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九九一年腊月廿三,我二十三岁,家里养了一年的两头大肥猪,用板车拉到镇上的屠宰场。那天天阴沉沉的,飘着碎雪粒子,我穿着父亲留下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过磅的时候,一个扎马尾辫的姑娘从账房里探出头来,瞟了一眼秤杆,报了个价,比别家一斤低两毛。我当时心里就堵得慌——这猪我娘喂了三百多天,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煮猪食,手上裂的口子冬天就没好过。我没吭声,把绳子从磅秤上解下来,扭头就走。刚走出五六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姑娘追出来喊:“哎——你等一下!”

我站住了脚,没回头。雪粒子落在后颈窝里,凉飕飕的。

她喘着气绕到我面前,围裙上沾着油渍,脸颊冻得通红,手里还攥着那本蓝皮账册。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声音比刚才在屋里低了些:“你这个人,咋不听人把话说完?”

这是我头一回跟陆青禾打照面。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往后三十年的日子,就跟这天下午似的,原以为没路走了,一转身,有人在雪地里等着你。

第一章 两头猪和一本账

我叫程砚舟,那年二十三岁,家住柳溪镇北边的程家洼。家里有母亲苏巧云,还有个小我五岁的妹妹程砚宁。父亲走得早,我十六岁那年,他在帮邻村盖房时从架子上摔下来,没等到医院人就没了。从那以后,家里家外的担子就落在我肩上。

母亲身体还算硬朗,就是冬天爱咳嗽。妹妹还在镇上念初中,成绩不错,老师说有希望考县里的师范学校。我们娘仨守着三间瓦房、两亩水田、一个猪圈过日子。那头老母猪是父亲在世时抓的,每年下两窝崽,留两头养肥了卖,其余的就赶集时卖掉换些油盐钱。

九一年开春,母猪下了九只崽,满月后卖了七只,剩下的两只,母亲说:“今年不卖崽了,都养着,年底能卖个好价钱。”我知道她是想多攒些钱,砚宁要是考上师范学校,学费住宿费加起来不是小数目。

两只猪崽刚抓回来时,圆滚滚的,像两个黑绒球。母亲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红薯藤、米糠、刷锅水倒进大锅里煮,煮得咕嘟咕嘟冒泡,再舀到木盆里晾温了,端到猪圈去。她喂猪的时候嘴里总念叨:“多吃些,多吃些,长膘了给你们换新衣裳。”我知道这话是说给砚宁听的。

到了腊月,两只猪都长到了两百来斤,脊背上的毛油光水滑,走路时肚子晃荡晃荡的。村里人都说,苏巧云家的猪喂得实在,膘肥肉厚。母亲听了只是笑笑,转身又去剁红薯藤。

腊月廿三这天,母亲天没亮就烧了一大锅热水,兑了些凉水,一瓢一瓢地舀进猪圈,把猪身上冲得干干净净。她说:“猪也要体体面面出门。”我知道,她是怕屠宰场的人挑毛病压价。

我把板车收拾利索,车板上铺了层干稻草。隔壁的赵叔听见动静,披着棉袄出来帮我赶猪。那猪也是怪,平日里哼哼唧唧的,这天好像知道要出远门,死活不肯上板车。赵叔在前面拽,我在后面推,母亲端着一瓢玉米粒在车板上引,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把两头猪都弄上车。

赵叔拍了拍手上的灰,说:“砚舟,到了镇上别由着他们压价,多问两家。你娘喂这些猪不容易。”

我点点头,拉起板车上了土路。从程家洼到镇上,有七八里地,一半是土路,一半是碎石路。板车的轮子碾过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猪在车上偶尔哼两声,多数时候安安静静的。路两旁的田里庄稼都收了,只剩下一茬茬的稻桩,覆着薄薄的白霜。

走到镇口的时候,天飘起了碎雪粒子,打在脸上有些疼。我把围脖往上拉了拉,那是母亲用旧毛线织的,花色不太均匀,但暖和。镇上的集市已经散了,只有几家铺子还开着门。我径直往镇东头的屠宰场走,那是镇上唯一一家国营的,平时也收私人送来的猪。

屠宰场的院子不大,靠墙堆着些煤渣和柴火。进门左手边是过磅的地方,一根粗木杠子架在铁架子上,下面吊着个铁秤砣。右边是两间瓦房,一间是账房,一间是屠宰间。院子里有三四个人在等着,都是附近村子来卖猪的。

我把板车停在磅秤旁边,解开捆猪的绳子。一头猪先下了车,我牵着它在磅秤上站定。秤杆子翘起来,看秤的老汉眯着眼拨了拨秤砣,正要报数,账房的窗户推开了,一个姑娘探出头来。

她大约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外面系着条灰色围裙,围裙上沾着些油星子和暗红色的痕迹。脸圆圆的,眼睛不算大,但看人时目光很定,像在掂量什么东西的分量。

她瞟了一眼秤杆,又扫了一眼猪,缩回头去。过了几秒钟,她从账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本蓝皮册子,走到磅秤前看了看,然后报了个价。

那个价,比我知道的行情低了整整两毛钱一斤。

一头猪两百二十斤,两毛钱就是四十四块。两头猪加起来,差出将近九十块钱。九十块钱,在九一年,是砚宁一学期的学费加住宿费,是母亲小半年的药钱,是家里过年扯布做新衣裳的钱。

我没吭声,蹲下身子把猪从磅秤上牵下来,重新拴好绳子,把另一头还没过磅的猪也赶回板车旁。看秤的老汉愣了一下,问:“不卖了?”

我说:“不卖了。”

我把绳子往板车上一缠,拉起来就走。走了五六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急:“哎——你等一下!”

