什么手?
周于晟收回手,负于身后。
他转身面向那几个手持工具的家丁,声音在寂静山林中清晰响起,冷得像山涧寒泉:
“挖。”
挖?!
他要挖阿熙的坟?!
我脑中轰然炸开,几乎要冲出去。
可最后一丝理智死死拽住我——
不能去。去了,只会打草惊蛇,连真相都触不到。
家丁们互相递了个眼色,脸上皆有迟疑。
“大人……这……这是小少爷的坟啊……”管事也忍不住劝道。
“我说,挖。”他重复一遍,声音不高,却如重锤砸地,“还要我说第三遍?”
家丁们不再犹豫,挥动铁锹镐头,开始刨土。
夜风呜咽,只有铁器入土、碎石碰撞的闷响,一声声,砸在我心上。
我瞪大双眼,看着那座小小的坟茔被一点点掀开,泥土翻飞,荒草折断。
周于晟就站在一旁,面无表情,仿佛眼前被掘开的,不是他亲生骨肉的安息之所,而是一堆碍眼的枯枝烂叶。
为什么?周于晟,你到底为何如此?
阿熙才三岁,他何罪之有?
就因他是我所生,所以连死后安宁,都要被你亲手碾碎?
愤怒、悲恸、荒谬、绝望……种种情绪在我胸腔里冲撞奔突,几乎将我撕成碎片。
我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弥漫,才勉强守住最后一丝清醒。
不能出去……苏菀宁,你得看清楚,他究竟想干什么!
约莫过了一炷香工夫,一名家丁忽然扬声喊道:
“大人!挖到了!”
一口小小的薄皮棺材露了出来。
因埋得浅,棺木又用料粗劣,七年过去,已朽坏不堪,缝隙里渗出湿泥。
“打开。”
家丁们用撬棍顶开棺盖。
数盏灯笼齐齐凑近,昏黄光线照进棺内——
空的。
没有尸骨,没有衣物,没有随葬的长命锁,甚至连一缕发丝都未留下。
只有几片枯叶,和潮湿的黑泥。
所有人都怔住了,连周于晟也一时失语。
他上前一步,亲手接过一盏灯笼,俯身细察。
昏光映着他紧蹙的眉峰,眼中第一次浮起真实的惊疑。
“空的……”管事喃喃自语,“小少爷的尸身……去哪儿了?”
周于晟直起身,面容在明暗交界处晦暗难辨。
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绷得极紧,透着一股寒彻骨髓的冷意:
“去苏菀宁的墓。”
苏菀宁的墓?
我的墓?
他要挖我的坟?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鞭尸泄愤?挫骨扬灰?还是……另有图谋?
不对,阿熙的棺是空的。
那我的呢?
一个更加荒诞、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猛地攫住我的心。
周于晟带着人,转身离开阿熙的墓地,朝着祖坟更深处、更荒凉的后山而去。
我远远尾随,心已沉入万丈寒渊。
后山那片区域,与其说是祖坟,不如说是周家弃置之地——
夭折的庶子、犯错的仆役、无名无姓的旁支,皆被草草埋于此处。
杂草疯长,坟包歪斜,许多连墓碑都未曾立起,只余一个个被风雨啃噬的土丘。
他们在后山兜转许久。
管事举着灯笼,对照一张泛黄的旧图,艰难辨认方位。
“大人,应该就是这儿了。”他停在一处尤其荒芜的斜坡前,指着几个几乎被野草吞没的土包,“按当年负责下葬的李四交代,就在这片。具体是哪一个,他也记不清了,只说是个没碑的孤坟。”
无碑的孤坟。
我躲在树后,望着那片凄凉。
原来这就是我的归宿。
连一块刻着“苏菀宁”三字的石头都没有,就这样被抛在荒草深处,与我那不知所踪的孩儿一样,被时光遗忘,被世人唾弃。
“都挖开。”周于晟下令,声音里听不出疲惫,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冰冷。
家丁们再次挥动工具。
这一次,动作更快,也更沉默。
或许是阿熙空棺带来的诡异感,让每个人都心头惴惴。
第一个土包被掘开,露出一具枯骨,衣料残片显示,是个年迈的老仆。
第二个,第三个……皆是无名骸骨,腐朽难辨。
直到第四个,也是这片区域最后一个稍大些的土包。
铁锹突然碰上硬物,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很快,一口比阿熙那口略大、却同样单薄的棺材显露出来。
棺盖早已朽烂,缝隙间渗出黑褐色的泥浆。
“打开。”
棺盖被撬开。
数盏灯笼同时照亮棺内——
一具身着素白中衣的女尸静静躺在其中。
因深埋地下,尸身未全腐,却干瘪如纸,皮肤紧贴颧骨,形销骨立。
可那眉眼轮廓,那微扬的唇角弧度,那耳垂上一枚小小的痣……
我认得。
那身衣服,是我咽气那日穿的。
那张脸,纵使扭曲变形,我也一眼认出——
是我自己。
第五章
周于晟死死盯住那具躺在棺中的女尸,
手指攥紧灯笼柄,指节泛出青白,仿佛下一秒就要捏碎木头。
他一动不动,像被钉在原地的石像,
连呼吸都凝滞了,唯有山风穿过林隙时呜咽着掠过耳畔。
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晃动,明明灭灭,
映照出一双眼——里面翻涌的不是憎恶,也不是怒火,
而是一种近乎崩塌的震颤,一种被彻底击穿后的茫然无措。
“大人……”管事的声音发虚,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敢开口,“是……是夫人。”
“验。”周于晟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铁锈。
一个胆子稍大的家丁迟疑片刻,用木棍轻轻拨了拨尸体垂落的手臂。
手臂僵硬地弹了一下,底下压着的东西随之露了出来——
一块玉佩。
鸳鸯交颈纹样,边缘缺了一角,缺口处还带着细小毛刺。
周于晟猛地蹲下身,不顾地上泥泞污秽,一把抓起那玉佩。
灯笼光打在上面,温润的羊脂玉泛着微光,纹路清晰,缺口熟悉得令人心口发紧。
“这……是我的。”他喃喃道,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我当年醉倒后,她悄悄取走的那块……”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棺中那张枯槁的脸,眼神一点点失焦,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他松开手,任玉佩“啪”地一声掉进泥里,双手狠狠插进发间,肩膀剧烈地抖起来。
“阿熙的墓……是空的。”
他忽然低吼出声,声音撕裂般震颤,“可这里……却躺着她!为什么?!”
