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入赘海南,6年后音讯全无,父亲千里寻亲,见到儿媳当场懵了
本文为纯虚构现实亲情故事,无真实原型,不影射、不针对任何地区与人群,仅供阅读。
我姓赵,叫赵德山,今年五十七。
一辈子在鲁中丘陵那片黄土坡上刨食,种过麦子,栽过苹果树,给砖窑扛过坯,给集市杀过猪,啥脏活累活都干过。老伴走得早,肺痨,咳了三年,把钱花光了,人还是没了。就留我一根独苗——儿子赵守川。
守川小时候乖,裤裆破了我拿补丁补三层,他也不嫌寒碜,光着脚跟着我下地,逮蚂蚱串在狗尾巴草上烤着吃。村里人说他“随他爹,命硬,心不坏”。
他二十三岁那年,跟着镇上劳务中介去了海南。
去之前跟我说:“爹,这边有个机会,女方家里做水产,招上门女婿,不收彩礼,还管咱家两千块路费。我去了,先把饥荒(方言:欠债)还了,再攒钱接你过去看海。”
我那时候刚卖了头老母猪,手头紧,腰还扭了,躺炕上起不来。听着“不收彩礼”四个字,心里先松了半口气。农村老头子哪懂什么海南岛,只当是“南边热乎地方,鱼多米多,比咱这靠天吃饭强”。
我问他:“改姓不?”
他摇头:“不改。就是过去帮着干活,将来孩子随她姓一个也行,咱赵家又不是绝后了。”
我又问:“她人咋样?”
他耳根子红,说:“挺好,不嫌我穷,给我煮姜汤,手上有茧,像干活的人。”
我琢磨半天,叹口气:“去吧。别学那忘本的白眼狼就行。”
他“嗯”一声,背着蛇皮袋走了。
那年是守川二十三,我五十一。
打那以后,前三年电话还勤。
每月初八左右来一个电话:“爹,这边虾塘忙。”“爹,台风刮了棚,没事,人没伤着。”“爹,我媳妇叫周阿月,黎村长大的,她妈瘫在床上,她爹死得早。”
我记性差,记不住“黎村”是啥,只记住了“阿月”俩字。心想,儿媳妇叫月亮,挺素净。
第四年,电话少了。
第五年,彻底没了。
微信不回,电话关机,过年没红包,清明没音信。我托同镇老吴家小子在海口打工,帮忙打听,回话说:“叔,守川好像不在原来那家了,听说跟人跑船去了,具体不清楚。”
村里闲话就起来了。
“德山,你那儿子飞了,入赘海南当阔佬,早不要你这穷爹了。”
“上门女婿嘛,进了人家门,亲爹算老几?”
“守川从小看着老实,谁知道一沾海水,心就野了。”
我嘴上骂“放屁”,夜里却睡不着。摸出守川小时候糊的风筝,竹篾都虫蛀了,我拿报纸裹着,塞在炕席底下。
第六年开春,我卖了存下的三百斤苹果,凑了一千八,又找老吴借了五百,买了慢车硬座,往海南去。
临走前,隔壁三婶子塞给我两个茶叶蛋:“德山,别跟年轻人置气。真要是他变坏了,你揍他;真要是他受了罪,你接他回家。”
我说:“俺就一个儿子。”
她叹气:“就因为一个,才疼得慌。”
火车晃了两天两夜。
我带了一塑料袋煎饼、一瓶子咸菜、一个保温杯。上厕所要排队,开水要蹭,半夜过道里躺着卖水果的、抱娃的、打呼噜的。我坐靠窗,看北方的灰杨树慢慢变成南方的椰子树,看田埂从黄变绿,看远处海面反着白光,心里又慌又空。
守川留给我的最后一个地址,是“文昌那边一个渔村,靠近铺前,周家巷子最后一家”。
我下了海口的长途站,被摩的师傅围住:“老板去哪?三亚不?亚龙湾不?”
我捂紧兜:“不去三亚,去渔村,周家巷。”
师傅们互相看,说那边没游客,挣不着钱。最后有个瘦高个儿,叼着烟说:“老叔,你给六十,我送你到镇上,剩下那段路,得自己走。”
我讨价还价到四十五,坐上后座。风大,咸腥味直往鼻子里钻,像守川小时候给我买的五香咸鱼。
到镇上,路变成水泥加碎石。椰子树一排排,槟榔地绿得发黑。我背着蛇皮袋,问小卖部老板娘:“周家巷,招上门女婿那家,咋走?”
老板娘摇蒲扇,上下打量我:蓝布褂、解放鞋、脸上风吹得爆皮。
“前头橡胶林里倒是有户周家。”她忽然压低声,“不过……你真是他家亲戚?”
“我是守川他爹。”
老板娘“哦”一声,眼神怪怪的,像怜悯,又像怕惹事:“你自个儿去吧。顺着土路往南,看见一片红树林,再走二百米,蓝铁皮屋顶那家就是。”
我心里咯噔一下。
蓝铁皮屋顶——守川头一年发朋友圈(其实是微信状态),站在一排蓝铁皮虾棚前,笑得牙白,配文“今天收虾三百斤,爹你别愁”。
我腿有点软,但还是走。
土路烫脚。两边槟榔叶哗啦哗啦响,像有人窃窃私语。走了二十多分钟,红树林味儿冲上来,腐草、臭泥、咸水混一块儿。再一拐,眼前豁然开朗:三间灰白平房,院里晾着花花绿绿的渔网,墙角堆着破泡沫箱,一只黄狗拴在椰子树下,看见我“汪”一声,又懒得理。
院门虚掩。
我喊:“守川?”
没人应。
我又喊:“有人不?”
正屋门开着。堂屋正中,供着一张遗像。
黑框里的人,穿旧白衬衫,头发短,眉骨像我,嘴角像他娘。
是赵守川。
我脑子“嗡”一下,手里的蛇皮袋砸在门槛上,煎饼滚出来两个。我扶着门框,膝盖想弯,又硬撑着没跪下去。
香炉里香灰积了老厚,像好些天没人动。像前摆着三个橘子,干瘪了,皮皱成小核桃。相框玻璃上全是 finger 印——不对,是手印,大人牵小孩的手,摸了又摸。
我喉咙里像塞了团湿棉花,张嘴发不出声。
“你……守川?”
