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六十多了,一个人住,最近家里频频发生怪事,我都不敢跟旁人说
我姓孙,叫孙德明,今年六十三了,老伴六年前走的,儿子在深圳安了家,一年到头回不来一趟。我一个人住在老纺织厂的家属院里,五楼,两室一厅,房子是八十年代分的,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厨房的水龙头拧不紧,滴答滴答响一宿。楼里住的大多是以前厂里的老职工,岁数跟我差不多,白天在楼下下下棋、晒晒太阳,晚上各回各家,整个楼就安静下来,连咳嗽声都听得见。
怪事是从上个月开始的。
头一桩是我那盆君子兰。老伴活着的时候养的,她走了以后我接着养,六年来没换过地方,一直搁在阳台东边的窗台上。那天早上我起来浇花,发现花盆挪了位,从窗台东边挪到了西边。我愣了愣,想着可能是自己老糊涂了,头天晚上浇花的时候顺手挪的,忘了。可仔细一看,不对,花盆底下的托盘还在东边窗台上,说明花盆是单独被搬过去的,这不可能是我顺手挪的,要挪肯定连托盘一起挪。
我把花盆搬回去,没往心里去。人老了,忘性大,这不算什么。
第二桩是三天以后。我晚上睡觉习惯把假牙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的玻璃杯里,那天早上起来,假牙不在杯子里,在厨房的灶台上,端端正正地摆在平时放锅铲的位置。我吓了一跳。我这人睡觉死,但也没死到半夜起来把假牙放厨房都不知道。我在灶台前站了半天,把假牙拿回卧室,仔仔细细看了那个玻璃杯,杯子好好的,没碎没裂,里面的水还是清的。
那天我下楼跟老赵下棋,差点跟他说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老赵那人嘴碎,我跟他说了,不出半天全楼都知道,再传到我儿子耳朵里,他肯定要打电话来问东问西,搞不好还要把我接深圳去。我不想去深圳,那地方热得喘不过气,出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儿子媳妇上班,孙子住校,我去了就是一个人坐在他们那个大房子的客厅里看电视,跟坐牢一样。
第三桩就更怪了。那天晚上我睡到半夜,迷迷糊糊听见厨房有动静。我以为是老鼠,开了灯过去看,厨房里什么都没有,煤气灶的阀门我睡前明明关了的,可过去一看,阀门是开着的,灶头上没火,但能闻到一股煤气味。我赶紧关了阀门,把窗户打开,站在厨房里愣了半天。我睡前从来不忘关煤气,这习惯老伴在的时候就养成了,几十年没改过,我不可能不关。
那一夜我没再睡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这几件事串在一起想了想。花盆挪了位置,假牙换了地方,煤气阀门开了。这些事都发生在家里,门锁好好的,窗户也关着,没有被撬的痕迹。我床头柜抽屉里放着两千多块钱,衣柜里还有老伴留下的金镯子,一样都没少。
那是谁呢?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儿子。会不会是他偷偷回来了?他有家里的钥匙。可他在深圳,上个月刚给我打过电话说项目忙走不开,而且他回来不可能不跟我说,更不可能半夜来半夜走,他图什么?
第二个想到的是楼上楼下的邻居。我们这楼隔音差,楼上走路我听得清清楚楚,但邻居不可能有我家钥匙,更不可能大半夜下来帮我挪花盆放假牙。
第三个……我不敢想。老伴走的那天晚上,就躺在这张床上,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一点点凉下去。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老孙,你一个人要好好的。”她走以后,我有时候会梦见她,梦里她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扎着两条辫子,穿着蓝布工作服,在纺织厂的车间里冲我笑。可梦就是梦,醒来床上还是我一个人。
我不敢跟旁人说,还有一层原因。我们家属院以前有个老太太,姓周,老伴走了以后也是一个人住,后来跟人说家里闹鬼,晚上有人敲门,开门又没人。她跟人说了几回,大家当面安慰她,背地里说她老糊涂了。后来她儿子从外地回来,带她去医院一查,轻度老年痴呆。从那以后院里的人看她的眼神就不一样了,没过半年她儿子就把她送去了养老院。我不想变成周老太太那样,我脑子清楚得很,打麻将算牌比老赵都快,我能有什么问题?
可心里还是发毛。晚上睡觉我把门反锁了又反锁,用椅子顶住,床头放了一根擀面杖。躺在床上竖着耳朵听,楼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几晚反而什么怪事都没发生,花盆在原来的地方,假牙在杯子里,煤气阀门关得好好的。我以为是我想多了,之前那些事可能真的就是我自己忘了,人老了,脑子偶尔短路也是有的。
但第四桩事来了。
那天下午我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的时候在楼下碰见三楼的老刘媳妇。她看见我,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憋不住说了一句:“孙叔,你家昨晚来客人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客人?”