话音未落,他猛地站起身,朝家丁们嘶喊:“继续挖!往下、往四周,全都给我刨开!找暗道!找夹层!找一切可能藏东西的地方!”
家丁们全愣住了,没人敢动。
“挖啊!!!”他赤红着眼,吼声震得林间飞鸟惊起。
众人这才慌忙抄起铁锹,围着棺材拼命向下向四周掘土。
泥土簌簌落下,混着夜露与腐叶的气息,溅在每个人脸上。
周于晟站在坑沿,背影绷得笔直,大氅被山风鼓荡如旗,
可那挺直的脊梁之下,分明藏着即将断裂的脆弱。
我蜷在树后,指尖冰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阿熙的墓,是空的。
而我的墓里,却真真切切躺着一具女尸,
还有那块本该属于我的玉佩——当年我趁他酩酊,硬塞进自己袖袋的信物。
他在找什么?
他以为阿熙的坟里该有什么?
又或者……他根本就没信过我已死?
一个念头猝不及防钻进脑海,冰冷又尖锐:
他是不是……一直怀疑我还活着?
甚至怀疑阿熙也还活着?
所以他才会去求那邪术,献祭十年阳寿?
所以才会突然接下圣旨,答应迎娶长公主李安宁?
是终于绝望了,还是……另有所图?
思绪乱成一团麻线,越理越紧,几乎要把太阳穴撑裂。
就在这时,一个正俯身撬棺底的家丁突然失声叫道:“大人!底下有东西!”
所有人动作齐齐一顿。
周于晟几乎是扑下坑去,踉跄几步冲到那人身边。
几盏灯笼立刻围拢过来,光束齐刷刷照向他脚边——
棺材正下方三尺深的土层里,埋着一只陶罐。
罐身粗朴,釉色斑驳,表面裹满湿泥,一看就是搁了许多年的旧物。
“拿出来。”他声音绷得极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
家丁小心翼翼捧出陶罐,用袖口擦去浮泥。
罐口封着一层油布,外头还浇了厚厚一层蜂蜡,密不透风。
周于晟接过罐子,手控制不住地发颤。
他盯着它看了足足三息,忽然抬手,“砰”一声砸碎蜡封,撕开油布。
罐子里没有金银,没有密信,没有半点阴谋该有的痕迹。
只有一卷泛黄画纸,和一顶褪了色的小虎头帽。
他抽出画纸,指尖微抖,缓缓展开——
画上是个十六岁的少女,穿着鹅黄襦裙,坐在秋千架上笑得明媚。
她身后是一片灼灼盛放的桃花林,风拂过枝头,花瓣纷飞如雨。
画工不算绝顶,但每一笔都饱含心意,将那少女眉眼间的灵动与娇憨,描得活灵活现。
我远远望着,心口像被一只冷手攥住,骤然窒息。
那是我。
是父亲尚在、家门未败、尚不知人间疾苦的苏菀宁。
是尚未遇见周于晟、尚未踏入那场漫长噩梦前的我。
画纸右下角题着一行小字,墨迹有些洇开,却仍可辨认:
“癸未年春,京郊桃林初见菀宁,惊若天人。私绘此图,聊寄寸心。周于晟。”
周于晟画的?
他什么时候画的我?
在我强占他之前?在我们那场荒唐婚约开始之前?
我记忆里的初遇,是在一场宫宴上。
我是五品小官之女,他是新任刑部侍郎,意气风发。
我对他一见倾心,后来费尽心机制造偶遇,甚至不惜在他酒中下药,爬上他的床榻。
我一直以为,我们之间,始于我的卑劣与他的被迫。
可这幅画……
这幅明显浸透深情的画,作于癸未年春——
那一年,我还在京郊别院荡秋千,父亲健在,家中未遭倾覆。
那一年,我根本不认识他。
他……早就见过我?
甚至……早已动心?
周于晟握着画纸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先看画上少女灿烂的笑脸,再缓缓抬头,望向棺中那具干瘪扭曲的尸身。
脸上血色一点一点褪尽,最后苍白如雪,毫无生气。
“不对……不是这样的……”他摇头,嘴唇翕动,声音破碎不堪,“不该是这样……”
他猛地将画纸攥成一团,指节泛白,纸面皱得不成样子。
紧接着,一声压抑已久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出——
像一头被困多年的野兽,在绝境中发出的最后一声哀鸣。
“到底是谁?!!!”
他转身,一拳狠狠砸向棺盖。
朽木应声炸裂,木刺扎进他手背,鲜血顺着手腕蜿蜒而下,他却浑然不觉。
“大人!您的手——!”管事惊呼。
周于晟充耳不闻。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锋利如刀,寒意刺骨。
最终,那目光钉在管事脸上,沉沉压下。
“当年,是谁亲手给夫人入殓的?”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比刚才的咆哮更令人胆寒。
管事“咚”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声音抖得不成调:“是……是老奴和李四……按您吩咐,从简、从速,葬在后山……”
“从简?从速?”周于晟重复一遍,忽然冷笑出声,笑声在寂静坟场里回荡,瘆人至极,“好一个从简从速。你们连棺材里躺的是谁都没看清,就埋了?”
“大人明鉴啊!”管事连连磕头,额上渗出血丝,“当时夫人……已经断了气,是李四和两个婆子换的衣裳、做的殓仪。老奴……老奴只在外头安排车马,真没亲眼瞧见脸啊!再说夫人病得脱了相,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们又哭得昏天黑地……”
“哭得昏天黑地?”周于晟打断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只小小的虎头帽,指尖轻轻摩挲着帽檐上褪色的绣线,“那这个呢?阿熙的虎头帽,怎么会在陶罐里?谁放的?”
管事茫然摇头:“老奴……真不知啊!小少爷夭折后,是夫人抱着不肯撒手,后来是她身边的刘嬷嬷给换的衣裳,用的也是夫人早备好的小棺材……下葬那天,夫人病得起不了身,是老奴派人把小少爷……葬在祖坟最偏僻的角落……”
“夫人早备好的棺材……”周于晟低声重复,眼神陡然锐利如鹰隼,“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阿熙的后事?”
管事努力回想:“好像是……小少爷病重那阵子,夫人就开始张罗了。还特意交代,别用太好的木料,薄棺就行,说孩子太小,压不住福气,简单些好投胎……”
“薄棺……简单……”周于晟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眸底已是一片幽深寒潭,“去,把李四,还有当年经手夫人和阿熙丧事的所有人,全都给我带来。立刻!马上!”