我没停。板车的轮子碾过院门口那块松动的青石板,哐当一声。

脚步声追了出来,越来越近。一只手搭上了板车的车把,我不得不停下来。她绕到我面前,围裙上沾着的油渍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她喘着气,脸冻得红扑扑的,手里还攥着那本蓝皮册子,册子边角都卷起来了。

她抬头看着我,目光里带着点气恼,又带着点别的什么说不清的东西:“你这个人,咋不听人把话说完?”

我说:“价都报了,有啥好说的。”

她把册子往围裙口袋里一揣,说:“刚才那个价是统货价,你这两头猪膘好,可以走特级。特级比统货高两毛五。你连问都不问就走,亏不亏?”

我愣在那里。雪花落在她马尾辫上,很快化成了细小的水珠。她伸手把辫子往耳后捋了一下,又说:“你进去重新过磅,我给你开特级。”

我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嗓子眼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母亲喂猪时那双裂了口子的手、砚宁趴在煤油灯下写作业的背影、父亲走后那几年过年时母亲偷偷抹眼泪的样子,全在这一瞬间涌上来,堵得我胸口发胀。

我最后只憋出一句:“那你刚才咋不说。”

她瞪了我一眼:“我刚才出来看了猪,正想跟你说,你倒好,扭头就走。我追出来鞋都跑掉一只。”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棉鞋上沾满了泥雪,大脚趾的位置磨破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灰扑扑的袜子。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她跑出来时没顾上换鞋。心里的那股堵劲儿忽然就散了,像雪粒子落在地上,化开,渗进土里。

我说:“那……重新过磅?”

她点点头,转身往院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你叫啥?账上要写。”

“程砚舟。”

“砚舟?”她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哪个砚,哪个舟?”

“砚台的砚,小舟的舟。”

她嗯了一声,说:“我叫陆青禾。陆地的陆,青草的青,禾苗的禾。”

那时候我还不觉得什么,只是觉得这名字取得好,把庄稼人的日子都装进去了。后来我才慢慢明白,有些名字,念着念着就成了一辈子的事。

第二章 特级猪和蓝皮册

重新过磅的时候,陆青禾亲自看的秤。她把秤砣拨来拨去,最后报了个数:“两百二十六斤。”比刚才多了六斤。她说:“猪刚拉了屎尿,去了分量,我给你补回来。”旁边看秤的老汉嘟囔了一句什么,她回头说:“赵师傅,特级的规矩您比我清楚。”

老汉便不吭声了。

第二头猪两百三十四斤。两头加起来四百六十斤,按特级价算,比统货价多出一百零几块。陆青禾在蓝皮册子上写了一行数字,撕下一张复写纸递给我:“初八来结账,带上这张单子。”

我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片,上面印着油墨的蓝字,纸面还带着复写时的凹痕。我把它折好,放进棉袄里面的口袋,贴着胸口放着。

临走时,陆青禾叫住我,从账房里提出一个布袋子,说:“这是猪下水,你拿回去。”按规矩,卖猪的可以拿回一副猪下水。我刚才没提,是心里还堵着气,忘了。她倒替我记着。

我接过布袋,说了声谢谢。她摆摆手,转身进了屠宰间,围裙带子在身后甩了一下。

我拉着空板车往回走,雪已经停了,路面上铺了薄薄一层白。走到镇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时,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屠宰场的烟囱冒着淡灰色的烟,在铅灰色的天空里慢慢散开。我把手伸进棉袄里摸了摸那张单子,纸片被我的体温捂得温热。

到家时天快黑了。母亲站在门口张望,见了我,先看板车——空的,再看我的脸。我说:“卖了,特级价。”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秋天被风吹皱的水面。

晚上母亲把猪下水洗了又洗,切了一半炖萝卜,留了一半用盐腌上,说过年吃。吃饭的时候,砚宁问:“哥,屠宰场的人没压你价吧?”我说没有。她又问:“那管事的姓什么?”我说:“不姓什么,是个年轻姑娘。”砚宁就抿着嘴笑,母亲也笑。我埋头扒饭,耳朵根有些发热。

过了几天,腊月廿八,我去镇上买年货,路过屠宰场门口,看见陆青禾正蹲在院子里用热水烫猪毛。大铁锅冒着白气,她拿个铁刮子一下一下地刮着猪皮,动作利落。她没看见我,我也没打招呼,就从门口走过去了。

正月初八,我揣着那张单子去结账。账房里坐着个中年男人,姓周,是屠宰场的会计。他接过我的单子看了看,从抽屉里数出一沓票子,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还有几张一块的。我数了两遍,数目对。

正要走,周会计叫住我:“小伙子,你那两头猪是青禾收的?”我点点头。他笑了笑,说:“这姑娘心细,经她手的账从来没错过。”

我嗯了一声,走出账房。院子里没见着陆青禾,只听见屠宰间里传来刀砍在案板上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的。

开春后,我又去镇上买猪崽。路过屠宰场时,看见陆青禾在门口跟一个送货的汉子说话。她手里还是那本蓝皮册子,边角似乎比冬天时更卷了些。我没停留,直接去了集上。挑了两只猪崽,用麻袋装了背回来。母亲问:“还是去年那个价?”我说:“今年猪崽贵了些,不过下半年出栏应该能卖个好价。”母亲就没再问。

日子照旧过着。我种田,母亲喂猪,砚宁念书。夏天双抢的时候忙得脚不沾地,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晚上倒在床上就睡,连梦都来不及做。偶尔想起冬天卖猪的事,只觉得像隔了很远,但又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张被体温捂热的复写纸单子,和那双跑掉一只的棉鞋。