身后有脚步声。
拖鞋趿拉趿拉,像怕惊着谁。
我慢慢转过身。
一个女人端着铜盆站在院里,盆里是刚洗过的小孩衣裳,水顺着盆沿滴在水泥地上。她穿碎花短袖,头发用黑色皮筋扎着,额角有汗,脸晒得红棕,手上全是洗衣服搓出来的红印子。
她看我,像看一个从坟里爬出来的人。
我也看她。
这一眼,我当场懵了。
不是因为她长得多稀奇。
是因为这张脸,我见过。
六年前,守川临走前,在镇上照相馆拍了张两寸合影,打印出来塞我炕头玻璃板底下:他旁边站个姑娘,辫子粗,门牙微龅,笑得有点怯,像刚从地里被拉过来拍照。
玻璃板底下那张照片,被我摸得角都起毛了。
眼前这女人,就是照片里那姑娘。
可她比照片老。眼角有了细纹,嘴唇干,左腮有一道浅疤,像被鱼鳃刮的。碎花短袖领口洗得发白,胸前一团奶渍——是刚哄完孩子那种。
她盯着我,盆“咣当”放地上,水泼了一地。
“你……是守川他爹吧?”
她声音轻,带点海南口音,尾音软,但咬字清楚。
我嘴皮子抖:“你、你就是阿月?”
她眼圈一下红了,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
“叔,守川……走了三年了。”
我耳朵里像有人猛敲铜盆。
“走了”俩字,在北方话里能指“出门”,也能指“死”。
我一把抓住她胳膊,指甲掐进她肉里:“啥意思?走了是去哪了?还是人没了?你跟我说清楚!”
她没躲,眼泪“啪”掉在水泥地上。
“没了。”她说,“海上出的事。船回来,人没回来。尸首……没捞全。村里人说他被暗流卷了,南海那片水,吞人不吐骨头。”
我腿真软了。
不是跪,是整个人顺着门框出溜下去,屁股墩在堂屋门槛上。蛇皮袋里滚出的煎饼滚到遗像前,像给我儿子上供。
我张了半天嘴,冒出一句:
“那你……你咋不告诉我?”
阿月蹲下来,跟我平视。她眼睛不躲,像早把泪流干了,只剩一层薄薄的湿。
“叔,我寄过信。寄到你们村委,退回来了。打电话,你那号空号。守川临走前跟我说,‘我爹要强,别让他知道我混成这样’。后来他没了,他表弟——就是介绍他去海南那个——说‘别报丧,老人家经不住,等风头过’。这一等,就三年。”
我脑子乱得像搅了麻绳。
“那前头那三年电话呢?后头那三年咋也断了?”
阿月别过脸,朝屋里喊:“阿珠,带妹妹去灶后头剥蒜,别出来。”
屋里探出个小脑袋,四五岁,黑,眼睛大,卷毛,像守川小时候。她手里攥个塑料螃蟹,怯生生喊:“妈——”
阿月等孩子钻回去,才低声说:
“头一年,守川跑虾塘,被人骗了押金,欠了六万。第二年,我妈中风,瘫床上,吃药一个月八百。第三年,他跟镇上渔船去远海,说‘跑一趟大的,把饥荒还完,接爹过来住砖房’。第四年正月,船回港,少两个人。守川的救生衣挂在船尾,手机在船长那,屏碎了,最后一条草稿:‘阿月,这趟若回不来,别告诉我爹,他心脏不好。’”
她顿了顿,补一句:
“他不是不想你。他是怕你来了,看见他住蓝铁皮屋、欠一屁股债、媳妇守瘫娘、自己连口热饭都吃不稳——他觉得没脸叫爹。”
我听着,牙关打颤。
北方老头最怕的不是穷。
是“儿子觉得没脸见你,宁可死在外头也不让你知道”。
我忽然想起守川七岁那年,摔破头,血糊了半张脸,硬是不哭,攥着我的袖子说:“爹,别告诉我娘,她胆小,该晕了。”
他打小就这样。
自己扛,扛不动了,就藏。
我在周家院里坐到太阳偏西。
阿月给我倒碗白开水,放了两片自家种的柠檬草。我喝不下去,手抖,碗沿磕牙。
她把孩子哄睡,才慢慢跟我说这些年。
周阿月,本地黎村人,比守川小一岁。爹早死,娘黄阿婆瘫了八年,半年前也走了。家里就一片小虾塘,租的;一间杂货铺,开在村口,卖盐、卖冰棍、卖渔网线,挣个油盐钱。
守川去那年,周家还有个远房舅舅管事,后来舅舅卷了虾塘定金跑路,周家一下塌了半边天。
“你儿子没跑。”阿月说,“他白天修网、喂虾、搬冰,晚上回来给我娘擦身翻背。有回台风,屋顶掀了半片,他拿塑料布兜着头,在雨里钉了半宿钉子,第二天发烧到三十九度,还笑嘻嘻说‘爹要是看见,准骂我笨,钉歪了’。”
我鼻子酸得发胀,憋着不哭。
农村老汉哭,得背过人。
阿月又说:“他入赘,是按咱这规矩,孩子随我姓周。可他跟村里人喝酒,人家笑他‘倒插门’,他也不恼,说‘赵家祖上是佃户,周家祖上是渔户,都是穷命,谁也别笑谁’。有一回醉了,他拿粉笔在灶台上写‘赵守川’,写一遍擦一遍,说‘爹给的名,死也得带进海里’。”
我终于没忍住。
拿袖口糊了把脸,鼻涕眼泪全蹭在蓝布褂上。
“兔崽子……”我骂,“你写啥赵守川,你回来,咱爷俩喝一顿,我让你写一墙。”
阿月也哭。
不是嚎,是闷着,肩膀一抽一抽,像守川小时候挨揍那样。
她从里屋柜底摸出一个铁盒,盒子里有守川的身份证、一张出海船员证、半包红塔山(没拆)、还有个诺基亚老手机,屏裂了,开机键按下去亮一下又灭。
“他走后,他表弟再没来过。”阿月说,“镇上人都传,守川卷了船东的钱跑了。船东来砸过一次门,说丢了两万现金。可我知道不是他。他连买双胶鞋都嫌贵,咋会拿人钱?后来船东自己小舅子被抓了,才没人来闹。可村里闲话,跟咸水雾似的,散不掉。”
我问:“孩子呢?两个都是守川的?”
“大的叫周念川,五岁,守川取的,念川就是‘别忘了川’。小的叫周小满,两岁半,我取的,守川说‘小满好,小满不满,日子有余’。”
我喉咙发紧。
“念川、小满……”我念了一遍,“他这是,把家安在嘴边上,天天念。”
阿月点头,眼泪又掉:“他走前一夜,抱着念川在院里看星星,说‘阿月,我要是真回不来,你别守。你还年轻,找个老实人,别跟虾塘死磕’。我骂他晦气。他说‘不是不回来,是怕回来时,爹看见我穷,我心里疼’。”
我猛地拍大腿:
“他疼?我等六年,夜里对着空屋喊他名字,我就不疼?”