“大人,这大半夜的……”管事犹豫着抬头。
“我说——立刻!马上!”周于晟厉喝一声,眼神骇得管事连滚带爬爬起来,招呼两个家丁,连灯笼都忘了拿,跌跌撞撞奔下山去。
周于晟独自立在坑边,望着被掘开的坟茔,望着棺中那具属于“苏菀宁”的尸体,
又低头看看手中皱巴巴的画,和那顶小小的虎头帽。
夜风吹过他鬓角微霜的发丝,拂动他沾满泥浆与血痕的袍角。
他整个人像一座即将倾塌的孤峰,被某种执念死死撑住,不肯倒下。
“不是她……”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像质问,“如果棺中真是她……那阿熙在哪?如果阿熙的墓是空的……她为何会在这里?”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刃,直刺京城方向:“长公主……李安宁……圣旨……大婚……”
每个词都像淬了毒的钉子,被他一个一个咬出来。
“三天……还有三天……”他忽然笑了,笑意冰冷,毫无温度,“好,很好。我倒要看看,这背后到底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他小心抚平画纸上的褶皱,仔仔细细叠好,连同那顶虎头帽一起,贴身收进怀中。
然后,他对着棺材,缓缓屈膝,郑重跪下。
这一幕,让剩下的家丁呆若木鸡,
也让我躲在树后,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周于晟,当朝刑部尚书,天子近臣,素来清冷倨傲,不拜神佛,不敬天地。
此刻,他却对着他恨了七年、刚刚被掘坟开棺的“亡妻”,俯首叩拜。
“菀宁……”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砾摩擦,“如果你真在这里……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陡然转冷,一字一句,森然如刃:
“如果你不在这里……不管是谁在幕后操纵这一切,我周于晟在此立誓——”
“定要他,血债血偿!”
他重重磕下三个响头,额头抵在冰冷潮湿的泥土上,久久未起。
山风呜咽,灯笼光影摇曳不定,映照着这诡异而悲怆的一幕。
不知过了多久,山下传来杂乱脚步声和火把晃动的光亮。
管事带着几个人,连拖带拽地押来一个面色惨白的中年男人——正是当年负责操办丧仪的李四,
还有两个头发花白、抖如筛糠的老妇人。
“大人!人都带来了!”
周于晟缓缓起身,拍去袍角泥尘。
再转身时,脸上所有情绪皆已敛尽,只剩一片冰封般的平静。
唯独那双眼,幽深如渊,暗流汹涌。
“李四。”他走到那人面前,语气平淡无波,“七年前,夫人入殓,是你亲手操持的?”
“是……是小的……”李四扑通跪倒,头都不敢抬。
“棺中之人,你确认是夫人本人?”
“确……确定!小的亲手替夫人更衣、净身,绝不会有错!”
“哦?”周于晟尾音微扬,“夫人身上可有特殊印记?比如胎记、疤痕?”
李四努力回忆:“胎记……对!夫人左肩后面,有一小块红色胎记,形似桃花瓣……小的当时还多看了两眼,记得清清楚楚!”
周于晟瞳孔骤然一缩。
他当然记得。
苏菀宁左肩后,确实有一枚花瓣状红痣。
那是唯一一次……他强迫自己遗忘的夜晚,她在昏睡中侧身,他无意瞥见。
“你真看清了?”他追问,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看清了!绝对没错!”李四笃定点头。
周于晟沉默片刻,朝一个婆子示意。
婆子战战兢兢上前,轻轻拨开女尸左肩后脆化的衣料。
灯笼凑近。
苍白皮肤上,一枚暗红胎记赫然在目,轮廓清晰,恰似一朵凋零的桃花。
时间仿佛被冻住。
周于晟踉跄后退一步,被管事伸手扶住。
“大人……”
“放开。”他甩开管事的手,死死盯住那具尸体,又猛地转向李四,目光如刀,“阿熙呢?阿熙的入殓,也是你经手的?”
“是……是小少爷,也是小的和赵婆子一起办的……小少爷夭折时,身子已经……已经不大好了,夫人坚持要用她备下的那口小棺材,说是早就为小少爷准备好的……”
“棺材是夫人备的?何时备的?”
“好像是……小少爷发病前半个月,夫人就让人送来了,放在她院中西角的小库房里……”
“送来的当天,你可查验过?”
“查……查过,就是寻常杉木薄棺,没什么特别的……”
“下葬当日,棺材是从库房直接抬出去的?中途可曾停顿?可有人碰过?”
李四头皮发麻,拼命回想:“那天……夫人哭晕过去,院里乱成一团。棺材是从库房抬上车的,是小的和两个家丁抬的,不算重……中途……中途好像停了一次,刘嬷嬷说小少爷生前最爱的布老虎忘了放,又跑回去取了一趟……别的……真没异常啊……”
刘嬷嬷……苏菀宁的乳母,自她嫁入周府便随侍左右,是她最信赖的人。
苏菀宁死后不久,刘嬷嬷便称病告老还乡,从此杳无音信。
周于晟闭上眼,脑中碎片飞速拼合——
苏菀宁提前备下薄棺;阿熙墓为空;我的墓中有尸、有玉佩、有画、有虎头帽;刘嬷嬷中途离场……
是巧合?还是环环相扣的局?
如果我没死,那棺中女尸是谁?
为何会有与我一模一样的胎记?
阿熙又在哪里?
如果我真的死了,那阿熙的空墓如何解释?
那幅画、那顶虎头帽,又是谁放进陶罐的?目的何在?