到了秋天,砚宁考上了县里的师范学校,成绩在全校排前几名。母亲高兴得抹眼泪,说:“你爹要是还在,不知道多欢喜。”我去镇上给砚宁买住校用的东西,路过屠宰场时,正碰上陆青禾从里面出来,手里提着一挂猪肉。

她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认出我来:“程砚舟?”我点点头。她问:“又来卖猪?”我说没有,给妹妹买些东西。她哦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肉,说:“这是后腿肉,瘦的多,炒着吃好。”我说好。她又问:“你妹妹考上师范学校了?”我有点意外,说:“你咋知道?”她抿了抿嘴,说:“去年冬天你卖猪的时候,跟旁边人说过,说妹妹念书好,想攒钱供她上师范。”

我想起来了,那天等过磅的时候,确实跟旁边一个卖猪的汉子念叨过几句。没想到她隔着窗户听见了。

她把手里的肉往我面前递了递:“这肉你拿回去,算我贺你妹妹的。”我忙摆手:“那不行,你花钱买的。”她啧了一声:“谁花钱买的?这是场里分的。我家里就我一个,吃不了多少。”她见我不接,就把肉往我板车上一搁,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你妹妹争气,你这个当哥的也争气。”

我提着那挂肉站在原地,看着她马尾辫一甩一甩地走远。秋天的日头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屠宰场的烟囱冒着淡青色的烟,缓缓地往上飘。

那挂肉拿回家,母亲问哪来的。我说是屠宰场一个熟人给的。母亲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只是把肉切了一块炒了青椒,剩下的用盐腌了挂在屋檐下。吃饭的时候母亲说:“砚宁的学费凑齐了,明年开春的猪崽钱也留出来了。”我说好。她又说:“你也二十三了,该说媳妇了。”我说不急。母亲叹了口气,说:“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会走路了。”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碗里的米饭粒粒分明,是今年新打的晚稻,带着一股清甜。

第三章 后山塘的鱼

九二年开春,我又去镇上买猪崽。这回在集上碰见陆青禾了。她没穿屠宰场那件蓝布罩衫,换了件碎花棉袄,头发还是扎着马尾,手里提着个竹篮,篮子里放着几把菜秧子。她先看见我,抬手招呼了一声。

我走过去,她说:“你来买猪崽?”我说是。她往旁边一个摊子指了指:“那家的崽好,我去年帮人买过,骨架大,肯吃食。”我就去那家挑了四只,果然比别家的壮实些。陆青禾在旁边看着,说:“你娘喂猪舍得下本,猪食煮得熟,猪才长得好。”我说:“你咋知道我娘煮猪食?”她脸微微一红,说:“去年冬天你说的,忘了?”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说过。我这个人平时话不多,那天不知道怎么的,在等过磅的时候跟人念叨了不少家里的事。大概是因为心里憋着股气,想找人说道说道。

买完猪崽,陆青禾说要去后山塘洗菜秧子,问我要不要一起走一段。后山塘在镇子北边,跟我回程的路正好顺道。我就推着板车跟她并排走。板车上放着麻袋,麻袋里四只猪崽哼哼唧唧的。

走到后山塘边上,陆青禾蹲下来,把菜秧子一把一把地浸到水里,轻轻搓着根上的泥。塘水清亮亮的,能看见底下游来游去的小鱼。我在旁边站着,看她搓完一把就码在篮子里,动作熟练得很。

她忽然说:“你那天扭头就走,我其实挺生气的。”我没想到她提这个,一时不知道怎么接。她又说:“我在屠宰场干了三年,头一回追人追到大街上,鞋都跑掉了。回去让赵师傅笑话了好几天。”

我说:“那天是我性子急了。”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也不怪你。统货价和特级价差那么多,换了我我也急。”她把最后一把菜秧子码好,在水里洗了洗手,站起来说:“不过你这个人,有点倔。”

我说:“家里穷,不倔点不行。”

她没再说什么,提着篮子跟我一起往镇外走。走到岔路口,她往东,我往北。她站定了,说:“程砚舟,你妹妹念书要是有难处,跟我说一声。我有个表哥在县中教书,兴许能帮着问问。”我说好。她转身走了,碎花棉袄的背影在早春的田野间越来越小,最后融进远处村落的炊烟里。

那四只猪崽养到夏天,死了两只。不知道是什么毛病,上午还好好的,下午就躺倒在圈里,喘着粗气,母亲急得团团转,去镇上买了药来灌,还是没救回来。剩下两只,母亲喂得更经心了,每天多煮一锅红薯,还去镇上买豆渣掺着喂。

夏天双抢过后,我去后山塘捞鱼。后山塘是村里的集体塘,每年夏天放水捞鱼,按人头分。我捞了三条草鱼,用柳条穿了鳃提着往家走。路过镇口时,远远看见陆青禾站在屠宰场门口,正跟一个骑自行车的人说话。我没打算打招呼,低头想走过去,她却看见了我,扬手喊了一声。

我走过去,她看了看我手里的鱼,说:“后山塘分的?”我说是。她说:“这鱼好,塘里水活,鱼肉紧。”骑自行车的人走了,她转过身来,忽然说:“我听说你家的猪崽死了两只?”

