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都在说,50岁往后各睡各屋成了规矩,谁家老头要搬回屋让人笑话,楼下刘姐守寡2年,昨晚把老赵的铺盖卷扔出门,院里人装没看见
楼下刘姐把老赵的铺盖卷扔出门的时候,我正蹲在单元门口抽烟。
铺盖卷是从三楼窗户里飞出来的。
先是一床棉被,蓝白格子的,在空中散开,像一只被踢翻的鸟。然后是一个枕头,荞麦壳的,砸在地上噗的一声,没破,但拉链崩了。再然后是一个褥子,卷得整整齐齐,摔在水泥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垃圾桶旁边。
老赵没出来。
刘姐也没出来。
三楼那扇窗户砰地关上,把屋里所有的声音都截断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把烟掐灭在台阶上。院子里静得能听见楼上谁家抽油烟机的嗡嗡声。
没人开窗户看。
一楼张叔家的窗帘动了一下,又不动了。二楼那个刚搬来的小两口本来在楼下遛狗,狗冲着铺盖叫了两声,被女的一拽绳,拖走了。男的头也没回。
我们这院子就这样。
什么事都看见了,什么事都没看见。
我住三楼,刘姐家隔壁。老赵是刘姐的男人,今年五十三,在隔壁街的汽修厂干了二十多年。刘姐比他小两岁,之前在超市理货,后来腰不行了,辞了,现在在家接点手工活,穿珠子,一个几分钱,穿一天挣个三十二十的。
两口子有一个儿子,在南方,做什么电商运营。一年回来一次,有时候两次。去年过年没回来,说抢不到票。刘姐在楼道里跟我说,抢不到票是真的,不想回来也是真的。我说你别多想。她说我没多想,我就是知道。
老赵搬去小屋睡,是三年前的事。
小屋是阳台改的,六平米,放了一张单人床,一个旧衣柜,剩下的地方只够转身。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跟外面差不多。但老赵在那屋睡了三年。
最开始是因为刘姐腰不好。
老赵打呼噜,震天响的那种。刘姐说,我腰疼得翻不了身,他一打呼噜我一宿一宿睡不着,第二天头都要炸了。她说老赵,你能不能去小屋睡。老赵说行。
就搬过去了。
一开始说暂时。后来就一直是暂时。
院子里的老头们聚在楼下下棋,有人问老赵,你怎么老睡小屋。老赵说,她腰不好。老头们就笑,说老赵你这是被赶出来了。老赵也笑,说赶出来就赶出来呗,一个人睡还自在呢。
自在不自在,只有他自己知道。
院子里不止老赵一个。
东边单元的老周,跟媳妇分屋睡五年了。老周是退休教师,媳妇是退休护士。两个人白天一起买菜,一起遛弯,看着挺好。晚上各回各屋,一个看电视看到十二点,一个九点就关灯。老周跟人下棋的时候说过一句,说跟老伴儿现在就是搭伙过日子,别的不想了。
还有后楼的老吴,媳妇去城里给儿子看孩子,一去两年。老吴一个人在家,天天在楼下小馆子吃。有人问他媳妇啥时候回来,他说快了快了,一直快了两年。
这些人,你说他们感情不好?
也不是。
就是过着过着,过成了这样。
刘姐守寡两年,这话不对。
老赵没死。
但院子里都这么说。
刘姐自己说的。
去年夏天,刘姐在楼下乘凉,几个女的坐一起聊天。有人问老赵呢,刘姐说,死了。旁边人一愣。刘姐说,跟死了差不多,一天说不了一句话,一个桌上吃饭,他看手机我看电视,吃完他回小屋,我回大屋。这不就是守寡。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
但笑得不太好看。
老赵那会儿其实就在楼上。我后来才知道,他站在窗户边上,听见了。他没吱声。
那之后老赵更不爱出来了。
以前还下楼下下棋,后来棋也不下了。下班回来就直接进小屋,门一关,到第二天早上才出来。刘姐做好饭叫他,他就出来吃,吃完又回去。
两个人一天说的话,加起来不到十句。
有时候十句都不到。
“吃饭了。”
“嗯。”
“今天冷不冷。”
“还行。”
“水电费交了。”
“哦。”
就这样。
院子里的老头们开始说闲话。
说老赵这是被媳妇治得服服帖帖。说老赵一辈子窝囊。说谁家老头要是这时候搬回大屋去,那是自找没趣,让人笑话。
这些话老赵听不见吗?