阿月不说话了。
院里黄狗哼了一声,椰子树叶子刷拉刷拉,像有人在外头偷听。
当晚我没走。
阿月给我铺了张竹床,蚊香点一盘,被子有股海风和樟脑混着的味。小满睡里屋,念川非要守着我,睁着大眼问:“爷爷,你鼻子咋那么红?”
我摸他卷毛:“风吹的。”
“你从北方来?”
“嗯。”
“我爸说北方有雪,雪是白的,像盐。”
“像盐,还凉。”
“那为啥他不带我去看雪?”
我噎住。
阿月端着洗脸水进来,轻声说:“念川,别缠爷爷,明天爷爷带你赶海。”
念川“哦”一声,钻进被窝。
我躺竹床上,睁眼到半夜。
堂屋那张遗像,月光一照,守川笑得跟当年临走前一样,像在说:“爹,你咋真来了。”
我翻身,摸黑从蛇皮袋里掏出个布包。
里头是我老伴留下的银镯子,一只。另一只早换了药钱。还有我临走前烙的干粮、一塑料瓶自家榨的花生油、给“儿媳妇”买的一块花布(地摊上八块钱),还有守川小时候最爱吃的芝麻糖,我一路没舍得吃,全化了,黏在塑料袋上,像泪痕。
我捏着那块花布,想:本来是见面塞她手里,说“俺儿不大会挑,爹替他补一份”。
现在倒好,补到坟头了。
第二天一早,阿月带我去后山。
渔村的坟不讲究排场,水泥砖垒的,碑是碎花岗岩,刻着“爱夫赵守川之墓”,落款“妻周阿月率子女立”。
我看见“赵守川”三个字刻在石上,腿一软,真跪下了。
北方庄稼汉,膝盖硬,不轻易弯。可那一刻,我膝盖比心还软。
我把手里那瓶花生油倒了一点在碑前,又摆上化了的芝麻糖、两个干煎饼。
“守川,爹来了。”我嗓子里像含了沙,“你从小到大,摔了碗怕我骂,考了双百不敢张扬,喜欢个姑娘也不敢跟我说。入赘就入赘,穷就穷,爹陪你扛不行吗?你非得自己憋着,憋到海里去了……”
风从南海面上卷过来,咸得发苦。
阿月站在我身后,没劝。
她知道,这时候劝不住。
我哭够了,拿袖子擤鼻涕,开始拔碑前杂草。草里有小螃蟹钻出来,我愣了一下,想起守川七岁那年,在村口沟里逮螃蟹,被夹了手,甩着胳膊满街跑,边跑边笑。
“你小时候怕蛤蟆,后来敢徒手抓章鱼。”我摸着碑,“海南把你练出来了,你可倒好,练出来就扔了。”
念川在旁边蹲下,拿树枝戳蚂蚁:“爷爷,爸爸在海里干啥?”
我说:“看虾。”
“那他啥时候回来喂虾?”
我张嘴,半天才说:“他累了,在海里睡长觉。”
念川似懂非懂,把一朵野黄花放碑前,说:“那我明天再来,给他带糖。”
我鼻子一酸,把他搂过来。
这孩子,骨子里有他爹那点倔。
在海南住下后,我才慢慢看清守川“失踪”的真相。
不是变心,不是发财,不是入赘当老爷。
是——一个北方穷小子,进了南方渔村,把自尊和苦都咽进肚子里,想熬出头,再体体面面见爹。可生活不给他体面,只给他浪、债、病和一场回不来的远海。
阿月给我翻了守川的笔记本。
塑料皮,三块钱一本,前半本记虾塘账:
“三月二,买冰四百二。”
“三月五,网破,补网八十。”
“三月九,娘药钱一百六,守川午饭:咸菜两个,没买烟。”
后半本写零碎话:
“爹腰不好,明年寄个护腰,别买贵,二十块那种就行。”
“阿月手裂了,得弄点凡士林,镇上卖八块,先欠着。”
“念川会叫爸了,我躲在虾棚后头哭,丢人,别跟爹说,他准笑我。”
“今天船长说远海一趟分得多,我想去。阿月不让。可咱家欠的六万不还,爹老了谁来管?入赘不是享福,是扛两家。”
最后一页,日期没了,字歪得像风刮的:
“爹,我对不起你。不是不想回,是没脸回。你要是梦见我,别骂狠了,我胆儿小。”
我捧着本子,手抖得书页哗哗响。
阿月站一边,低声说:“他走后,我半夜常听见院里有动静,出去看,没人,就风刮塑料布。有回念川说‘妈妈,爸爸回来了,在椰树下抽烟’,我进去啥也没有,就地上一个烟头,还没点着。”
她顿了顿:
“我有时候觉得,他没走远。就是不好意思进门。”
我抬头看她:“你一个女人家,守这摊子,图啥?”
她想了想,说:
“一开始图他。后来图念川小满。再后来,图他临走前那句‘阿月,别改嫁,等我去接你’。可人死了,话留着,像咸鱼挂梁上,闻着腥,舍不得扔。”
我说不出话。
农村寡妇守摊子,外人嘴比刀快。
“守川死了,阿月迟早跟人跑。”
“带着俩拖油瓶,还守啥周家虾塘?”
“她那么年轻,夜里不冷吗?”
阿月不听。
白天开杂货铺,晚上给渔民补网,凌晨三点起来煮鱼粥,装保温桶,让念川她舅爷骑摩托送到码头——给守川生前那帮老船工送早饭。人家给钱,她不收:“守川欠过你们的情,我还。”
有回镇上杀鱼的老周头说:“阿月,你公公来了,你咋不哭穷要钱?”