“昨晚我加班回来晚,快十二点了,看见你家阳台灯亮着,有个男的站在阳台上抽烟,我还以为是您儿子回来了。”
我嘴上说:“嗯,是建建回来了,待了一晚上就走了。”建建是我儿子的名字。
老刘媳妇哦了一声就上楼了,我站在楼梯口,手里提着的菜差点掉地上。阳台灯亮着,一个男人站在阳台上抽烟。那是谁?我儿子在深圳,我亲眼看了他上个月发的朋友圈,定位就是深圳。而且就算他回来,为什么要半夜站在阳台上抽烟?他从来不在我这儿抽烟,他知道我闻不了烟味。
那天晚上我把门窗全部检查了三遍,连阳台的推拉门都反锁了。我坐在客厅里没开灯,手里攥着擀面杖,等到了十一点,什么都没有。我实在困得撑不住,回卧室躺下了,擀面杖搁在枕头边上。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听见了声音。
很轻的脚步声,从客厅那边传过来,一步,两步,走到我卧室门口停住了。我一下子清醒了,浑身汗毛都竖起来,攥紧擀面杖,睁大眼睛盯着门口。卧室的门我没关,留了一条缝,门缝外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那个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几秒钟,然后往回走了,走到客厅,走到厨房,然后我听见水龙头开了,哗哗的水声响了一会儿又关了。再然后,我听见阳台的推拉门轻轻响了一下。
我等了很久,等到外面彻底没了声音,才敢开灯。卧室里什么都没有,我走到厨房,水龙头是关着的,灶台干干净净,阳台上什么也没有。但空气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味道,是烟味,很淡,混在夜里潮乎乎的空气里,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出来。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一直坐到天亮。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把这些天的怪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花盆,假牙,煤气阀门,阳台上的男人,半夜的脚步声,水龙头,烟味。这些事情单独拎出来,每一件都能解释成我老糊涂了,可串在一起,说不通。
只有一个可能。
有人有我家的钥匙,而且这个人不想让我知道。
我儿子不可能,他在深圳。我妹妹在老家,七十岁了出不了远门。老赵他们更没有。那还有谁?
天亮以后我干了件从来没干过的事。我翻出老伴的遗物,那只她走以后我一直没敢打开的樟木箱子。箱子搁在衣柜顶上,我搬了把椅子爬上去够下来,吹掉上面的灰,打开锁扣。里面是她的衣服,几件毛衣,两件外套,还有一条围巾。衣服底下是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放着她的老照片、工作证、病历本,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老孙亲启”,是她的字,歪歪扭扭的,她最后那阵子手没力气,写字像小孩子。我把信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短短几句话。
“老孙,我知道我的病治不好了。我走了以后你一个人要好好的。我让建军常回来看看你,他答应我了。你别怪他,是我让他别跟你说的。你这个人太犟,知道了肯定不让。冰箱里我给你包了些饺子,冻在下面那层,你慢慢吃。别老凑合,按时吃饭。”
我拿着那张纸,坐在床边,半天没动。
建军。周建军。我老伴那边的外甥,她妹妹的儿子,在省城开出租车。老伴生病那阵子他来过两趟,后来老伴走了,他隔几个月打个电话来问问,再后来电话也少了,我以为他跟别的亲戚一样,慢慢就不走动了。
我找到手机,翻到周建军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三声,接了。
“大舅?”他的声音有点惊讶。
“建军,你最近……是不是来过我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说:“大舅,你都知道了?”
“你来了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他顿了一下,“姨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常来看看你,说你一个人肯定不好好吃饭。我跑夜班出租,收车晚,路过你们楼下就上去看看。有时候看你灯灭了,知道你睡了,我就没打扰。就用钥匙开门进去坐坐,给你把冰箱填点东西,检查一下煤气关没关。花盆是我挪的,我姨以前说君子兰晚上不能放窗台边上,容易冻着。假牙是我放的,我看见你杯子里的水浑了,给你换水顺手放灶台上了忘了拿回去。大舅,对不起,我……”
“你现在在哪?”
“刚收车,在你们楼底下。”
“上来。”
周建军上来了。他比我上次见他的时候瘦了一圈,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青黑一片,身上一股烟味,就是我在空气里闻到的那种。他站在客厅里,有点局促,搓着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坐。”我说。
他坐下来,我把那封信递给他看。他看了,眼圈红了。
“我姨走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答应她的。我说姨你放心,我肯定常去看大舅。可是大舅,我怕你嫌我烦,你是不知道,我每次来都跟做贼似的,轻手轻脚的,就怕把你吵醒了。”
我看着他,想起那年他结婚,我和老伴去喝喜酒,他媳妇是农村的,家里穷,婚礼办得简单,老伴偷偷塞给他一千块钱。老伴走的时候,他在灵堂前跪了整整一夜,谁拉都不起来。
“你跑夜班出租,白天睡觉,晚上还往我这跑,身体受得了?”