还有长公主。
圣旨赐婚,恰好在我“死后”第七年,在我听说他献祭阳寿之后。
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头痛欲裂,仿佛有无数根银针在颅内搅动。
“李四、赵婆子、孙婆子。”周于晟睁开眼,目光冷如玄铁,“从今日起,你们三人留在府中,不得外出,不得见客。当年之事,若有半句虚言……”
他没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已让三人面如死灰,伏地磕头如捣蒜。
“把此处恢复原貌。夫人的棺木……小心抬出,另寻一处清净之地暂置。”
他看着那具破败的棺材,声音低沉下去,“等我查明一切……再让她入土为安。”
“是。”
“回府。”
第六章
周于晟吐出这两个字时,声音低沉得像压着一块青石。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片被翻得支离破碎的坟地——新土裸露,棺木残片散落,纸钱灰烬在风里打着旋儿,像一群不肯安息的白蝶。
然后他转身,大步朝山下走去。
背影笔直如松,脚步稳得没有一丝晃动,仿佛刚才那个跪在泥里、喉咙撕裂般嘶吼、指节抠进泥土里直到渗出血丝的男人,只是山雾太重时生出的幻影。
可我知道,那不是幻影。
那痛是烧红的铁钎捅进心口后又狠狠搅动;
那茫然是一叶孤舟漂在无星无月的黑海上,连罗盘都失了准星;
那暴怒与杀意,则像被封印七年的地火,在岩层深处轰鸣奔涌,只差一道裂缝,就要炸开整座山。
我缩在粗壮的老槐树后,指尖死死掐进树皮,看着他带着人举着火把,一盏接一盏,沿着盘曲如蛇的山路往下走。
火光摇曳,人影渐小,终于被山坳吞没。
山林重新静下来,黑得浓稠,冷得刺骨。
我才像断了筋骨似的滑坐在地,脊背抵着树干,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从深水里被人硬生生拖出来。
冷汗早已把贴身的中衣浸透,黏腻地贴在背上,冰凉一片。
方才那一幕幕,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撕扯、重放——
阿熙的坟,空荡荡的,棺盖掀开,里头只有几块朽木和一层薄薄的蛛网;
我的坟,却躺着一具女尸,脖颈处赫然一枚朱砂痣,形状与我左肩下方那颗一模一样;
棺内还压着一幅画,墨色未干,画中女子倚窗而立,眉眼温软,裙裾微扬;
旁边搁着一顶虎头帽,针脚细密,帽檐上那只小老虎的眼睛,用的是两粒黑亮的琉璃珠。
周于晟的反应……
他踉跄扑过去,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棺沿;
他盯着那幅画,瞳孔骤然收缩,嘴唇无声翕动,像被抽走了所有气息;
他听见仵作说“胎记位置分毫不差”时,整个人猛地一颤,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攥着虎头帽,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那不是演的。
难道……我真的死了?
那具躺在棺里的,真是我?
那阿熙呢?
若他还活着,今年该满十岁了。
他在哪儿?
是谁把他带走的?
刘嬷嬷?还是另有其人?
还有那幅画……
他竟早知我容貌,甚至亲手绘下我的样子。
那画上的笔触温柔得不像话,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对我,究竟是何心思?
当年那场“强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是我强求,还是他默许?
抑或……根本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局?
线索乱成一团死结,越理越紧,勒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心口又是一阵尖锐绞痛,像有把钝刀在里面来回刮擦。
这具身子,怕是撑不了几天了。
我咬牙撑起身子,必须离开这儿。
周于晟已起了疑心,他绝不会坐等谜底自己浮出水面。
他一定会派人查——查昨夜出现的女人,查所有来路不明的年轻女子,查每一处可能藏匿真相的角落。
我也得抢在他前面,查清阿熙在哪,查清那具尸体是谁,查清……我到底是不是真的死了。
判官给的五日之期,已过一日一夜。
还剩四天。
我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客栈时,东方天际正泛起鱼肚白,灰中透青,像一块被水洗过的旧绢。
和衣倒在床上,眼睛睁得滚圆,睡意全无。
周于晟跪在坟前的模样,一遍遍在眼前闪回——
他额头抵着冰冷的棺木,肩膀无声耸动;
他忽然抬头,双眼赤红,嗓音沙哑:“谁动过她的坟?”
他盯着那幅画,手指抚过画中女子的眉梢,指尖微微发颤;
他最后看我的那一眼,寒如霜刃,冷如深井,里面没有悲,没有怒,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七年,他夜里可曾梦见我?
献祭十年阳寿……是真心吗?
若真心,为何迎娶长公主?
若非真心,为何在婚礼前三夜,独自一人掘开我的坟?
头痛得像有根钢针在颅内搅动。
半梦半醒间,意识沉浮不定。
梦里光影交错:
阿熙穿着开裆裤,光着脚丫朝我奔来,笑声清脆如铃;
周于晟一把扼住我的咽喉,力道狠绝,我喘不上气,却在他眼里看见泪光;
那口黑漆棺材缓缓打开,里面躺着另一个我,面色青白,唇角含笑,正静静望着我……
“砰!砰!砰!”
砸门声震得窗纸嗡嗡作响,像有人拿铁锤在敲打我的太阳穴。
我猛地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几乎撞破肋骨。
天光大亮,金线般的阳光从窗纸缝隙斜切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痕暖色。
“客官!客官您在吗?快开门啊!”
门外是客栈伙计急促的喊声,带着几分讨好的焦灼。
我定了定神,趿鞋下床,手按在门栓上顿了顿,才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的不止伙计,还有两名皂隶——腰挎雁翎刀,皂衣袖口磨得发亮,眉宇间绷着一股子公门特有的戾气。
“就是她!官爷,昨晚戌时三刻,就她一个人住进来的!”伙计指着我,语气笃定,像生怕漏报了功劳。
“姓名?”一名皂隶跨前半步,目光如钩,“籍贯?来京所为何事?”
我垂眸,指尖悄悄掐进掌心,逼出几分怯懦来,声音细弱发颤:“民女……叫小莲,扬州人,来京城……投亲。”
“投谁的亲?”皂隶冷笑一声,刀鞘轻轻叩了叩门槛,“你姨母姓甚名谁?住哪条街?哪个胡同?门牌几号?”
“是……是我姨母,王氏,住在城东柳条胡同,第三家……”我低声答道,心跳如鼓。
苏菀宁当年那个贴身丫鬟,确实叫小莲,扬州人,后来放良嫁了人。借她名头,至少能搪塞一时。
“柳条胡同?”另一名皂隶嗤笑出声,“上个月那场大火,烧塌了十七间屋子,整条巷子如今只剩断墙焦木,连野狗都不愿去!你姨母叫什么?做什么营生?可有邻里作证?”
我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自己嘴快。
正欲再编,那皂隶已不耐烦地挥手:“少啰嗦!周大人昨夜下令,严查外乡女子,尤其面生、无引、行踪诡秘者!我看你最可疑——带走!”
周大人?
周于晟?
他动作竟如此之快?
昨夜我不过远远看了他一眼,他就已下令全城盘查?
“官爷,民女冤枉!真真是来投亲的……”我踉跄一步,被两人左右架住胳膊,腕骨被捏得生疼。
“冤不冤,衙门里说去!”