阿月说:“他爹坐两天两夜硬座,带一袋子煎饼来找儿子。他比我还穷,我张不开那嘴。”
老周头愣了半天,扔给她一捆新渔网线:“算我入股,不算借。”
我在海南住了一个多月。
日子是这么过的:
早上五点半,阿月起来生炉子,我帮她劈椰子壳当柴。北方砍柴我会,椰子壳硬,斧头崩了刃,我骂两句,阿月笑:“叔,你那北方斧头,砍不了南洋壳。”
上午,我带念川去村口小卖部买冰棍,五毛一根,念川啃一半,小满舔一半。小卖部老板娘原先爱嚼舌根,后来看我天天蹲在台阶上补鞋(我带了针线和旧轮胎底),免费给渔民主补雨靴,她也开始塞给我几个青芒果:“赵叔,别老省,海南这玩意不值钱。”
中午,阿月煮“杂鱼煲”:小墨鱼、马鲛鱼尾、豆腐、酸笋,一锅咕嘟咕嘟。我喝两碗,汗冒一身,腰居然不那么疼了。
下午,我修屋顶、钉鸡舍、把周家荒了半边的菜畦翻出来,种上从老家带来的小葱和芫荽。阿月说“海南人不爱吃芫荽”,我说“守川爱,他小时候拿芫荽蘸酱能造半碗”。
晚上,念川趴在塑料桌上画画。画个高个子男人,蓝铁皮屋,海里一条鱼比房子大。他写“爸爸”俩字,笔画反着,“爸”字少一撇。
我拿铅笔给他改,手抖,改歪了。
小满才两岁多,光脚跑,摔了不哭,爬起来啃香蕉,香蕉糊一脸。我拿湿毛巾给她擦,她喊“公公”,发音像“轰轰”。阿月听见,笑出了泪。
“守川以前说,他爹脾气硬,像北方冻梨,外头磕牙,里头甜。我还不信。现在信了。”
我说:“他也是。看着闷,心里热。”
可日子不是只有暖。
第七年(对我来说是寻亲后第二个来月),镇上船东的侄子来找事。
那小子叫阿坤,纹身从脖颈绕到手背,开个破皮卡,停院外按喇叭。
“周阿月,你老公欠船东两万,虽然人没了,可周家签过连带条子。要么还钱,要么把虾塘转给我们。”
阿月抱臂站院门:“那条约子,是你们灌醉守川按的手印。船东自己小舅子拿的钱,案子都结了,别拿死人压活人。”
阿坤冷笑:“死人好欺负?那老东西是谁?”他拿下巴指我。
我站出来,蓝布褂上还有鸡屎,解放鞋踩在太阳下,眯着眼看他。
“我是守川爹。”
“哟,北方老丈人来了。行,你听着:这家人,欠债、守寡、带野种——”
“啪!”
我没等他说完“野种”俩字,抄起墙角扫把杆,照他皮卡轮胎就是一下。不狠,但响。
“你再骂我孙女一句试试。”我声音不大,但庄稼汉骂街不靠嗓门,靠底气,“我儿子淹在你们南海里,尸首没全。你们船东少给家属补偿,反倒来逼寡妇。行,咱去镇上派出所,顺便把当年远海没买保险、没签合同的事,一条条说给民警听。”
阿坤愣了。
他以为北方老汉好欺,跟那些来旅游的大爷一样,背个相机笑眯眯。
可我赵德山,在村里跟砖窑老板吵过工钱,跟镇上兽医争过猪瘟赔付款,跟三婶子争过三分自留地——不是横,是穷怕了的人,得会护食。
阿月也横起来,把那本守川笔记本往他车斗一甩:
“拿去!让你叔看!看我男人临死前写的是‘还钱’还是‘赖账’!你们船老大多抽成一成,远海油费虚报,渔获过秤短斤,村人谁不知道?守川不敢说,我敢说。念川长大了更敢说。”
阿坤脸青一阵白一阵,发动皮卡,撂了句“你们等着”,灰溜溜走了。
我回头看阿月,忽然觉得这闺女,比好多大老爷们硬。
“叔,”她手还在抖,“我刚才怕不?”
“怕。”我说,“但怕也得张嘴。守川就是太怕你受连累,才啥都自己扛。咱以后不这样。”
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又迅速抹掉,像海边女人惯会的——泪刚冒头,就被风晒干。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守川站蓝铁皮屋檐下,穿那件袖口磨白的工装,手里拎两条马鲛鱼,冲我笑:
“爹,进来坐。阿月煮鱼粥,给你留碗。”
我说:“川儿,跟爹回家。”
他摇头:“爹,我回不去了。海里那头,也有人家等鱼卖钱、等男人回来。我走了,阿月念川小满咋办?你老了,我回去了,也是看你先走,我受不了那个。”
我说:“你不怕我孤单?”
他笑:“你嘴硬,心热,村头三婶子还给你留茶叶蛋呢。我呀,在这海里看念川长大,看他哪天敢跟人拍桌子,我就高兴。”
我伸手去抓他袖子,抓个空。
醒来,竹床湿了一片——不是汗,是泪。
阿月在灶间熬粥,听见我翻身,轻声问:“叔,又梦着了?”
“嗯。”
“他也常入我梦。不说话,就蹲在虾塘边洗网。我喊他,他抬头笑,牙还是那么白。”
我坐起来,摸黑点了根烟——戒了三年,又点上。
“阿月。”
“嗯。”
“守川走了,可赵家没断。念川身上流我赵家血,小满也是我赵家孙女。你们在海南,我在山东,隔着两千公里,可往后,一年我得来一回,钱我掏不起,力我能出。”
阿月没回头,声音闷在蒸汽里:
“叔,你不嫌我们累赘?”
“啥累赘。守川是我儿子,他扛不动的,他爹接着扛。他没脸见的,我去见。他没还完的,咱慢慢还。”
可人老了,总得面对一句话:
“你回不回北方?”
我在海南住了快三个月,苹果树的活儿没人管,老屋瓦松了,三婶子托人带话:“德山,你再不回来,咱村把你低保名单都快删了。”
我没低保,就那么点地租给老吴,一年四百块。
阿月也知道我不能长留。
有天傍晚,她把念川小满叫到跟前,拿那对银镯子(我带来的那只,加她娘留的一只铜镯)放桌上。
“念川,小满,记住:爷爷是北方来的,赵家的人。你们姓周,可不许说‘赵家跟咱没关系’。”
念川点头:“我爸叫赵守川,我爷爷叫赵德山,我以后叫周念川,但心里叫自己赵川川也行。”
我乐了:“啥赵川川,跟个方便面似的。”
小满学舌:“方使面!”