消息传得这么快。我点点头,说:“夏天热,猪圈通风不好。”

她想了想,说:“我认识镇东头兽医站的老胡,他配的猪药管用。回头我给你问问。”我说不用麻烦。她说:“不麻烦,老胡是我表舅。猪崽贵,死一只就折不少钱,能防就防着点。”

过了两天,我去镇上买化肥,路过兽医站时,果然看见陆青禾站在门口跟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头说话。她看见我,招了招手。老胡递给我一小包药粉,说拌在猪食里喂,预防中暑的。我接过药,要付钱,老胡摆摆手:“青禾说了,自家亲戚,不要钱。”

自家亲戚。我在心里咂摸这四个字,觉得有些分量,又觉得有些好笑。我跟陆青禾算什么亲戚?八竿子打不着。

但这话我没说出来。我把药揣好,对老胡说了声谢,又看了陆青禾一眼。她正低头翻那本蓝皮册子,好像刚才那句话再平常不过。

第四章 秋夜的豆腐汤

九二年秋天,砚宁从县里回来,说学校要办补习班,寒假不回家了。母亲听了,嘴上说好,转身却坐在灶前发呆。我看出她心里不好受——砚宁长这么大,头一回不在家过年。

那段时间母亲咳嗽得厉害,我去镇上抓了几副中药,吃着见好,但总断不了根。我琢磨着冬天给她买件厚棉袄,再买双棉鞋,她那双手每年冬天都生冻疮。

秋收过后,我把田里的稻草挑回来,垛在屋后。母亲说:“今年猪养得不多,稻草用不完,给隔壁赵叔送两捆去,他家牛棚漏雨。”我就挑了两捆好的送过去。赵婶塞给我一包红糖,说是她娘家捎来的。农村就是这样,你来我往,东西不值什么,心意到了就行。

有天傍晚,我从地里回来,路过镇口时天已经暗了。屠宰场的灯亮着,烟囱里冒着淡白的烟。我本来走过去了,又鬼使神差地折回来,在门口站了站。院子里没人,账房的窗户透着昏黄的灯光。我正想走,门推开了,陆青禾端着一搪瓷盆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站这儿干啥?”她问。

我说:“路过。”

她看了看我满脚的泥,又看了看我空着的手,说:“进来坐坐?”我犹豫了一下,跟她进了账房。屋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炉子上坐着一口小锅,咕嘟咕嘟炖着什么,闻着有股豆腐的清香。

她给我倒了杯热水,自己坐在炉子对面。我看了看这间账房,陈设很简单,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去年和今年的日历。桌上摊着那本蓝皮册子,旁边放着一支钢笔和一个铁皮文具盒。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册子,说:“今年的账,快结完了。”我说:“你管了这么多账,累不累?”她笑了笑:“累倒不怕,就是有时候对不上数,急得睡不着。”她顿了顿,又说:“上个月有一笔账差了五块钱,我翻来覆去算了好几遍,最后发现是赵师傅记错了斤两。五块钱是不多,可要是找不回来,我就得自己补上。倒贴钱是小事,主要是心里搁不住事。”

我说:“你这个人,太认真。”

她看了我一眼:“不认真咋办?屠宰场就我一个记账的,周会计眼睛不好,看久了就流眼泪。我不认真,出了错,人家不会说是周会计的错,只会说陆青禾不行。”

她说这话时,炉子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我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她追出来时冻红的脸,和那双跑掉一只的棉鞋。

锅里的豆腐汤翻了个泡,她起身把锅端下来,拿两个粗瓷碗盛了。一碗递给我,一碗自己端着。汤里只有豆腐和几片白菜,撒了点盐,滴了两滴酱油,却格外鲜。我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心里却暖融融的。

她说:“我平时就煮这个,省事。肉吃多了腻,豆腐清淡。”

我说:“挺好喝的。”

她抿着嘴笑了一下,低头喝汤。马尾辫垂在胸前,发梢蹭着碗沿。炉子里的煤核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窗外传来远处谁家的狗叫声,一声长一声短的,渐渐远了。

喝完汤,我起身要走。她送我到门口,外面的风已经凉了,吹得她缩了缩脖子。我走了几步,回头说:“陆青禾。”

她嗯了一声。

我说:“你那个表哥,在县中教书的,砚宁说想找他问问功课的事。”

她眼睛亮了一下,说:“成,我回头给他写信。”

我点点头,转身往家走。秋夜的天很高,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像谁在深蓝色的布上撒了把碎米。板车不在了,我空着手走在土路上,脚下的泥土又软又凉。走出老远,我回头看了一眼,屠宰场门口的灯还亮着,那个围着灰围裙的身影还站在门口,直到我拐过村口的土坡,看不见了。

第五章 腊月的账本

九三年腊月,我又去卖猪。这回养了四头,母亲喂猪更经心了,猪圈里垫了干土,定期用石灰水刷墙。四头猪都长得壮实,最小的也有两百一十斤。

我拉着板车到屠宰场时,陆青禾正蹲在院子里往炉子里添煤。她看见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来了?今年养了四头?”我说是。她看了看板车上的猪,说:“都不错,膘好。”她转身进账房拿了册子出来,这回没等赵师傅看秤,自己就过磅了。

四头猪,两头特级,两头一级。她报了价,比去年又高了些。我算了算,够砚宁下学期的学费和家里过年的开销,还能剩些给母亲买件新棉袄。

结完账,她从账房里出来,递给我一个报纸包,说:“这是今年的猪下水,我给你收拾好了。”我接过来,沉甸甸的。她又说:“你等一会儿。”转身回了账房,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布包,蓝色的,跟那本册子一个颜色。

“这是给你妹妹的。”她把布包递给我,“我表哥说她在县里师范学校成绩不错,明年有希望考大学。这本复习资料他那里多了一本,让我捎给你。”

我接过布包,里面是一本厚厚的书,封面印着“高中语文复习指导”几个字。我说:“这得多少钱?”她摆摆手:“不要钱,表哥说送给你妹妹的。”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话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去年腊月她追出来喊我,也是在这院子里,也是这个位置。那时候她手里攥着蓝皮册子,脸冻得通红。今年她没追出来,她就站在我面前,围裙上还是沾着油渍,马尾辫还是扎得利利落落。

我说:“陆青禾,你帮了我家不少忙。”

她低下头,用脚尖拨了拨地上的煤渣,说:“也不算帮忙。你妹妹争气,我表哥爱才,碰上了就搭把手。”

我说:“那也得谢谢你。”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说:“你要真想谢,明年还来卖猪就行。”

我笑了一下,说:“肯定来。”

她抿着嘴也笑了,转身往账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说:“程砚舟,你娘咳嗽好些了没?”