我被拽出客栈,街上行人纷纷驻足,指指点点。
我死死咬住下唇,不敢抬眼,更不敢反抗——这身子虚得厉害,一阵风都能吹倒,硬拼只会暴露更多破绽。
就在我被押往西街衙门的路上,街对面一家绸缎庄的雕花门帘掀开,一个身影踱步而出。
是周于晟。
他换了身墨蓝常服,玉带束腰,身形挺拔如松,正与一位锦袍商人低声交谈。
似有所感,他忽地抬眼,目光淡淡扫来。
我浑身血液霎时冻结。
他看见我了。
虽换了脸,可眼神、身形、走路的姿态……会不会被他察觉?
他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随即移开,淡漠得如同拂过一粒尘埃。
他没认出我。
也是。
在他心里,苏菀宁早已化为枯骨,裹着腐烂的衣衫,静静躺在那口黑漆棺中。
我被推搡着,与他擦肩而过。
他身上那股清冽气息扑面而来——雪松混着松烟墨香,干净、冷峻、不容靠近。
这味道,我曾在西厢院书房里闻过七年。
“等等。”
就在我以为侥幸脱身时,他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进耳膜。
两名皂隶立刻停步躬身:“周大人!”
他缓步走近,站定在我面前,目光沉沉落在我脸上,像在端详一件待验的证物。
“她犯了何事?”
“回大人,此女自称来京投亲,言语支吾,地址错漏,形迹可疑,属下正押往衙门问讯。”
他不再说话,只是盯着我。
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剥开皮肉,直刺魂魄深处。
我垂首,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冷汗顺着鬓角滑下。
“抬起头。”他命令道。
我吸了口气,缓缓仰起脸,眼睫轻颤,眸中盛满惶恐与懵懂,像只误闯猎场的小鹿。
他凝视我良久,久到我几乎以为自己睫毛都要僵住。
最终,他移开视线,对皂隶道:“既存疑,便带回细问。但不必动刑,只查清来历即可。”
“是!”
稍顿,他又补了一句:“近日京中流民杂乱,尔等巡查须格外留神——若有女子四处打听周府旧事,或探问已故之人,即刻报我。”
“属下遵命!”
他再未看我一眼,转身继续与那商人谈笑,语调从容,神色如常,仿佛方才不过是拂去衣襟上一粒微尘。
我被押着前行,背脊绷得笔直。
即便已拐过街角,仍觉那道目光如芒在背,冰冷、锐利、带着不容忽视的审视。
他知道。
他一定起了疑。
昨夜那疯癫女子,今日这“来历不明”的小莲——以周于晟的缜密与警觉,怎会不联想?
他不是不信,而是不动声色地试我。
第七章
衙门里,我被关进一间窄小的临时牢房,四壁斑驳,霉味刺鼻。
皂隶例行问话,我咬定投亲,只说记岔了胡同名,其余一概摇头。
他们翻查户籍册,查无此人;走访邻坊,无人识得;盘问半日,毫无破绽。
傍晚时分,一名年长皂隶摆摆手:“放了吧。查不出实据,总不能一直关着。”
“走吧走吧!”他挥挥手,语气里透着敷衍,“下次再胡乱闯京,可没这么便宜!”
我走出衙门,夕阳刺得眼睛发酸。
漫无目的走在街上,脑子像被塞满湿棉花,沉甸甸,理不出头绪。
周于晟在找我——准确地说,他在找一个“像我”的人。
他怀疑我没死,或怀疑有人假扮我,借尸还魂。
我必须更小心。
这身子太弱,无户籍,无路引,连买碗热汤都要掂量铜钱分量。
而时间,只剩三天半。
当务之急,是找到刘嬷嬷。
她是当年唯一见过阿熙活命的人,也是唯一可能知道他去向的活口。
刘嬷嬷是扬州人,当年离府时,只说回乡养老。
可苏菀宁曾悄悄告诉我:刘嬷嬷在京城有个远房侄子,在码头做管事,姓刘,绰号“刘秃子”,在隆昌货栈当差。
她未必真回了扬州——极可能投奔了侄子。
码头……
我摸了摸袖袋,仅剩六枚铜钱,是这具身子原主全部家当。
买了两个糙面馒头,边走边啃,朝城东运河码头走去。
码头灯火初上,人声鼎沸。
搬运工赤着膀子扛麻包,船夫甩着缆绳吆喝,商贩支起油灯叫卖,空气里混着河水腥气、桐油味、汗酸与熟食香气。
我在人群中穿行,逢人便问:“请问,可认识一位姓刘的管事?在隆昌货栈做事的?”
接连问了七八人,皆摇头。
正欲放弃,路边蹲着个啃窝头的老汉,缺了两颗门牙,含混道:“刘管事?隆昌货栈那个矮胖子?脑袋锃亮,跟个卤蛋似的?”
隆昌货栈!
我心头一跳,忙道:“对对!老人家,他住哪儿?”
老汉朝西头一指:“喏,最亮那片仓库,挂‘隆昌’匾的就是。不过这会儿早下工啦,你去货栈后头巷子里找,最里头那户,门上挂个褪色红布条的,就是他家。”
我千恩万谢,循着方向寻去。
巷子窄得仅容两人侧身,两侧平房低矮,炊烟袅袅,饭菜香混着孩子哭闹声飘出来。
最里头那户,门虚掩着,昏黄灯光从门缝漏出,映着地上一小片暖色。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
“谁呀?”一个妇人的声音传来,带着锅铲碰锅沿的余响。
门开了,围裙上沾着面粉,脸颊微圆,眼角有细纹,是刘嬷嬷的儿媳。
她上下打量我,眼神里满是警惕:“找谁?”
“请问……这是刘管事家吗?我想见刘嬷嬷。”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妇人眉头微皱:“刘嬷嬷?你是……”
“我是她远房表姐家的女儿,奉长辈之命,来京城探望她老人家。”我垂眸,指尖绞着衣角。
妇人见我衣衫素净,面色苍白,神情怯懦,迟疑片刻,侧身让开:“进来吧。婆婆在里屋缝衣裳。”
屋子不大,陈设简朴,炕上坐着个佝偻老妇,银发稀疏,戴着老花镜,正低头缝一件小孩肚兜。
油灯昏黄,映得她手背青筋凸起,皱纹深如刀刻。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刘嬷嬷。
阿熙周岁抓周那日,她抱着孩子绕堂三圈,笑得合不拢嘴。
“婆婆,这姑娘说是您远房亲戚,来看您。”妇人轻声道。
刘嬷嬷抬眼,眯着浑浊双眼,慢吞吞打量我:“远房亲戚?哪家的闺女?我这记性……早糊涂喽……”
我上前一步,蹲在炕沿边,压低声音:“嬷嬷,我不是亲戚。我是……夫人派来的。”
“夫人?”她手一抖,针扎进指腹,血珠冒出来,她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住我,“哪个夫人?”