听得见。
院子就这么大,谁说什么传不到谁耳朵里。
但老赵没搬。
他宁可让人笑话,也不搬。
我有时候在楼道里碰见他,他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包子或者一碗面,估计是早上买的。他看见我,点个头,也不说话,侧身让我过去。他的背有点驼,头发白了大半,手上全是机油洗不掉的黑印子。
有一回我问他,赵哥,吃了没。
他说吃了。
然后停了一下,又说,一个人吃,简单。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楼道窗户外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刘姐把铺盖卷扔出来那晚,楼下没人管。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铺盖卷还在垃圾桶旁边。荞麦枕头被露水打湿了,蓝白格子的棉被上落了几片树叶。保洁的阿姨路过看了一眼,没动。她大概也不知道该不该收。
我走到小区门口,碰见张叔买菜回来。
我说,张叔,早。
张叔说,早。
然后他压低声音,说,昨晚听见了吧。
我说,听见了。
张叔摇摇头,说,老赵这回是真回不去了。
我说,为啥。
张叔说,你不懂。这院子里的规矩,搬出来容易,搬回去难。谁家老头要是搬回去,那是认怂。老赵那个脾气,他不会。
我说,那刘姐呢。
张叔说,刘姐更不会。她要让老赵回去,那她这两年算啥。
张叔拎着菜走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突然觉得这件事不对。
不对在哪儿,我说不上来。
就是不对。
我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一个月到手四千二。
房租一千五,水电两百,吃饭一千,交通两百,剩下的五百块钱,要管话费、日用品、偶尔买件衣服。每个月都是刚刚够,有时候月底还得刷信用卡。
我今年二十九。
没结婚,没对象,没房,没车。
我妈每次打电话都问,对象找了没。我说没。她说你要求别太高。我说我没要求。她说那你咋找不到。我说不知道。
她就叹气。
一叹气我就想挂电话。
但我不敢挂。
我妈六十了,在老家种地。我爸在镇上打零工,一个月挣两千多。两个人省吃俭用,一年到头攒不下五千块钱。
我每个月想给他们打点钱,但打完房租就没了。有时候月底剩个两三百,我转给我妈,她退回来,说你留着花,城里花钱的地方多。
我说我有。
她说你有啥有,你一个月挣多少我不知道吗。
她退了,我就不转了。
我知道她不容易。
但我也不容易。
这话我没说过。
说了她也不懂。
她会说,你们年轻人吃点苦怕什么,我们那会儿饭都吃不上。
她说的对。
但我心里还是堵。
我们公司有个同事,叫小陈,今年二十四。
刚来的时候特别有劲,什么都抢着干。早上第一个到,晚上最后一个走。老板说什么他都点头,从来不说不。干了半年,转正了,工资涨了五百。
然后他就变了。
也不叫变。就是没那么有劲了。
以前中午吃饭他跟我们聊以后,说想攒钱买房,想在这边扎根。后来他不说了。有回我问他,他说哥,我算了一下,我一个月存两千,一年两万四,十年二十四万。这儿的房子首付要八十万。我得干三十多年。三十多年我都五十多了,还买什么房。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
笑得跟刘姐那天在楼下笑的一样。
小陈现在上班就干活,下班就走。老板让他加班,他说家里有事。其实没事,他就是不想加。有回老板发火,说你们年轻人怎么一点苦都吃不了。小陈没说话,第二天还是到点就走。
我问过他,你不怕被开。
他说,开了再找呗。反正一个月四千,在哪儿不是干。
我说你这心态不对。
他说哥,你说怎么对。
我没话说了。
老赵的儿子叫赵宇,在南方。
我见过一次,前年过年回来的。高高瘦瘦的,戴个眼镜,不怎么说话。老赵让他叫人,他就点头,叫一声叔或者姨,然后就没话了。
他在家待了三天就走了。
刘姐说,回来干嘛,就是换个地方玩手机。
这话说得难听,但也是实话。赵宇在家那几天,不是在屋里看手机,就是在阳台上打电话。说的什么听不懂,大概是工作的事。老赵想跟他说话,站门口站了半天,赵宇戴着耳机没听见。老赵就回小屋了。
我后来听刘姐说,赵宇在那边一个月挣一万多。
一万多,在我们这算高工资了。但刘姐说,他在那边租房就要四千,吃饭两千,再加上交通、应酬,一个月剩不了多少。去年过年没回来,说是因为加班能多拿点钱。
刘姐说,我养他这么大,现在想见一面都得看他有没有空。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穿珠子。