我说:“好多了,今年冬天没那么厉害。”

她说:“那就好。你回去路上慢点,雪天路滑。”

我拉着空板车往回走。天没下雪,但阴冷冷的,冻得人耳朵疼。我把那包猪下水放在板车上,把蓝布包揣在怀里,贴着胸口。走到镇口老槐树底下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屠宰场的烟囱冒着灰白的烟,稳稳当当地飘向天空。

到家时,母亲在灶上蒸馒头,屋里白茫茫的全是蒸汽。我把猪下水递给她,又把蓝布包给砚宁。砚宁打开一看,高兴得跳起来:“哥!这是县中老师用的复习资料,我们学校图书馆只有两本,抢都抢不到!”母亲问哪来的,我说屠宰场那个管账的姑娘给的。母亲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继续揉馒头。

晚上吃馒头的时候,母亲忽然说:“那个管账的姑娘,叫啥名字?”

我说:“陆青禾。”

母亲说:“陆青禾。这名字好,一听就是过日子的人。”

我埋头啃馒头,没接话。砚宁在旁边抿着嘴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第六章 裁缝铺的红棉布

九四年春天,砚宁从师范学校毕业,分配到县里的小学教书。通知书送到家那天,母亲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虽然她只念过三年书,认得的字不多,但“分配通知”几个字她看懂了。她坐在门槛上,一边笑一边抹眼泪,说:“你爹要是还在……”

我蹲在她旁边,说:“爹看着呢。”

砚宁上班要置办些东西,被褥、脸盆、暖水瓶、换洗衣裳,样样都要钱。我把去年卖猪的钱取出来,又卖了一担谷子,凑了凑,还差些。母亲说:“要不把栏里那头小猪卖了?”我说:“那猪还小,卖了可惜。我再想办法。”

第二天我去镇上找活干。在建筑队搬了两天砖,挣了二十块钱。第三天路过屠宰场,陆青禾叫住我,问:“你最近在忙啥?看着瘦了。”

我说砚宁毕业了,分配到县里小学,要置办些东西。她哦了一声,低头翻了翻册子,忽然说:“你等一下。”转身进了账房,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预支的猪款。”她说,“你今年那几头猪,我先按去年的价给你算,钱你拿着,年底卖了猪再扣回来。”

我接过信封,里面是一沓票子,数了数,正好够砚宁置办东西。我说:“这不合规矩吧?”

她说:“有什么不合规矩的。你年年在我这儿卖猪,我信得过你。再说,账是我管,我说合规矩就合规矩。”

我把信封揣好,说:“陆青禾,这钱我年底一定还上。”

她看了我一眼,说:“谁说要你还了?我是预支猪款,又不是借给你。你年底把猪拉来就行。”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摆摆手:“行了行了,你赶紧去给妹妹买东西吧。县城的车一天就两趟,别误了。”

我转身要走,她又叫住我:“程砚舟。”

我回头。

她说:“你妹妹念出来,就是咱镇上第一个女老师了。你娘熬出头了。”

她说“咱镇上”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是说自家的事。我心里动了一下,说:“你也有功劳。”

她摆摆手,转身进了屠宰间。围裙带子在身后甩着,像两只翻飞的燕子。

砚宁走的那天,母亲把她的行李检查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从柜子里翻出一块红棉布,塞进砚宁的包袱里。那是母亲攒了好久的布票买的,一直舍不得用。母亲说:“到县城冷了,扯件棉袄穿。”砚宁抱着母亲哭了一场,又抱着我哭了一场,才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车开走后,母亲站在路边望了很久。我陪她站着,直到车扬起的灰尘都落定了,才一起往回走。路过镇上时,陆青禾站在屠宰场门口,远远地朝我们点了点头。母亲也朝她点了点头。

那是母亲头一回见陆青禾。两人隔着半条街,一个站在屠宰场门口,一个站在土路边上,谁也没走过去说话。但母亲回家后说:“那姑娘看着面善。”

我说:“嗯。”

母亲说:“改天请人家来家里吃顿饭。人家帮了砚宁那么大的忙。”

我说:“好。”

第七章 一顿家常饭

请陆青禾来家里吃饭,是那年秋天的事。

我提前跟她说了,她愣了一下,说:“去你家?你娘知道吗?”我说:“就是娘让我请的。”她低头想了想,说:“那我带点啥去?空手上门不像话。”我说不用带。她说:“那不行。”

到了那天,她提着一兜子苹果和一包桃酥来了。母亲迎到门口,接过东西,嘴上说着“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脸上却笑盈盈的。陆青禾进了院子,东看看西看看,看见猪圈里那几头猪,说:“养得好,圈也干净。”母亲听了很高兴,说:“都是砚舟收拾的,他勤快。”

我在灶上烧火,母亲炒菜。陆青禾要帮忙,母亲不让,让她坐着。她就坐在灶前的矮凳上,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她问我今年稻子收成怎么样,我问她屠宰场忙不忙。说到账本的事,她叹了口气,说今年的账格外多,周会计眼睛越来越不行了,她一个人忙不过来。