院里黄狗都摇尾巴。
阿月从柜里拿出个红布包,里头是守川生前攒的“回北方路费”:三千块,皱巴巴,有十块、二十、五十,还有几张一块的,像他一点点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叔,这钱你拿。守川说,等还完债,先接你去海口住两天,再回北方给你装个暖炕。现在债没还完,可这钱,该归你。”
我手背一热。
“我不拿。你留着修屋顶、给念川上学、给小满买鞋。我在家自己种点菜,死不了。”
“你儿子要是活着手里,也得骂我。”
“他敢骂你,我抽他。”我笑笑,眼又热了,“可他不在了,我更不能拿他的命钱。你拿这钱,像拿他骨头熬汤——我喝不下去。”
阿月眼泪啪嗒掉在红布上。
最后商量出个法子:
那三千块,一千存念川名下(村信用社,阿月跑的),一千修虾塘抽水机,一千给我买返程票外加两桶椰子油、十斤干虾仁,让我带回北方,“让三婶子也尝尝守川海里讨的生活”。
走那天,镇上早班中巴来接。
念川哭得鼻涕过河,抱我腿不撒手:“爷爷别走,海里还有鱼,我爸晚上就回来。”
小满不懂,还笑,举着塑料螃蟹喊“轰轰拜拜”。
阿月眼圈红透,却站得直。碎花短袖洗得发白,胸前那团奶渍早洗没了,可我总觉得还在——那是她当妈的勋章。
我把那块八块钱的花布塞她手里:
“本来新媳妇见面给的。现在迟了六年。你别嫌丑,做个锅盖套也行。”
她攥紧,指节发白:
“叔,你下次来,我给你蒸椰子糕,守川说北方人爱吃甜,可别再带煎饼了,路上霉了。”
我“嗯”一声,嗓子像被咸风呛住。
中巴发动。
我坐后排,回头看。
阿月站在蓝铁皮屋前,念川举着小旗(是守川旧工装撕的布条),小满骑在她胯上。黄狗跟着车跑了几步,被阿月一声“阿黄回来”喝住。
椰子树一棵棵往后倒,像守川小时候跟我下地时,一排排玉米秆往后退。
我摸出手机——守川当年用过的诺基亚我带回来了,屏裂着。按开机键,亮一下,黑了。
可黑屏上映出我一张老脸:
皱、晒斑、眼袋垂,像守川遗像里那张脸加了三十年风霜。
我忽然懂了守川。
他不是不孝。
他是太想把“体面”带回家,可穷人的体面,得拿命换。换不起,就藏。藏到最后,连命都藏进了南海。
回山东后,日子照旧。
苹果树开花,麦子黄了又割。三婶子真给了我茶叶蛋,还多塞俩:“德山,你这趟没白去。人死了,家没散,比啥都强。”
我隔三差五跟阿月视频。
海南信号有时差,经常卡。念川举着作业本喊“爷爷你看我写的赵”,小满在旁边啃木瓜,糊得耳朵都是。
有回视频里,阿月身后蓝铁皮屋换了新的——镇上给渔村危房改造,补了点钱,阿月自己又补了点,屋顶换成锌铁,不漏雨了。
她笑:“守川要是看见,准说‘爹肯定骂我乱花钱’。”
我说:“他骂归骂,心里美。他爹当年娶他娘,婚房就两间茅草顶,下雨拿盆接漏。”
第二年开春,我寄去一包北方苹果苗,让阿月种院角:“守川说海南人不爱吃芫荽,但苹果甜,孩子得尝。”
阿月真种了。视频里,小树苗巴掌高,念川拿矿泉水瓶浇水,说“这是我赵家的树”。
我听着,鼻酸,却笑:
“对,赵家的树,种在海南岛上,根还是朝北。”
第三年,念川上学前班。
阿月寄来一张画:蓝海、白浪、一个高个男人牵个小男孩,远处有个老头蹲在苹果树下。
画背面,阿月写(字歪,像守川):
“叔,念川今天跟小朋友打架,人家笑他‘没爹、倒插门’,他嚷‘我爹在海里看虾,我爷爷在北方种苹果,我们家两个人干两家活’。老师罚他站,他不哭,说‘我爸胆儿小但人好,我爷爷嘴硬但心热,你们不懂’。”
我捧着画,在老屋炕上坐了半晌。
窗外春风刮得窗户纸哗啦响,像守川小时候扒门喊“爹,吃饭”。
我回寄了一样东西:
守川当年那本塑料皮笔记本,我复印了一份留着,原册寄回去。
扉页我补了一行:
“守川:爹不怪你。穷不是罪,怕才伤人。你没脸见我,我有脸替你活着——替你孝阿月,替你教念川,替你跟南海说一声:赵家的人,不赖。”
有回村里开会,干部问“独居老人有啥困难”,我没说想儿子,只说:
“给通个自来水就行,井水凉,老寒腿受不住。”
散会,老吴问我:“德山,你咋不跟上面要补助?你儿子‘失踪’六年,按政策能问问。”
我抽旱烟,吐一口:
“守川不是失踪。他埋在海里,阿月守着俩孩子,比我要难。我要了补助,心里安稳,可守川在浪里得骂我:‘爹,你咋跟活人抢饭?’”
老吴半天没吭声,末了叹:
“你这老倔头,儿子像你,儿媳也比儿子硬。”
我说:“可不是。海南那闺女,晒得黑,心是白的。”
再说个后话。
念川七岁那年,放暑假,阿月攒了船票钱,带俩孩子回北方。
我跑去县城接大巴。
车一停,先下来个黑瘦小仔,卷毛,大眼,背个小书包,上面贴着“南海小鱼”。后头阿月牵小满,碎花长袖,太阳镜架在头顶,手里拎两桶椰子糖、一袋干虾仁、一小捆芫荽。
念川看见我,愣了三秒,突然冲过来:
“爷爷!”
我一把抱住,娃硌得我肋骨疼。
他凑我耳边说:
“爷爷,我昨晚梦见爸爸了。他说,赵家的人,别怕穷,别怕姓啥,别让人替你害羞。”
我眼眶热,摸他卷毛:
“你爸说得对。入赘不是低头,穷不是丢人,瞒着爹娘自己死扛,才是傻。”
阿月站一边笑,风把她刘海吹乱。
小满喊:“轰轰,我也会背——小满不满,日子有余!”
我哈哈大笑,笑得咳嗽,笑得眼泪挤出来。
村里人围看,三婶子塞给念川两个茶叶蛋:“这是你太奶那辈传的方子,海南可没有。”
念川咬一口,眯眼:
“嗯——比咸鱼粥甜。”
那天晚上,我老屋点了两盏灯。
一盏给守川娘,一盏给守川。
我炒了盘芫荽炒鸡蛋,煮了海带排骨汤(阿月带的海带),烙了北方葱油饼,又蒸了海南椰子糕。
念川吃撑了,趴炕上打饱嗝:“爷爷,以后每年都来回北方行不?”
我说:“你妈肯放你,我就肯接。”
阿月端碗汤,轻轻说:
“守川走那年,我恨海。现在觉得,海不是吞他,是留他看家。他在那头守着渔船、守着念川长大、守着你别太孤单。”
我低头,筷头戳着米饭:
“他守他的。我守我的。咱爷俩(加阿月)隔着海,守的是同一个家。”
有人问我:
“德山叔,你儿子入赘海南,六年没信,最后人没了,你恨不恨?”