“周府西厢院,苏夫人。”我一字一顿,清晰如钉。
“哐当——”
针线筐摔在地上,剪刀、顶针、碎布撒了一地。
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神在我脸上疯狂逡巡,像在辨认一个不该存在的鬼魂。
“你……你说什么?不可能……夫人她……她早就……”她慌乱摇头,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夫人让我问您一句。”我倾身向前,目光灼灼,“小少爷,他在哪儿?”
她浑身剧震,猛地往后一缩,后脑磕在炕沿上,发出闷响。
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瞳孔放大,眼神里全是恐惧,像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
“不……我不知道……小少爷……小少爷夭折了,葬在祖坟……”她语无伦次,手指死死抠住炕沿,指节泛白。
“嬷嬷!”我伸手按住她枯瘦的手背,声音低而急,“夫人知道,当年是您偷偷送走小少爷。夫人如今性命攸关,唯有您知道他在哪!您忍心看他娘……死不瞑目吗?”
“送走……?”她眼神骤然涣散,喃喃自语,“我……我只是个奴才……我不敢……我不敢啊……”
“让她走!快让她走!”她突然尖叫起来,枯枝般的手指向门口,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儿媳赶紧扶住她:“婆婆!您别激动!这姑娘到底是谁?您认识她?”
“走!快走!”刘嬷嬷嘶声喊着,眼泪簌簌落下。
我知道,再逼下去,只会让她彻底崩溃。
她的反应,已是铁证——她知道阿熙活着,且藏着天大的秘密。
“嬷嬷,保重。”我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快步离去。
走到巷口,我回头望去。
儿媳正站在门口张望,眉头紧锁,满脸疑惑。
刘嬷嬷没有出来。
我靠在冰冷砖墙上,夜风卷着河腥味扑面而来。
她知道。
她一定知道阿熙在哪。
可她在怕什么?
怕周于晟?怕当年那场大火?还是……怕说出真相后,自己也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果阿熙活着,他现在在哪?
是否吃得饱?穿得暖?有没有人教他读书写字?
如果他还活着……
那我棺中那具女尸,又是谁?
一个念头悄然浮起,荒谬得令人毛骨悚然——
这世上,莫非真有两个苏菀宁?
夜色愈浓,我蜷在码头避风处,抱膝而坐。
冷风钻进衣领,胃里空空如也,心口又开始一阵阵抽搐。
这身子,怕是熬不过五日之限了。
我得想别的法子。
硬问不行,那就……慢慢渗进去。
第二天清晨,我用最后三文钱买了两个热腾腾的豆沙包,悄悄回到刘家巷口。
我没有现身,只躲在巷口一棵歪脖子柳树后,静静观察。
辰时刚过,刘嬷嬷的儿媳挎着菜篮出门买菜。
院门虚掩,院子里,一个扎羊角辫的小男孩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划着泥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
刘嬷嬷坐在门槛上,手里捻着一撮棉线,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什么。
机会来了。
等儿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我才从树后走出,轻轻叩响院门。
“谁呀?”刘嬷嬷的声音带着警惕,像受惊的雀鸟。
“嬷嬷,是我,昨日那个姑娘。”我压低声音,语气温软,“给您带了两个包子,还热乎着。”
院门被缓缓拉开一道窄缝。
刘嬷嬷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从缝隙里探了出来。
她一眼认出是我,脸色霎时变了,手一用力,就要把门重新合上。
“嬷嬷!”我急忙用脚抵住门缝,声音急促又恳切,“我就问一句,问完立刻走,再不登门打扰您。”
“小少爷……他还活着吗?”
关门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她双眼睁得极大,瞳孔里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惊惧,几乎要漫出来。
“你……你究竟是谁?”她的嗓音抖得厉害,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
“我是夫人派来的。”我语气笃定,不容置疑,“昨夜她托梦给我,说放心不下阿熙,硬是把我推到您门前。”
“嬷嬷,您还记得吗?夫人临终前还念着您——怕您回乡的盘缠不够,怕您路上受冻挨饿。”
“她走都走得不安稳,您真忍心,让她在地下也闭不上眼?”
我说“盘缠”二字,并非信口胡诌。
那是苏菀宁病入膏肓时,悄悄塞进刘嬷嬷手里的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三十两银子,还有一枚旧铜钱,说是压箱底的福气。
这事,只有我和刘嬷嬷知道,连她亲儿子都没提过一个字。
果然,一听到“盘缠”,刘嬷嬷的眼珠子骤然一缩。
她死死盯住我的脸,仿佛要把我皮相剥开,一层层往里找——找苏菀宁的眉、苏菀宁的唇、苏菀宁那双永远不肯低头的眼睛。
“你……真是夫人派来的?”她喉头滚动,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若不是夫人亲口告诉我,我怎会知道那枚铜钱的事?”我反问,目光毫不退让。
她沉默了。
那只枯瘦的手死死抠着门框,指节泛白,青筋凸起,像老树根扎进石缝。
良久,她忽然一咬牙,猛地将我拽进院子,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门“砰”一声关严,她迅速插上横闩,又左右张望,确认无人,才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往里拖。
“进屋说!”她步子又急又沉,边走边把小孙子哄到院外去玩弹珠。
进了里屋,她背靠着门板,胸口剧烈起伏,老泪顺着深深浅浅的皱纹往下淌。
“夫人……夫人她……真托梦给你了?”她哽咽着,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一只蝶。
“真的。”我点头,顺势接话,“她说自己死得冤,心里全是阿熙。”
“嬷嬷,求您告诉我——阿熙他到底还在不在人世?他在哪儿?”