母亲炒了四个菜,一个青椒炒肉,一个红烧豆腐,一个炒青菜,还有一个鸡蛋汤。都是家常菜,但陆青禾吃得很香,连吃了两碗米饭。母亲看着她吃,脸上一直带着笑。

吃完饭,陆青禾帮着收拾碗筷。母亲说不用,她非要帮。两个人在灶间忙活,我听见母亲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她说就一个老娘,住在镇东头,身体还行,就是腿脚不太利索。母亲说那你要多回去看看。她嗯了一声。

收拾完了,陆青禾要回去。母亲让我送送。我送她到村口,月亮很大,照得土路白花花的。她走在我前面半步,马尾辫在月光下晃来晃去。

我说:“我娘挺喜欢你的。”

她脚步顿了一下,说:“你娘人好。”

我说:“她问你家里还有啥人,是想多了解你。”

她没接话,走了一段才说:“程砚舟,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老绕弯子。”

我说:“那我不绕了。我娘想让我问,你愿意不愿意。”

她站住了,转过身来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睛亮亮的,嘴唇抿着,看不出是笑还是恼。她说:“愿意什么?”

我说:“你说呢。”

她看了我半天,忽然噗嗤笑了,说:“程砚舟,你这个人真是……连问个话都这么笨。”

我说:“那你到底愿不愿意。”

她低下头,用脚尖踢了踢路边的土疙瘩,说:“你连个媒人都没有,就这么干问?”

我说:“那我去找媒人。”

她抬起头,瞪了我一眼,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你赶紧回去,你娘该等急了。”然后快步走了,碎花布衫的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小。

我站在村口,看着她走远,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家。母亲坐在堂屋里纳鞋底,见我进来,问:“送走了?”我说嗯。母亲问:“人家姑娘咋说?”我说:“她让我找媒人。”母亲就笑了,说:“那明天我去镇上找王媒婆。”

第八章 腊月廿六

九五年腊月廿六,我和陆青禾结了婚。

婚礼很简单,在自家院子里摆了几桌,请了本家和几个近邻。陆青禾穿了件红棉袄,是我母亲扯布给她做的,头发盘了起来,插了一朵绢花。她娘家那边来了她老娘和几个亲戚,我这边是母亲、砚宁和赵叔一家。

砚宁从县里赶回来,帮着忙前忙后。她跟陆青禾已经很熟了,两个人躲在屋里说了好一阵悄悄话。出来的时候,砚宁眼睛红红的,陆青禾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拜堂的时候,母亲坐在上首,穿着新做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我和陆青禾给她磕头,她笑着笑着就哭了,拿袖子擦了擦眼睛,说:“好好过日子。”

那天晚上,客人散了,院子里只剩下满地的瓜子皮和糖纸。母亲和砚宁收拾碗筷,我和陆青禾站在院子里。腊月的天很冷,呼出的气都是一团白雾。她把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看着满天的星星。

我说:“冷不冷?”

她说:“冷。”

我把身上的棉袄脱下来给她披上,她说:“你自己不冷?”我说我不怕冷。她看了我一眼,把棉袄裹紧了,说:“程砚舟,你说咱俩这日子,会过成啥样?”

我说:“就跟今天似的,有肉吃,有酒喝,一家人在一起。”

她笑了笑,说:“就这么简单?”

我说:“就这么简单。”

她没再说什么,靠过来,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有股淡淡的皂角味。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哪家的孩子还在放。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母亲从屋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砚宁在屋里喊:“哥,嫂子,进来喝口热水!”陆青禾应了一声,把棉袄还给我,往屋里走。我跟在她后面,踩着满地红彤彤的鞭炮纸,心里踏实得像脚下的土地。

那年腊月,我没去卖猪。猪圈里留了三头,准备开春再出栏。陆青禾说,屠宰场的活她先不辞,等开春再说。母亲说也好,家里多个人挣钱,日子宽裕些。

腊月廿九,陆青禾回镇上看她老娘。我陪她一起去,提着半扇猪肉和一兜子年货。她老娘住在镇东头一条小巷子里,两间瓦房,门口种着棵石榴树。老太太腿脚确实不太好,走路一瘸一拐的,但精神不错,见了我就笑,说:“青禾跟我说了,你是个实在人。”

我说:“大娘,以后我常来看您。”

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青禾从小就要强,她爹走得早,我身体不好,她十几岁就出来做事。你多担待她。”

我说:“是我多亏了她。”

陆青禾在旁边听见了,说:“行了行了,你们俩别互相客气了。妈,中午吃啥?”

老太太说:“包饺子,白菜猪肉的。”

那天中午,我们仨坐在那间小瓦房里包饺子。老太太擀皮,陆青禾包,我烧水。炉子上的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窗外飘着细雪,屋里暖融融的。老太太忽然说:“今年这个年,热闹。”

陆青禾包饺子的手停了停,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包。我看见她眼角亮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第九章 春耕和春雨

九六年开春,我和陆青禾商量着把猪圈扩建一下。原来的圈只能养四五头,要是扩一扩,能养七八头。母亲年纪大了,喂猪的活计要减一减,但她又闲不住,我们就想着让她少喂几头,但养得精细些,卖价高些。

陆青禾从屠宰场带回来些门道,说镇上的馆子喜欢收土猪肉,要是能养到两百五六十斤,膘厚肉香,可以不走屠宰场,直接卖给馆子。我觉得这路子行,就去找镇上的几家饭馆问了问,果然有两家愿意收。

开春后,我一边种田一边扩建猪圈。陆青禾白天在屠宰场上班,傍晚回来就帮我搬石头、和泥。她干活利索,搬起石头来不比男人慢。母亲在旁边看着,嘴里说“青禾你歇着”,脸上却笑呵呵的。

猪圈扩到能养八头。我抓了六只猪崽,母亲说留两头给年底卖,其余四头养到夏天出栏,赶个早市。那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舒坦。每天早上起来,看见猪圈里那几只猪崽抢食吃,听见陆青禾在灶上煮猪食的动静,就觉得日子有奔头。

春雨来得也及时。三月底下了两场透雨,田里的秧苗绿油油的。我站在田埂上,看着满田的水光,心里想着今年的收成应该不错。陆青禾从镇上回来,路过田头,喊我回家吃饭。我走过去,她递给我一把伞,说:“又下雨了,你也不知道躲。”

我说:“这点雨不算啥。”

她说:“不算啥也得吃饭。”

我们俩打着一把伞往回走,雨点打在伞面上,啪啪的。她忽然说:“程砚舟,你说咱以后要是挣了钱,先干啥?”