我抽口烟,想了半天:
“恨过。恨他没良心,恨他贪远海的钱,恨他宁死不叫爹。可真站他坟前,看见阿月手上的裂口、念川画的‘赵’字、小满喊‘轰轰’——你恨不起来。”
“穷人家的儿子,像被两头拽的渔网:一头是爹娘的脸面和晚年,一头是媳妇娃的嘴和药钱。网一紧,先断的是线,不是人心。”
“守川不是白眼狼。他是我赵德山这辈子,最像我的那个人。”
今年开春,我在老院种了棵守川最爱的芫荽,又托阿月从海南寄来株椰子苗,种在苹果树下。
一北一南,一苦一甜。
念川视频里说:“爷爷,等我会开船了,开艘小船,把北方苹果运去海南,把南海鱼运回来,你和我妈就都不用扛了。”
我笑:
“行。可别学你爹,啥都自己扛。遇着浪,喊人。遇着穷,打电话。遇着没脸见爹的时候——就想想,爹这把老骨头,最怕的不是穷,是儿子活着却不让爹知道他还活着。”
视频那头,阿月别过脸,肩膀一抽。
念川举着小本子,把我当年改歪的“爸”字,工工整整补上了那一撇。
屏幕这头,我拿袖口糊了把老脸。
窗外,北方风里带点土腥,像守川小时候满身泥跑回来,冲我咧嘴笑:
“爹,今儿逮个大蛤蟆。”
我喃喃:
“逮着了,川儿。爹这回,没让你白逮。”
后来村里人再提起守川,不再说“入赘发财忘了爹”。
三婶子逢人就讲:
“德山那儿子,死在海里,可把家撑住了。儿媳守着蓝铁皮屋,孙娃记着赵家名。你别看倒插门,门里的人,比好多大门大户都硬气。”
我听得,不反驳,也不炫耀。
天好时,搬个马扎坐老屋门口,看苹果花开。
兜里揣着守川那部裂屏诺基亚,偶尔按一下,亮一下,黑了。
像他眨个眼:
“爹,别老想我。去海南,看海,看阿月,看念川小满。我呀,在浪里,啥都看见了。”
我回一句:
“看见了就成。下回托梦,别光笑,说句‘爹,我想吃你烙的葱油饼’——我听见,就再烙两个,一个供你,一个,给念川。”
风一过,苹果花瓣落我膝头。
像谁,轻轻应了一声。
第四章 寄不出的信
那是个灰扑扑的纸箱,用黄色胶带缠了七八道,从镇上邮局捎话让我去取。
我以为是阿月寄的海鲜干货,可一掂量,轻,像里头装的是空气。
拿剪子剪开,里头是个塑料文件袋,防水那种。里面是一摞信,用橡皮筋扎着,最上面一封,贴着张便签,字迹歪歪扭扭,是念川的:
“爷爷,妈妈让我把爸爸以前写的信给你看。妈妈说,以前不敢寄,现在你来看过了,就可以寄了。”
我手一抖,文件袋差点掉地上。
信有十一封。从守川走后第一年,到第三年,每年三四封,全写好了,全没寄。
信封上写着“山东省XX县XX村赵德山爹亲启”,邮票贴得端端正正,有的还是老款长城票。有的信封角磨毛了,显然被摩挲过无数遍。
我坐下来,一封信一封信拆。
第一封,日期是守川走后第一年春天。
“爹:
我到海南了。阿月对我好,周家虽穷,但人心不穷。虾塘的虾苗刚下,我学着喂料,手被虾须扎了,肿了三天,没告诉阿月,怕她哭。
这边热,我买了顶草帽,三块钱,你别心疼。你那腰疼的老毛病,让三婶子帮你拔拔罐,别硬扛。我在这边挺好,就是夜里睡不着,老想起你炕头那盏灯。
等你孙子出生,我拍照片给你。
守川。”
第二封,是第二年冬天。字迹比第一封乱,像手冻僵了写的。
“爹:
今天台风,虾棚掀了半边,我爬上去盖塑料布,摔下来,脚崴了。阿月拿白酒给我揉,疼得我龇牙,但没哭。你儿子比你硬实。
周家舅舅跑了,欠了一屁股债,全算我头上。六万。爹,六万,我得挣到啥时候?可我不后悔入赘,阿月她娘瘫着,没人撑着,这家人就散了。
我有时候想,要是你在,你肯定说‘扛住’。我扛着呢,爹。就是……就是有点想喝你煮的姜汤。
守川。”
第三封,第三年秋天。信纸皱巴巴的,像被水洇过。
“爹:
念川会叫爸爸了。他在电话里喊了一声,我躲到虾塘后面哭了一场。阿月说我丢人,她自己眼睛也肿得像桃。
我算了一笔账,六万饥荒,我一年能还一万五,四年就清。清了我就回去看你。给你买件厚棉袄,你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该扔了。
爹,你别怪我没打电话。我一听见你声音,就觉得我还不起那六万,没脸跟你说话。等我还清了,体体面面回山东,给你磕头。
守川。”
第四封,也是最后一封,没写日期,只有“腊月初三”几个字。信纸是作业本的纸,撕下来的,边缘毛糙。
“爹:
我决定跟船去远海了。一趟能分八千到一万。我知道你不让去,说海险。可我想快点儿。阿月怀着小满,吐得厉害,娘的药不能断,念川要上学前班。
我求了船长三天,他才答应。救生衣我买了,三百块,最好的那种。
爹,我这辈子没求过人,就求你一件事:要是我回不来,你别怪阿月。她是个好媳妇。你帮我把念川带大,让他知道他爹不是孬种。
赵守川绝笔。”
最后三个字,笔力重得像要戳破纸。
我捧着信,老泪纵横。
这兔崽子,不是不想我。
他是把每一句话都攒着,攒够了体面,想一口气倒给我。可体面没攒够,命先到了。
我把信一封封叠好,塞回文件袋。从炕席底下摸出守川糊的那个风筝,竹篾都朽了,我拿胶布缠了缠,跟信放在一起。
第二天,我去镇上,把这十一封信,一封一封,投进绿色邮筒。
收件人还是“山东省XX县XX村赵德山”。
邮递员小刘问:“德山叔,寄给自个儿?”
我点头:“嗯。迟了六年,该到了。”
信投进去,咔嗒一声。
像守川终于把心里话,说出了口。
第五章 台风
阿月后来在电话里跟我说,念川八岁那年,台风“海燕”过境,是文昌十年来最大的一场。
蓝铁皮屋顶刚换新不到半年,又被掀了。
那天夜里,风像千万头野猪在撞门。阿月抱着小满,念川抱着黄狗,缩在堂屋最里头。雨从屋顶破洞灌进来,地上全是水,塑料盆接了七八个,叮叮当当响。
“叔,我那时候真怕。”阿月声音平静,但我能听出后怕,“不是怕死。是怕我要是死了,念川小满咋办?守川在海里,连个上坟的人都没了。”
她拿床板顶住门,拿胶布封窗户,拿所有能塞的东西堵漏。小满哭,她就哼守川以前唱过的黎族调子,调子早忘了词,只剩个哼哼的旋律。
天亮风小了,她出门一看,虾塘决了口,鱼全跑了。杂货铺招牌砸烂,货架倒了,盐罐子碎了一地,白花花像雪。
邻居阿婆喊:“阿月,别收拾了,去镇上避避吧!”