一颗一颗穿。
穿一颗,几厘钱。
我有时候想,刘姐一天穿几千颗珠子,换三十块钱。
赵宇一天上班,挣三百多。
但两个人都在说没钱。
钱去哪了。
我说不出来。
刘姐和老赵的事,院子里都在传。
有人说刘姐把铺盖扔出来那天晚上,老赵在楼道里站了半宿。有人说听见刘姐哭了。有人说老赵第二天早上把小屋的门锁换了。
我不知道哪些是真的。
我只知道第三天早上,铺盖卷不在了。
不知道是老赵收走了,还是保洁收走了,还是刘姐又收回去了。
反正不在了。
老赵照常上班。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六点多回来。手里还是拎着塑料袋,还是包子或者面。见了人还是点个头。看起来跟以前一样。
但不一样了。
以前他回小屋,现在他回哪儿,我不知道。
有天晚上我加班回来,快十一点了。楼道里黑着,我摸钥匙开门,听见隔壁有声音。是刘姐在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然后老赵回了一句什么。然后就没声了。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什么也没听到。
我开门进去,把包扔沙发上,坐了半天。
我想起我爸妈。
我爸我妈也分屋睡。
我爸打呼噜,我妈睡不着,从我上高中就分屋了。那时候我住校,一个月回来一次。回来就发现我爸睡沙发,我妈睡床。我问咋回事,我妈说你爸打呼噜太响。
我说那你们不离婚吗。
我妈瞪我一眼,说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后来我工作了,回去得少。偶尔回去,我爸还是睡沙发。沙发短,他腿伸不开,蜷着睡。我跟我妈说,给我爸买张折叠床吧。我妈说不用,沙发挺好。
我爸就在沙发上睡了快十年。
十年。
你说他们感情不好吗。
也不是。
我妈做饭,我爸爱吃啥她做啥。我爸挣了钱,一分不留全给我妈。我妈生病,我爸陪着去医院,跑上跑下。我爸腰疼,我妈给他贴膏药,贴了十几年。
但他们就是各睡各的。
我问过我妈,我说你跟我爸这样,不难受吗。
我妈说,难受啥,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跟年轻人一样啊。
我说那你们……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说,你小孩子不懂。
我不小了。
我二十九了。
但我还是不懂。
老赵出事那天,是周五。
我下班回来,看见楼下停着一辆救护车。不是我们单元的,是后面那栋的。但院子里站了好多人,都在看。
我走过去,碰见张叔。
我说,谁家。
张叔说,后楼老吴。
我说,咋了。
张叔说,脑梗,一个人在家,没人知道。他媳妇在城里给儿子看孩子,两天没打电话。还是邻居闻见味儿不对,敲门没人应,报了警,进去一看,人躺在地上,不知道躺了多久了。
我说,人咋样。
张叔摇摇头,说,送医院了,不知道。
老吴就是那个媳妇去城里看孩子去了两年的。
他一个人在家,天天在楼下小馆子吃饭。有时候一天吃一顿,有时候两顿。小馆子老板说,老吴这半年瘦了不少,脸色也不好。但谁也没当回事。
谁也没当回事。
救护车走了。
院子里的人散了。
我站在楼下,看见老赵也站在人群里。他站在最边上,不说话,就看着救护车开走。
然后他转身上楼了。
我跟在后面。
他在三楼拐弯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我一眼。
我说,赵哥。
他说,嗯。
然后他说,老吴跟我一样。
我说,啥一样。
他说,一个人。
他说完就上楼了。
我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老吴的事之后,院子里消停了几天。
没人说闲话了。
连下棋的老头们都少了。
以前他们天天在楼下下棋,现在有几个人不来了。有人说老吴这事把大家吓着了。有人说是老吴媳妇回来了,在医院伺候,儿子也回来了。
反正院子里安静了好几天。
这种安静,让人不舒服。
就像是大家都在想同一个问题,但谁也不说。
这个问题就是,我们老了怎么办。
老赵五十三。
刘姐五十一。
张叔六十七。
我妈六十。
我爸六十二。
他们都在老。
我也在老。
我二十九,再过二十年,四十九。再过三十年,五十九。
到那时候,我在哪儿。
我在干什么。
谁在我旁边。
我不知道。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没什么事,就是突然想打。
我妈接了,说咋了。我说没咋,问问你干啥呢。她说刚吃完饭,你爸看电视呢。我说哦。她说你吃了没。我说吃了。她说吃的啥。我说面条。她说别老吃面条,没营养。