我想了想,说:“先把房子修一修,瓦有些漏了。”

她说:“还有呢?”

我说:“给你买台缝纫机,你不是说想学裁缝吗?”

她愣了一下,说:“我就随口一说,你还记着。”

我说:“你说的我都记着。”

她没吭声,伞往我这边偏了偏。雨顺着伞沿滴下来,落在她肩膀上,湿了一小片。我把伞往她那边推了推,她又推回来。两个人就这么推来推去,走到家门口时,两个人的肩膀都湿了。

母亲站在门口,看着我们俩,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进屋端姜汤去了。

第十章 蓝皮册子的新页

九七年夏天,砚宁从县里回来,带着一个月的工资,给母亲买了件的确良衬衫,给我买了双解放鞋,给陆青禾买了条丝巾。母亲试了试衬衫,说:“太洋气了,穿不出去。”砚宁说:“妈,你在家穿穿也好。”母亲就笑着收下了。

砚宁在家住了几天,跟陆青禾格外亲近。两个人常常坐在院子里说话,说到很晚。有天晚上我起来喝水,听见她们在屋里笑,不知道说什么这么高兴。第二天我问陆青禾,她抿着嘴笑,说:“你妹妹问我,当初为啥追你。”

我说:“你咋说的?”

她说:“我说你那天扭头就走,倔得像头驴,我就想看看你这头驴到底能倔到啥时候。”

我被她气笑了,说:“那你追了好几年,看明白了?”

她说:“看明白了。你这头驴,倔是倔,但认路。认准了道,就一直走,不回头。”

我说:“那你呢?你认准了啥道?”

她看了我一眼,说:“我认准了你这个赶驴的。”

我伸手要去拍她,她笑着躲开了,跑到灶间去端饭。母亲从屋里出来,看见我们俩闹,假装没看见,坐在门槛上择菜,嘴角却弯弯的。

那年秋天,陆青禾从屠宰场辞了工。她说场里新来了个年轻人,会用电脑记账,周会计也退了,她再待下去没多大意思。我说那就回来吧,家里也忙得过来。她就回来跟我一起养猪、种田,闲时去镇上接些零活,帮人写写信、算算账。

那本蓝皮册子,她带回了家,放在堂屋的抽屉里。有时候晚上没事,她会拿出来翻翻,看看这几年经手的账目。有一回我凑过去看,她指着其中一页说:“你看,九一年腊月,你卖了两头猪,特级价,四百六十斤,一百零三块五。”我看了看,那行字是她的笔迹,工工整整的,墨水有些褪色,但每一个数字都清清楚楚。

我说:“你还留着这个。”

她说:“留着。这是咱家的第一笔账。”

我说:“那以后的日子,咱慢慢记。”

她合上册子,说:“慢慢记。”

第十一章 年复一年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九八年,我们添了个儿子,取名程禾。母亲高兴得合不拢嘴,说:“程禾,程禾,好名字,你娘叫青禾,你叫禾,一茬接一茬,日子旺。”陆青禾听了直笑,说:“妈,您这解释倒新鲜。”

程禾满月那天,陆青禾的老娘也来了,拄着根竹拐杖,从镇东头一瘸一拐地走到程家洼。老太太抱着外孙,嘴里念叨着“好孩子,好孩子”,眼睛眯成一条缝。母亲在旁边说:“亲家母,你腿脚不好,以后别跑了,我们带禾禾去看你。”老太太说:“那不一样,满月酒我得来。”

砚宁也回来了,给程禾买了一堆小衣裳。她抱着孩子,说:“嫂子,禾禾长得像我哥。”陆青禾说:“眉毛像,别的都像我。”砚宁就笑,说:“像谁都行,别像他那个倔脾气就行。”

我在灶上煮红鸡蛋,听见她们在屋里说笑,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母亲进来帮忙,说:“你媳妇性子好,跟你互补。”我说:“是我配不上她。”母亲拍了我一下:“说什么配不配的,过日子又不是秤东西。她愿意跟你,就是你的福气。”

我说:“我知道。”

那年冬天,我又去镇上卖猪。这回拉了四头,路过屠宰场门口时,院子里已经变了样。原来的铁架子磅秤换成了电子的,账房的窗户也换成了铝合金的。新来的年轻人坐在电脑前记账,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我在门口站了站,陆青禾以前站过的那个位置,现在摆着一盆绿植,叶子绿油油的。

赵师傅还在,看见我,笑着招呼:“砚舟,又来卖猪?青禾咋没来?”我说她在家里看孩子。赵师傅说:“青禾那姑娘,当年是我们这儿最好的记账员。她走了以后,账目乱了好一阵。”我说:“她现在在家也记账,家里的账,记得清楚着呢。”

赵师傅哈哈笑了,说:“那是,那是。”

卖了猪,拿了钱,我去镇东头看陆青禾的老娘。老太太坐在门口的石榴树下晒太阳,见我来,颤巍巍地站起来。我扶她坐下,把一兜子苹果放在她腿上。她说:“禾禾咋样?”我说好着呢,会笑了。老太太说:“青禾小时候也爱笑,后来她爹走了,就不咋笑了。跟了你以后,又爱笑了。”

