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九点多,周莉下班回家。

从公交站到小区门口,有一条近路,穿过一小片绿化带。说是绿化带,其实就是几棵树、一排冬青,中间夹着半人高的杂草。路灯坏了一个,剩下的一个也昏黄,照得路面影影绰绰。

周莉走得急。手机剩百分之五的电,刚跟房东吵完架,心里堵得慌。高跟鞋踩在碎砖路上,哒哒哒,声音很响。

拐进绿化带的时候,她看见前面有人。

一个男人,站在草丛边上,背对着路。牛仔裤,灰夹克,微微佝偻着身子,双手在身前,姿势很明显。

在撒尿。

周莉皱了一下眉头,别过脸去,加快脚步。这种事她遇过不止一次。喝醉的、图方便的、不要脸的。她从来不看,从来不说,低头走过去拉倒。

但那天不知道怎么,她鬼使神差地扫了一眼。

余光从男人身上划过去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了一个不对的地方。

他的手。

不对。他的姿势。

那个双手的位置太低了。低得不像在解裤子,倒像是……抱着一团什么东西。

周莉的脚步慢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走。站在两三米外,侧着身子,用余光盯着那个男人。男人没有动。他维持着那个姿势,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在用力,又像是在忍着什么。风从草丛里吹过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奇怪的腥味,和尿骚味不一样。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小猫叫。

又一声。

周莉的脊背一下子绷紧了。

她转过身,正面看着那个男人。

“喂。”

男人猛地转头。四十几岁,胡子拉碴,眼睛通红,脸上全是汗。他看见周莉,整个人僵住了,两只手死死护在身前,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别过来。”

周莉没退。她往前走了一步。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了男人的手。他的夹克拉链拉开着,里面鼓鼓囊囊的。他一只手托着那团东西,另一只手盖在上面,手指缝里露出一小截白色的布料。那截布料在动。在微微颤动。

“你怀里是什么?”

男人的嘴唇在抖。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睛里的红血丝像裂开了一样,眼泪突然就滚了下来。

“别报警。”他的声音哑得快听不清了,“求你别报警。”

周莉站在那儿,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盯着男人的手。手指缝里那截白色布料又动了一下,这次她看清了,是一只小手,手指蜷着,指甲盖只有米粒大。

“你偷孩子?”

“不是!”男人的声音猛地拔高,又立刻压下去,像怕吓到怀里的东西,“不是偷的!是我捡的!”

“捡的?”

“真的!就在前面那个垃圾桶旁边!”男人急急地解释,语无伦次,“我下班路过,听见有东西叫,我以为是猫,扒开一看,是个娃……这么小,用件破衣服裹着,放在纸箱子里。纸箱子湿透了,娃在哭,嗓子都哭哑了……”

周莉盯着他。

“我不敢报警。”男人低下头,眼泪滴在那团白布上,“我……我坐过牢。刚出来半年。在纺织厂找了个临时工,住工棚。我怕报警了,警察以为是我干的。我怕说不清。我只好先抱着,想找个暖和地方……”

“你站在这儿多久了?”

“一个多钟头了。”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知道往哪去。工棚不能带回去,工友看见会说闲话。我就想等个人少的时候,找个派出所门口放下……”

周莉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夹克。灰夹克,旧的,袖口磨破了。他把娃裹在里面,自己的胳膊露在外面,冻得发紫。

“你冷不知道穿衣服?”

“我把外套脱下来裹娃了。这件是工友的。”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去,“她太小了。这么冷的天,在外面冻了两个钟头。我怕她……”

他没有说下去。

周莉往前走了两步。男人犹豫了一下,慢慢松开手。夹克里面,那团白布展开来,露出了一张小脸。皱巴巴的,红通通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嘴唇干得起了皮。周莉伸手摸了一下,凉的。

“你给她喂东西了吗?”

“没有。”男人的表情像犯了错一样,“我不敢动。我怕弄坏她。我不会抱。”

周莉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一米七几的个子,瘦得颧骨凸出来,手上有厚厚的茧子。他托着那个婴儿的姿势,确实笨得离谱,一只手托着头,一只手托着屁股,歪歪扭扭的,像端着一碗怕洒的汤。但他端了一个多小时。

“走。”

“去哪?”

“先找个暖和地方。”

周莉带他去了小区门口那家药店。药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姓刘,认识周莉。看见周莉带着个邋遢男人进来,还抱着个婴儿,愣了一下。

“刘姐,帮个忙。”

刘姐没多问。她把店里的暖气开到最大,搬了一把椅子让男人坐下,又找了一条干净的毯子出来。周莉把婴儿接过来,裹上毯子,摸了摸额头,有点烫。

“得去医院。”

男人蹭地站起来:“我去!”