她的眼泪哗地涌得更凶了,抬袖胡乱抹了一把脸,压低嗓子,声音颤得不成调:
“小少爷……小少爷他……或许……还活着……”
哪怕早有预感,这句话真正钻进耳朵时,我还是眼前一黑,心口像被重锤砸中,狂跳不止。
“或许?”我追着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闭了闭眼,仿佛又看见当年那一幕——
“那时阿熙烧得浑身滚烫,嘴唇发乌,大夫摇头叹气,说药石无灵……”
“夫人守在床边七天七夜,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哭得嗓子都哑了。”
“后来……后来有一天夜里,孩子突然就没了气息……”
“夫人当场昏死过去,我们几个老姐妹含着泪,替他擦身、换衣、梳头……那套小寿衣,是夫人亲手绣的,金线都磨亮了。”
她顿了顿,喉头上下滑动,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战栗:
“可就在入殓前一晚,夫人突然把我叫进房。”
“她脸色白得吓人,像蒙了一层霜,可那双眼睛……亮得瘆人。”
“她递来一个蓝布包,里面是几锭碎银、一对金镯子,还有一封火漆封死的信。”
“信?”我屏住呼吸,指尖悄悄掐进掌心。
“信封没拆,她只说,让我天亮后送去城西济世堂,亲手交给孙大夫。”
“还交代,要是三天内有人来问阿熙的事,就答一句:‘已下葬,埋在祖坟东角’。”
“别的,一个字都不能多说。”
“您去了?”
“去了。第二天清早,我裹着头巾,绕小巷子溜进济世堂后门。”
“孙大夫拆了信,脸唰地就白了,手都在抖。”
“他让我在堂屋等,自己拿着信往后院走。”
“过了半炷香工夫,他回来,递给我一个青瓷小药瓶,只说:‘回去交给夫人,就说——按原计划办。’”
“药瓶里装的是什么?”
“我没敢看。”她摇头,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直接揣回府,亲手交到夫人手里。”
“她接过瓶子,把自己锁在房里整整两个时辰。”
“出来时,脸上没哭也没笑,眼神空荡荡的,像一口枯井,底下什么都没有。”
“再后来……阿熙就入了棺。”
“再后来……夫人咳血咳得越来越勤,不到三个月,人就走了。”
“那入殓那日……”我声音发紧,“棺材里……真的有阿熙?”
她嘴唇哆嗦着,终于吐出那句藏了十几年的话:
“棺材是夫人亲自盯着钉的,谁都不许靠近。”
“下葬那天,抬棺的四个壮丁都说——轻得反常。”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可不敢声张。”
“夫人咽气前,攥着我的手,指甲都陷进我肉里:‘嬷嬷,我对不住你……让你担了这天大的干系。’”
“‘以后若有人来问,你就说一概不知。’”
“‘若真有人……真心寻我和阿熙……你就告诉他——去扬州,找云娘。’”
“云娘?”我心头一跳,“她是谁?”
“我不知道。”刘嬷嬷摇头,枯瘦的手却越攥越紧,“夫人只说,若真有那么一天,有人寻上门来,就提这个名字。”
她忽然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姑娘,你到底是谁?夫人她……是不是根本没死?阿熙他……是不是还活着?”
我望着她眼中翻腾的期盼与恐惧,心口像被钝刀割开,又酸又疼。
我没法回答她。
因为我自己,也正站在迷雾中央,找不到出口。
“嬷嬷,谢谢您肯跟我说这些。”我轻轻拍了拍她手背,“夫人走前,最挂念的就是您。”
“她希望您往后日子安稳,别再为旧事熬坏身子。”
“今日我来过的事,一个字也别往外说,连您儿子儿媳,也不能透风。”
“我懂!我懂!”她连连点头,又慌慌张张拉住我袖子,“姑娘,你……你可千万小心啊!”
“我没事。”我勉强扯出一点笑,站起身,“天色不早了,我该走了。”
“嬷嬷,保重身体。”
走出刘家巷口,街市喧闹如常,人声鼎沸,车马辘辘。
可我却像被抽走了骨头,浑身发冷,连指尖都是冰的。
济世堂。孙大夫。
扬州。云娘。
四个名字,像四枚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我脑子里。
我记得孙大夫。
当年怀阿熙时胎象不稳,是他提着药箱三趟登门,每次都在廊下仔细擦净鞋底才进来。
阿熙生病那阵,也是他来看的,开了温补的方子,还亲手碾碎药渣,教我怎么煎得更透。
他总爱在药柜旁摆一盆茉莉,说闻着清香,病人睡得踏实。
他和苏菀宁之间,究竟藏着什么?
还有云娘——
一个名字,像一缕烟,抓不住,摸不着,却偏偏成了唯一能牵住我的线。
我必须去济世堂。
第八章
济世堂在城西,百年老铺,青砖灰瓦,檐角悬着褪色的药葫芦幌子。
我走近时,远远就见门口围满了人,嗡嗡议论着,像一群扑火的飞蛾。
两名官差挎刀而立,面色冷硬,拦着所有人不得靠近。
我挤进人群,心口突突直跳。
大门紧闭,朱漆斑驳,门楣上贴着一张惨白的官府封条,墨迹未干。
“这位大哥,劳烦问一句——这济世堂,怎么了?”我拉住旁边一位穿靛蓝短褂的中年人。
“唉哟,别提喽!”他连连摆手,压低声音,“孙大夫昨儿夜里,没了!”
“没了?”我脑子嗡的一声,耳膜嗡嗡作响。
“可不是嘛!”他左右看看,凑近半步,“说是突发心疾,倒在床上就断了气。”
“可今儿一早,衙门的人就来了,二话不说封铺子。”
“听说啊……”他声音更轻了,几乎只剩气音,“孙大夫脖子上,有道紫印,勒出来的。”
“不像病死的,倒像是……被人掐着喉咙,活活憋死的!”
灭口?!
我踉跄后退半步,后背撞上一棵槐树,枝叶簌簌抖落几片枯叶。
孙大夫死了。
就在我刚从刘嬷嬷嘴里撬出这个名字的第二天。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有人盯上了我,也盯上了这条线索——
抢在我之前,把最后一个知情人,彻底抹掉。
是谁?
周于晟?
还是……藏在暗处、连名字都不敢露的另一双手?
线索,又断了。
只剩“扬州,云娘”四个字,在我脑中反复灼烧。
扬州城何其大?茶楼酒肆、码头船坞、青楼画舫、庙宇庵堂……
一个叫云娘的女人,像一滴水融进海里,连涟漪都不会留下。
更何况——
我只剩两天半了。
绝望,像冬夜渗进窗缝的寒气,一寸寸爬上脊背,冻僵四肢百骸。
我漫无目的往前走,脚步虚浮,魂不附体。
不知不觉,竟停在了周府高墙之外。
周府门口比昨日更热闹。
贺礼堆成小山,红绸缠满门柱,鎏金囍字在日头下刺得人眼疼。
管家周福站在阶上,满脸堆笑,拱手迎客,声音洪亮得能震落檐角积雪。
第九章
三日后,他就要迎娶长公主。
凤冠霞帔,鼓乐齐鸣,满朝文武跪拜称贺。
而我呢?