阿月摇头:“我走了,这摊子就真没了。守川的坟还在后山,我不能走。”
她蹚着水,一桶一桶把虾塘里剩的鱼捞上来,能活的放回海里,不能活的腌了咸鱼。念川光脚帮她提桶,小脚丫泡得发白。
“念川那时候说了一句话。”阿月顿了顿,“他说,‘妈妈,我不怕。爸爸在海里看着我们呢。他要是看见我们跑了,该笑话咱了’。”
我听着,心里又酸又涨。
守川的骨头在海里,可他的魂,早进了这俩孩子骨头里。
那年冬天,阿月没向任何人借钱。她拿台风后赔的保险钱(镇上给渔民办的简易险,赔了三千块),加上卖咸鱼的钱,把屋顶修好了,杂货铺重新开了。
念川在作文里写:“台风把我家屋顶吹走了,但吹不走我爸爸。我爸爸在云里面,帮我们挡风。”
老师批了个“优”,在家长会上念了。阿月坐在底下,没哭,就笑,笑得嘴角直抖。
第六章 认祖
第三年,念川九岁。
阿月打电话,声音里难得有点犹豫:“叔,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啥事?”
“念川上学,要填表。‘父亲’那一栏,他写‘赵守川’,可户口本上他姓周。学校说,得改回来,或者……”
她没往下说。
我明白了。
“你想让念川改姓赵?”
“不是改。是……加一个。让他叫‘赵念川’。大名赵念川,小名念川。这样,他既是周家的儿子,也是赵家的孙子。守川在海里,也能看见‘赵’字。”
我沉默了半天。
农村改姓,不是小事。入赘人家,孩子随母姓,是规矩,也是面子。阿月主动提这个,等于把周家的面子,往赵家让了一步。
“阿月,”我说,“你不用为守川改啥。他入赘时说了,孩子随你姓。他要是活着,也不会让你改。”
“叔,”阿月声音低了,“守川活着时,啥都自己扛。他走了,我不能啥都自己扛。念川是赵家骨血,得认祖归宗。不是改姓,是让他知道,他爹是谁,他根在哪。”
我鼻子一酸:“行。你办。需要啥手续,我寄钱。”
“不要钱。镇上户籍科的小王,是守川生前朋友。他说,只要我写个申请,说明孩子父亲是赵守川,就能加个‘曾用名’栏,大名改成赵念川。小满以后上学,也让她叫赵小满。”
“好。”我抹了把脸,“好。守川地下有知,得乐醒。”
手续办下来那天,念川拿着新户口本,指着“赵念川”三个字,看了又看。
“爷爷,我现在是赵家人了?”
“你一直都是。现在,写在纸上了。”
他咧嘴笑,缺了颗门牙,像守川小时候。
第七章 回门
第四年春天,我卖了头老黄牛(不是真牛,是村里合作社分红,我拿了一头牛的钱),凑了五千块,又去了海南。
这次不是硬座,是硬卧。老骨头经不起两天两夜的折腾了。
到镇上,阿月没来接。念川骑个二手自行车,后座带着小满,来接我。
“爷爷!”念川高了,瘦了,卷毛理短了,像个黑黑的小椰子树,“我妈让我骑车来,她说你腰不好,坐摩托颠。”
小满五岁了,扎俩冲天辫,喊“轰轰”发音准了,扑过来抱我腿。
我摸她辫子:“小满,想爷爷不?”
“想!妈妈腌了芒果,等你来吃!”
蓝铁皮屋真变了样。
屋顶换了锌铁,刷了蓝漆。院墙砌了半人高,贴了白瓷砖。院里种了棵椰子树,还有我寄的苹果苗,居然活了,叶子绿油油的,在一片热带绿里,倔强地支棱着。
阿月站在院门口,碎花短袖,手里拿个锅铲。
她老了。眼角皱纹深了,头发扎得高高的,几根白丝藏不住。可腰板直,眼神亮,像被海风吹硬了的木麻黄。
“叔,回来了?”她笑,“饭好了,椰子鸡,你上次说想喝。”
我进屋。堂屋供桌上,守川遗像擦得锃亮。像前摆着个新香炉,插着三根香。旁边多了个相框,是念川画的“全家福”:一个高个男人牵小男孩,一个女人抱小女孩,远处有个老头蹲在苹果树下。
“我画的,给爸爸看。”念川说,“老师说,爸爸在天上,看得见。”
我鼻子热,点头:“看得见。你爸眼神好。”
吃饭时,阿月端出椰子鸡、清蒸石斑、炒野菜,还有一盘芫荽炒鸡蛋——用的是我寄的芫荽种子种的。
“叔,你尝尝,海南的芫荽,是不是比北方的香?”
我夹一筷子,嚼了嚼:“香。就是少了点北方那股子冲劲儿。”
“那下次你多寄点种子。”
“行。”
小满拿勺子敲碗:“公公,讲爸爸的故事!”
我放下筷子,想了想:“你爸小时候,逮蚂蚱烤着吃,糊一脸黑,还非说好吃。”
念川笑:“爷爷,你讲过八遍了!”
“八遍不够,得讲八十遍。等你长大了,讲给你娃听。”
阿月低头扒饭,嘴角弯了弯。
第八章 债
第五年,出事了。
镇上那个船东阿坤,不知从哪翻出个旧账本,说守川当年还欠一万二,要阿月还。
阿月来电话,声音压着气:“叔,那账本是假的。守川的债,早还清了。可阿坤他叔,就是那个老船东,去年中风瘫了,阿坤想捞一笔给他爹治病。”
我沉默了一会儿:“要多少?”
“一万二。我没那么多。杂货铺一个月挣一千五,念川要交兴趣班钱,小满要买保险……”
“我寄。我有。”
“叔,你那点钱,留着娶后老伴——”
“放屁!”我骂,“我赵德山这辈子就一个老伴,死了就是死了。那钱你拿着。守川的债,我当爹的还。”
我取了八千块积蓄,又找老吴借了四千,凑了一万二,寄去海南。
阿月没要。她把钱退回来,附了张纸条:
“叔,钱我不要。守川的债,我自己还。我已经跟阿坤说好了,杂货铺每月给他两百,还十个月。他答应了。叔,我不是逞强。我是念川小满的妈,我得让他们看见,他们妈能扛事。”
我把纸条看了三遍,折好,夹在守川笔记本里。
第二天,我给念川视频。
“念川,你妈是啥样的人?”