“还行,习惯了。”
“你媳妇没意见?”
“她让我来。她说姨走了,大舅一个人怪可怜的。”
我鼻子一酸,别过头去。过了一会儿我说:“你把钥匙给我。”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茶几上。我把钥匙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他手里。
“你拿着。以后别偷偷摸摸的了,大大方方来。来了就光明正大开门,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冰箱里的东西我给你钱,你别自己贴。”
“大舅……”
“还有,”我打断他,“下次来别光站着抽烟,进来坐。阳台冷。”
他笑了一下,笑得眼睛眯起来,跟老伴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像。
那天晚上周建军在我这儿吃了顿饭。我给他煮了冰箱里最后一袋冻饺子,他吃得狼吞虎咽,说一天没吃饭了。我看着他吃,自己去厨房下了碗面。面煮好了端出来,他已经把饺子吃完了,正在擦嘴。
“大舅,你饺子煮得比我姨煮的好吃。”
“瞎说,你姨煮的饺子比我煮的好。”
“都好吃。”
我坐下来吃面,他在旁边跟我说话。说他跑出租的事,说他儿子今年上初中了,学习不好,整天玩手机,他媳妇气得不行。我听着,时不时搭一两句。客厅里那盏吊灯不怎么亮了,发黄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角的细纹。他才四十五,看着跟我五十多的时候差不多。
吃完饭他要走,说晚上还要跑车。我把他送到门口,他换鞋的时候我说:“建军,明天还来,我给你炖排骨。”
他直起身,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大舅,明天我来。”
门关上以后,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把钥匙。他把钥匙留下来了,整整齐齐地放在茶几中间,压在那封信上面。我拿起来,钥匙还是温的,带着他口袋里的体温。
我把钥匙穿进自己的钥匙圈里,和家里的钥匙、车棚的钥匙串在一起。钥匙圈沉了一点,但握在手里正好。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踏实,一觉到天亮。早上起来去阳台浇花,君子兰还在东边窗台上,我看了看,没挪它。花盆里的土有点干,我浇了水,又用抹布把叶子擦了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叶子绿得发亮。
楼下老赵的声音传上来:“老孙!下来下棋!”
我推开窗,冲下面喊了一嗓子:“今天不下了,有事!”
“什么事?”
“我外甥来吃饭,我得去买排骨!”
老赵在下面哦了一声,又喊:“你外甥?你哪个外甥?”
我关窗户的时候嘴角翘着,没理他。转身回屋,从衣柜里翻出那件干净的外套,换了鞋,拎着菜篮子出门。路过客厅的时候我看见条几上老伴的照片,黑白的,她笑得温温柔柔的。我站在照片前面,跟她说:“老太婆,建军常来,你放心吧。”
照片上的她还是那个样子,扎着两条辫子,穿着蓝布工作服,冲我笑。
我出门的时候太阳正好,楼道里亮堂堂的,楼下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音、谁家炒菜的香味、小孩在院子里追着跑的笑声。我一级一级下着楼梯,手里攥着钥匙,钥匙在口袋里叮叮当当响。
那些怪事再也没发生过。花盆一直在东边窗台上,假牙一直在杯子里,煤气阀门每天都关得好好的。但有时候晚上我听见门锁响,就知道是建军来了。他下了夜班,轻手轻脚地开门进来,在客厅坐一会儿,有时候喝杯水,有时候什么也不喝,待个十几分钟就走了。他走以后空气里会留下一丝淡淡的烟味,混着夜里凉丝丝的风,我躺在床上闻着那点烟味,翻个身,又睡着了。
上礼拜儿子打电话来,说今年过年想把我接深圳去。我说不去了,家里离不开。他说家里有什么离不开的,你又没养猫没养狗。我说你建军哥常来,我得给他做饭。儿子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那行吧,我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多照应你。我说不用你打,你忙你的,我这儿有人。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把钥匙。钥匙圈上现在挂着三把钥匙,家门一把,车棚一把,还有一把是建军留下的。我把钥匙圈拿在手里转了转,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轻,很好听。
我六十三了,一个人住。家里发生过怪事,我不敢跟旁人说。但现在我知道了,那些怪事都是一个人悄悄来过的痕迹,就像夜里下一场小雨,早上起来地上湿了一层,太阳一出来就干了,但你知道那场雨来过。
感悟语:人老了最怕的不是孤独,是把自己活成一座没人敲门的孤岛。那些深夜里的脚步声、挪了位置的花盆、没关严的煤气阀门,不过是一个外甥笨拙又固执的守护。这世上很多爱都是静悄悄的,像夜里落下的雨,你听不见它的声音,但天亮以后,每一片叶子都是湿的。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虚构创作,涉及的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将其与现实关联,所用素材来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并非真实图像,仅用于辅助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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