连儿子是生是死都摸不着边,连自己是谁都记不真切,像个游荡在人间的影子,连投胎的资格都没有。
凭什么?
凭什么他周于晟能坐拥权势、锦衣玉食?
凭什么阿熙要生死不明,被当作尘土掩埋?
凭什么我要在这泥潭里打滚,日日吞咽苦胆,夜夜舔舐旧伤?
恨意,像野藤疯长,缠住心脏,越收越紧。
我要进去。
我要当面问他——
阿熙在哪?
苏菀宁在哪?
那夜桃林,那幅画,那场大火,那口空棺……
全都要一个答案!
哪怕粉身碎骨,我也要死个明白!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烈火燎原,再也扑不灭。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转身拐进街角一家成衣铺。
片刻后,我换上一身半新不旧的丫鬟服,青布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混进一支送瓜果的菜农队伍,挑着扁担,垂着眼,跟在最后。
周府近日人手紧缺,连挑水劈柴都临时雇人,守门家丁只扫了一眼腰牌,便挥手放行。
我从侧门进了府。
府内处处张灯结彩,喜烛燃得噼啪作响,空气里飘着甜腻的桂花蜜香。
丫鬟婆子们端着托盘往来穿梭,笑声不断:
“听说长公主的嫁妆,光珊瑚树就有十二株!”
“周大人这回可是平步青云,怕是要入内阁了!”
“哎哟,你们说,新夫人进门后,那位……会不会被迁出正院?”
我低着头,避开人潮,凭着记忆穿过抄手游廊,绕过假山池塘,直奔书房而去。
书房就在前方。
门前立着两名侍卫,腰佩长刀,目不斜视。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绕到后窗。
窗扇半开,纱帘微动,周于晟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冷硬如铁,又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查清楚了?”
“回大人,济世堂孙大夫,确系昨夜暴毙。”
“仵作初验,断为心悸猝发。”
“但属下细察,发现他脖颈处有极细勒痕,被衣领遮着,若非刻意查验,绝难发觉。”
“另,其书房抽屉被翻动过,几册医案手札不翼而飞。”
“灭口。”周于晟冷笑一声,像刀刮过青砖,“动作倒是利索。”
“刘嬷嬷那边呢?”
“一切如常。她昨日见了那名女子后,未与外人接触,也未出门。”
“那女子离开刘家后,径直去了济世堂,见铺子被封,便在附近打听消息,随后消失不见,至今未寻到踪迹。”
“继续找。”他声音陡然一沉,“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揪出来。”
“另外,我让你查的——扬州所有叫‘云娘’的女子,可有眉目?”
“扬州回信了,登记在册者逾八百人,年龄在二十五至四十之间的,共一百零三人。”
“正在逐户查访,只是……尚需时日。”
“时日?”他嗤笑一声,尾音里淬着冰,“三日后就是大婚,对方选在此刻杀孙大夫,又故意放刘嬷嬷这条线引我们去扬州……”
“分明是算准了,要逼我自乱阵脚。”
“大人,那大婚……”
“照常举行。”他斩钉截铁,“越是故布疑阵,我越要看看,他们到底想掀哪张牌。”
“加派人手,盯紧长公主府,还有……宫里。”
“但凡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是!”
短暂的静默后,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夫人的……尸身,安置妥当了吗?”
“已依您吩咐,秘密移至城外庄子,由心腹之人日夜看守。”
“嗯。”他应了一声,再无下文。
我蹲在窗外,大气不敢出,心口却掀起惊涛骇浪。
他在查。
他也在查。
他查到了孙大夫死得蹊跷,查到了“云娘”,甚至……他也在怀疑这场大婚本身,就是一场局!
难道,他迎娶长公主,并非自愿?
而是被逼无奈?
被谁逼的?
宫里那位,还是……另有其人?
正当我思绪翻涌之际,书房内,忽地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
紧接着,是周于晟低低的、沙哑的、仿佛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喃喃自语:
“菀宁……如果真是你……如果阿熙还活着……”
“你为什么不来见我一面?”
“你恨我,我知道。”
“可你至少该让我知道——你们还活着。”
“那幅画……我藏了整整十年。”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打开它……”
“当年桃林初遇,你提着竹篮采花,发间别着一支野蔷薇。”
“我站在树影里,连呼吸都不敢重了。”
“寒门学子,配不上官家小姐。”
“我只能把你的样子,一笔一笔,画进纸上。”
“后来苏家出事,你父亲下狱,你跪在刑部衙门外求见,膝盖磨破了三层布。”
“那时我刚升侍郎,说话尚无分量,拼尽全力,才保住你一人。”
“我想光明正大迎你进门,可我得罪了人,连自己都护不住。”
“那晚……我并非全然醉死。”
“我知道是你。”
“我恨我自己——恨我护不住你,恨我只能用那样不堪的方式,把你留在身边。”
“哪怕你恨我,我也认了。”
“我以为,时间久了,你会懂。”
“可我忘了,你苏菀宁,宁折不弯。”
“是我错了。”
“我不该那样羞辱你,不该冷落你,更不该……忽视阿熙。”
“阿熙病重那会儿,我奉旨彻查勾结外邦一案,牵涉皇子数人,一步踏错,便是满门抄斩。”
“我不敢分心,不敢去看他。”
“我怕我看了,心就软了,手就抖了,案子就断了。”
“我告诉自己,等我扳倒那些人,就给你们母子最好的宅子,最暖的屋子,最稳的余生。”
“可我没等到那一天。”
“我回来时,只看见一座新坟,孤零零立在荒坡上。”
“你恨我,是对的。”
“我也恨我自己。”
“后来你病了,我拉不下脸去看你。”
“我怕看到你眼里的恨,怕你一句话都不愿对我说。”
“我以为,我们还有时间。”
“等你气消了,等我扫清障碍,等我们……还能重头来过。”
“可你没等我。”
“你到死,都不肯原谅我。”
“菀宁……我挖了你的坟。”
“不是为了让你不得安宁。”
“我只是……不信你就这样走了。”
“阿熙的墓是空的,那你的呢?”
“你是不是也没死?”
“你是不是带着阿熙,躲在某个地方,看着我痛,看着我悔,看着我 日日活在炼狱里?”
“如果是这样……也好。”
“只要你们还活着……”
声音渐渐低下去,最终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哽咽,像断弦,像裂帛,像心口被生生剜去一块肉。
我蜷在窗外,浑身冰冷,血液凝滞,连呼吸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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