我说:“我好好待她。”

老太太拍拍我的手,说:“知道,知道。”

回家的时候,天快黑了。走到村口,远远看见陆青禾抱着程禾站在门口。程禾在她怀里挥舞着小手,陆青禾低头跟他说话,声音软软的,像春天的风。我走近了,她抬起头,说:“回来了?”我说嗯。她把程禾递给我,说:“你抱一会儿,我去热饭。”

我接过儿子,他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我,忽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一下。我把他举起来,他咯咯地笑出了声。陆青禾在灶间听见了,探出头来说:“别举太高,吓着他。”我说没事。她又缩回头去了。

我抱着儿子站在院子里,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慢慢暗下去。猪圈里的猪哼哼唧唧地等着吃食,母亲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盆煮好的红薯,说:“我来喂,你抱孩子。”我说我去喂。母亲说:“你喂不明白,我来。”她把盆端过去,猪圈里顿时热闹起来。

我抱着程禾站在屋檐下,看着母亲佝偻着腰往槽里倒猪食,看着灶间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听见陆青禾在灶上翻炒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日子的底色。

第十二章 老槐树底下

二零零五年,母亲走了。

她走得很安详,前一天晚上还跟程禾说了会儿话,第二天早上没起来。大夫说是年纪到了,睡着走的,没受罪。

那几天陆青禾忙前忙后,张罗后事,招待亲戚,照顾程禾。砚宁从县里赶回来,哭得站不住。我扶着棺材,心里空落落的,但没哭。母亲这辈子不容易,但她走的时候,家里日子已经好起来了,孙子也大了,她没什么放不下的。

送走母亲后,有天傍晚,我和陆青禾坐在院子里。程禾在屋里写作业,时不时喊一声“妈,这个字怎么写”。陆青禾应一声,又转过来看着我。

她说:“你这些天,心里不好受吧。”

我说:“还好。娘走得安详,是福气。”

她说:“娘生前跟我说过,说她这辈子知足了。儿子孝顺,媳妇贴心,孙女有出息,孙子也聪明。她说她到了那边,能跟你爹交代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种过田、喂过猪、搬过砖,手掌上全是厚茧。母亲以前总说我的手像父亲的手,粗糙,但实在。

陆青禾把手伸过来,覆在我的手上。她的手也不细嫩,这些年跟我一起干活,指节也有些粗了。但她的手暖和,像冬天的炉火。

她说:“程砚舟,往后咱俩好好过。”

我说:“嗯。”

她说:“等禾禾大了,咱也像娘那样,看着他念书、工作、成家。”

我说:“嗯。”

她说:“你别光嗯。”

我抬起头看她,她眼睛里映着天边最后一抹红霞,亮亮的。我说:“好。”

她笑了。

母亲走后,我把猪圈收了收,不养那么多了。留两头,够自家吃就行。田还种着,但少种了一亩,够吃就好。程禾在镇上念初中,成绩不错,跟他姑姑当年一样。砚宁在县里成了家,逢年过节回来看看。

陆青禾在镇上开了个小裁缝铺,帮人改改衣裳、缝缝补补。她手巧,活做得细,镇上的人都愿意找她。那本蓝皮册子还在,放在裁缝铺的抽屉里,有时候她也拿来记记裁缝铺的账,字迹还是那么工整。

有天我去镇上接她回家,路过屠宰场门口。屠宰场已经翻修过了,原来的瓦房变成了水泥平房,烟囱也高了。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枝繁叶茂的,树荫底下停着几辆摩托车。

陆青禾从裁缝铺出来,手里提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给人改好的衣裳。她看见我,说:“今天怎么来了?”我说路过。她笑了一下,说:“你这个人,一辈子就会说路过。”

我接过她手里的布袋,两个人并排往家走。走到老槐树底下时,她忽然站住了,抬头看了看那棵树。

我问她看什么。

她说:“你还记得那年冬天吗?你拉着板车从我那儿走,我追出来,鞋都跑掉了。”

我说:“记得。”

她说:“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倔。后来才知道,你就是认死理。认准的事,认准的人,就不撒手。”

我说:“你不也是。”

她笑了笑,说:“是,我也是。”

我们继续往前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柏油路上,一前一后,挨得很近。路边的田里,晚稻刚刚抽穗,绿油油的一片,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有炊烟升起来,是程禾在家做饭等我们回去。

走到村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镇子的方向。老槐树的树冠在暮色里变成一个黑黝黝的圆,屠宰场的烟囱不冒烟了,静静地立着。镇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散落在田野里的星星。

陆青禾说:“看啥呢?”

我说:“没看啥。回家吧。”

她说:“回家。”

我们走进村口,身影融进暮色里。家里的灯亮着,程禾站在门口张望,看见我们,喊了一声:“爸,妈,饭好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星斗。陆青禾端了杯茶出来,放在我手边。她说:“想娘了?”我说嗯。她坐在我旁边,没再说话。院子里只有蛐蛐的叫声,一声长一声短的。

我想起母亲生前常说的那句话:“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她没念过多少书,但说出来的话都在理上。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陆青禾在旁边打了个哈欠,说:“睡吧,明天还要去铺子里。”

我说:“你先去,我再坐会儿。”

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进屋去了。她的脚步声在堂屋里响了几下,然后灭了灯。屋子暗下来,只有灶间的窗户还透着一线光。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那些星星一颗一颗的,亮得稳稳当当,像乡下的日子,一茬接一茬,不急不慢地往前走着。

日子里的那些账,不用本子记,也在心里。每一笔都清楚,每一笔都结实,每一笔都带着人的温度。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