念川想了想:“我妈是……海边的人。她不怕风,不怕雨,不怕阿坤叔叔来闹。她晚上补网,白天卖货,还会给我扎辫子。爷爷,我妈比爸爸还厉害。”
“对。你妈比谁都厉害。”
第九章 清明
第六年清明,我没去海南,阿月寄了段视频。
后山坟前,念川点了三炷香,插在碑前。小满拿抹布擦碑,擦得干干净净。
念川说:“爸爸,爷爷让我告诉你,山东的苹果花开了,你最爱的红富士,今年结得多。爷爷说,等你回来吃。”
小满跟着说:“爸爸,我想你。妈妈不哭,爷爷不哭,我也不哭。老师说,清明节要笑,因为爸爸在云里看着我们笑。”
阿月站在后面,没说话,就拿手机拍。
视频最后,她把镜头转向大海。
南海蓝得发黑,浪一层一层,拍在礁石上,碎成白沫。
“守川,”她轻声说,“念川十岁了,小满七岁了。杂货铺盘出去了,我找了个活儿,在镇上水产市场记账,一个月两千二。念川下学期转镇上小学,能住校。我轻松点了。”
“叔今年六十三了,腰疼的老毛病犯了,我给他寄了椰子油和膏药。他嫌贵,让我别寄。可我不寄,心里不踏实。”
“守川,你在那边,别省。想吃啥吃啥,别老记账。这辈子你记了一墙的账,下辈子,别记了。”
海浪声盖住了她的尾音。
我关了视频,坐在老屋门槛上,看院子里那棵苹果树。
今年没开花。老树了,根烂了半边。
我拿斧头砍了,准备明年开春,再栽棵新的。
第十章 归
第七年,我六十四。
阿月打电话,声音轻快:“叔,念川考上县高中了。公费生,免学费。”
我愣了:“县高中?文昌县中?”
“嗯。全县前五十。他说,要去北方上大学,学海洋生物,研究南海,研究爸爸掉下去的那片海。”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叔?你还在不?”
“在。”我嗓子发紧,“好。好。守川要是知道,得乐疯。”
“他说,等他毕业了,赚了钱,要给你在海南买套房,让你冬天过来住,夏天回山东。他说,不能让你老两头跑。”
“好。好。”
我挂了电话,在老屋转了三圈,不知道干啥。最后,我翻出守川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拿笔补了一行:
“川儿,念川考上了。你儿子,比你强。”
那年冬天,我没去海南。阿月说,念川住校了,小满也去镇上读学前班,她一个人冷清,让我来过年。
我卖了家里那头老母猪(真猪),买了机票。
第一次坐飞机。从济南到海口,两个半小时。
舷窗外,云海茫茫,像守川信里写的:“爹,云下面是海,海下面是家。”
到海口,念川来接我。十二岁的少年,一米六几,肩膀宽了,卷毛剃了,露出饱满的额头。他穿校服,拎个牌子,上面写“接赵德山爷爷”。
我走过去,他愣了下,然后笑了。
“爷爷,你白头发多了。”
“你长高了。”
他接过我的蛇皮袋(我改不了,出门还背这个),说:“走,妈妈做了白切鸡,等你呢。”
出机场,热浪扑面。椰子树一排排往后退,像当年。
到蓝铁皮屋,变了。屋顶还是锌铁,但刷了白漆。院里种了花,阿月说是三角梅,红的紫的,爬满墙。
小满八岁了,扎马尾,穿校服,在院里写作业。看见我,跳起来:“公公!”
阿月系着围裙出来,手里还拿把青菜。
她白发了更多,可脸圆了点,不像以前那么瘦削。
“叔,回来了。”她笑,“饭好了,等你呢。”
屋里供桌上,守川遗像前,多了张念川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
我走过去,鞠了三个躬。
“守川,你儿子争气。你闺女也争气。你爹……也还行。”
阿月在后面说:“叔,吃饭吧。鸡凉了。”
我点头,坐下。
桌上四菜一汤:白切鸡、清蒸鱼、炒青菜、凉拌海蜇,汤是冬瓜排骨。
念川给倒酒,我喝了一杯。海南米酒,甜,后劲大。
“爷爷,”念川说,“我查了。爸爸当年出事的那片海,叫七洲洋。老师说,那里有珊瑚,有鱼群,水清。我想去那潜水,看看他。”
阿月筷子顿了顿。
我说:“行。等你长大了,去。带上你爸的相片。告诉他,儿子来看他了。”
小满举手:“我也去!我给爸爸带糖!”
念川笑:“你带糖,糖化了,爸爸吃啥?”
“那就带塑料糖!”
我哈哈大笑,笑得眼泪差点出来。
阿月低头扒饭,嘴角弯弯。
窗外,南海的风吹进来,带着咸腥和三角梅的香。
守川,你看见没?
家还在。
人还在。
日子,还在过。
尾声 二
后来,念川读了大学,学海洋科学。小满学了幼师。阿月在镇上买了套小两居,把蓝铁皮屋改成仓库。
我六十七那年,腿脚不行了,阿月接我去海南住。
我住不惯,可念川小满轮流陪,也就惯了。
每天下午,我搬个马扎坐阳台上,看远处海。阿月在一旁择菜,偶尔说:“叔,念川说暑假带我们去七洲洋。”
“去。”我说,“我也去。”
“你腿脚——”
“腿脚不行,心行。”
那年暑假,我们真去了。
租了条小船,念川带着装备,我、阿月、小满,还有阿月现在的老伴——一个修船的老头,姓林,人实在,对阿月好,对娃好。守川走后第八年,阿月改嫁了。我同意的。守川要是活着,也会同意。
船到七洲洋,水清得能见底。珊瑚像花,鱼群像云。
念川穿好装备,下水前,拿守川的遗照,对着海,说:
“爸,我来了。爷爷来了,妈妈来了,妹妹来了。你看,我们都在。”
然后他下水了。
我趴在船边,看水波荡漾,阳光碎成金子。
恍惚间,我看见水底下,有个影子,穿工装,袖口磨白,冲我笑。
牙还是那么白。
我张嘴,想喊,可声音被风吹散了。
阿月坐我旁边,轻声说:
“看见了?”
我点头。
“我也看见了。”她说,“他每次来,都穿那件工装。他说,那是他最好的衣服。”
小满在船尾,往海里撒花瓣,念叨:“爸爸,吃糖。”
林叔掌舵,闷声说:“守川兄弟,放心。这家人,我替你看着。”
海浪轻轻,像谁在应答。
我靠在船舷上,闭眼。
咸风里,我好像听见守川的声音,还是那句:
“爹,别老想我。去海南,看海,看阿月,看念川小满。我呀,在浪里,啥都看见了。”
我回一句:
“看见了就成。下回托梦,说句‘爹,我想吃你烙的葱油饼’——我听见,就再烙两个,一个供你,一个,给念川。”
风一过,海面平静。
像谁,轻轻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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