“你认识路吗?”

男人愣住。

“你在这等着。”周莉把婴儿重新递给他,“别跑。跑了我就报警。”

男人抱着婴儿,坐回椅子上,一动不动。

周莉打了120。又打了110。

救护车十分钟后到的。警察比救护车早两分钟。

两个民警,一男一女。女民警姓赵,看了看婴儿,又看了看男人,问周莉怎么回事。

周莉把事情说了一遍。赵警官听完,看了看男人。

“你叫什么?”

“刘铁柱。”

“哪儿的人?”

“驻马店的。刚出来半年,在纺织厂做临时工。”

“你捡到孩子的时候,附近有没有人看见?”

“没有。就我一个。”

赵警官看了他一眼,转身跟男民警说了几句。男民警点点头,走过来给刘铁柱倒了一杯热水。

“你别紧张。我们核实一下情况。如果真是你捡的,你不但没罪,还有功。”

刘铁柱接过水杯,手抖得厉害。他低头喝了一口,呛到了,咳了半天。

“我……我不是坏人。”

“没人说你是坏人。”赵警官蹲下来,看了看他怀里的婴儿,“你把她保护得很好。”

刘铁柱的眼泪又下来了。

救护车到了。医护人员把婴儿抱上车,赵警官让刘铁柱跟着去医院做笔录。刘铁柱站起来的时候,腿在抖,扶着墙才站稳。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周莉一眼。

“姐。”

“嗯?”

“谢谢你。”

周莉站在药店门口,看着救护车闪着灯开走。夜里的风吹过来,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刘姐从柜台后面探出头:“那男的谁啊?”

“不认识。”

“那他抱的娃呢?”

“也不知道。”

刘姐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回柜台后面去了。

周莉站在药店门口,站了很久。

三天后,赵警官给周莉打了个电话。

“孩子查清楚了。是个弃婴,出生才五天。亲生父母找到了,是一对大学生,还在读书,不敢要。放在垃圾桶旁边是因为知道那条路有人经过,想让人捡走。”

“刘铁柱呢?”

“没事了。录了口供,查了监控,确认是他捡的。他把孩子送到医院之后就走了,连名字都没留。我们联系了纺织厂,厂长说他是临时工,干了半年,从来没请过假。昨天破天荒请了一天假,说是感冒了。”

周莉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发了半天呆。

下午她请了假。去了趟纺织厂。

厂子在城郊,铁皮棚,机器轰隆隆响。周莉在门口等了半个钟头,看见刘铁柱从车间出来。灰扑扑的工作服,戴着口罩,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把口罩摘下来。

“姐。”

“你感冒了?”

“没。那天晚上冻着了,有点咳嗽。”

周莉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感冒药、一袋苹果,还有一件新的灰色夹克。刘铁柱看着那件夹克,没接。

“拿着。”

“姐,我不能要……”

“你那天把外套脱下来给娃裹着,自己穿工友的。这件新的给你。不是给你的,是谢谢你那天没走。”

刘铁柱接过袋子,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那个娃……”他开口,“没事了吧?”

“没事。找到亲生父母了。”

“那就好。”他把袋子攥紧,点了点头,“那就好。”

周莉转身要走。刘铁柱在后面叫住她。

“姐。”

“嗯?”

“那天晚上,你要是没看我一眼,我就走了。”

周莉停住脚步。

“我没想跑。我就是不知道往哪去。我在那儿站了一个多钟头,来来往往过了七八个人,没有一个人看我。我本来想,再过五分钟,要是还没人理我,我就把娃放派出所门口。放下就跑。”

他顿了一下。

“你看了我一眼。就一眼。我就知道,有人管了。”

周莉站在纺织厂门口,看着铁皮棚上冒出来的白烟。天很冷,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以后别蹲草丛了。”她说。

刘铁柱笑了。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

“不了。”

周莉走了。走出厂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刘铁柱还站在车间门口,穿着那件旧工服,手里拎着塑料袋,瘦得像一根竹竿。

她想起那天晚上,路灯昏黄,杂草半人高。那个笨拙的、手足无措的背影。他蹲在草丛里,怀里抱着一个不是他的孩子,冻得胳膊发紫,不敢报警,不敢走,不敢放下。

来来往往七八个人。

只有她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