我说嗯。
然后就没话了。
我妈说,没啥事挂了吧,话费贵。
我说嗯。
然后她说,你一个人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暗下去,黑屏里映出我自己的脸。
我看了一会儿。
没认出来。
小陈辞职了。
干了不到一年。
他走那天请我吃了顿饭,就在楼下小馆子。两菜一汤,一瓶啤酒。
我说你找好下家了。
他说没有。
我说那你辞什么。
他说哥,我算过了。我在这儿再干一年,工资涨五百,房租涨两百,吃饭涨一百,我还是存不下钱。我干五年,也就这样。那我干它干嘛。
我说那你回家。
他说回家干嘛,种地我不会,考编我考不上,进厂我不想去。
我说那你去哪儿。
他说不知道,先歇一阵。
他喝了一口啤酒,说,哥,你说人活着为啥。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也不知道。
然后他笑了,说,我妈说我想太多,说她们那会儿啥也不想,就是干活,也活下来了。我说妈,你们那会儿干活能分房,现在干活能干啥。
他说完看着我。
我没说话。
他把杯子里剩的酒一口喝完,说,哥,我走了。
我说,去哪儿。
他说,先回老家,看看我妈。
他站起来,背了个包就走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走出门,走上马路,越走越远。
我想叫他,但不知道叫住他干什么。
刘姐和老赵的事,后来有了个结果。
说结果,也不算结果。
就是有一天,我下班回来,看见老赵在小屋门口站着。门开着,里面空了。床没了,柜子没了,就剩一面白墙。
我说,赵哥,搬了。
他说,搬了。
我说,搬哪儿。
他说,大屋。
我愣了一下。
他说,刘姐腰好了。
我说,哦。
他说,她说一个人睡大屋害怕。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走廊尽头。
我说,那挺好。
他说,嗯。
然后他进屋了。
门关上了。
我站在楼道里,站了半天。
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受。
他们又睡一个屋了。
但那个小屋,空了。
空在那儿。
像一张嘴,闭着。
我后来又碰见刘姐,在楼下。
她在买菜回来,手里拎着一袋子排骨。
我说,刘姐,买排骨了。
她说,嗯,老赵爱吃。
我说,赵哥搬回去了。
她说,嗯。
然后她停了一下,说,他一个人在那边,也挺可怜的。
我说,嗯。
她说,其实他也没啥毛病,就是打呼噜。
我说,嗯。
她说,习惯了就好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手里的排骨。
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我说,那挺好。
她说,嗯。
然后她上楼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一阶一阶往上走。她腰确实不太好,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栏杆,一只手拎着排骨。
我突然想起来,我妈也爱吃排骨。
但我没给她买过。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
我说,妈,我下周回去。
她秒回。
她说,回来干啥,耽误上班。
我说,想你了。
她没回。
过了两分钟,她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
“想吃啥。”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我说,排骨。
她说,行。
我坐在楼下台阶上,点了根烟。
天快黑了。
楼上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飘下来。谁家的电视在响,听不清放的什么。快递柜那边有人在取件,柜门砰的一声关上。一个小孩骑着滑板车从旁边过去,轮子在地上哗哗响。
我看着三楼那扇窗户。
灯亮了。
刘姐家的。
暖黄色的。
我把烟抽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上楼。
隔壁很安静。
没有声音。
但我好像听见了什么。
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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