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1点47分，郑州南四环某物流园旁边的中石化加油站。

太阳把柏油路晒得发软，加油站顶棚底下密密麻麻停了二十多辆白色、灰色的电车，清一色都是跑滴滴和T3的。每辆车的驾驶座上都歪着一个人，有的靠在头垫上闭目养神，有的把座椅往后放倒了半躺着，手机架在出风口上，屏幕亮着，APP界面停在"听候派单"的页面。

没有一个人说话。

这是老陈每天中午都会待着的地方。他今年46岁，跑网约车第四年了。以前这个点，他根本不敢停——午高峰的尾单还能再跑两三趟，一公里一块五六的价格，跑一趟是一趟。但今年不一样了，从五月份开始，他明显感觉派单少了，而且越来越少。

"你看我这后台。"老陈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今日流水显示217块，已完成12单，在线时长4小时23分钟。搁去年，同样的时间，这个数字应该在400往上。

他们不是不想跑，是不敢乱跑

加油站里停着的这些车，司机平均年龄大概在42岁上下。

我数了一下，连老陈这辆一共27辆。随便走过去敲几扇车窗，下来的都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头发要么白了一半，要么剃得精光，脸上的褶子里嵌着晒出来的斑。有个穿跨栏背心的大哥正蹲在加油站门口吃盒饭，十块钱一份，两荤一素，米饭管够。

"不是我们不想跑，是跑不动了。"吃盒饭的大哥姓周，今年48，以前在东莞一家电子厂当车间主任，厂子搬去越南那年他45，赔了八万块钱回了河南，开始跑滴滴。

老周给我算了一笔账：现在平台派的单，远的不想接——空驶过去接人，回来又是空驶，一趟下来电费加折旧，不赔钱就不错。近的单又全是起步价，十块钱不到，跑一趟十来分钟，连饭钱都挣不出来。

"那你干嘛不往市中心凑凑？市中心单多啊。"

老周笑了，露出一颗镶金的门牙："兄弟，你以为我们不想去？市中心现在单多吗？多。但那是人家年轻人的单。我们这种四十好几的，派过去也是接个起步价，绕两圈又被派回来。算法比你自己还了解你能不能跑。"

他说的"算法"，是平台那套派单逻辑。老陈在旁边补了一句："你以为它随机派的？它精着呢。你车龄几年、驾龄几年、评分多少、今天跑了几个小时、有没有投诉，甚至你上一单的乘客是男是女、评价打了几颗星，它全记着。你四十多了，反应慢，差评率高，它心里门儿清。"

一群被算法"劝退"的人

加油站里的司机们，各有各的难处，但难到一块儿去了。

靠最里面那辆白色比亚迪，司机姓刘，42岁，以前是做建材生意的。前几年房地产下行，他积压了两百多万的货，把房子抵押了才勉强撑住。现在跑网约车，一是还债，二是接送刚上初中的女儿。他的车后座永远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件校服外套——下午四点半要准时去学校门口等着。

"我现在每天就跑六个小时，早上送完女儿跑一圈，中午在这儿歇着，下午再接女儿，晚上再跑到十点。"老刘说，"不是不想多跑，是真跑不动了。腰不好，开两个小时就得下来晃悠晃悠，年轻人一口气跑八九个小时跟玩一样，我不行。"

他打开手机给我看，今天跑了9单，流水168块。

旁边那辆灰色的广汽埃安，司机是个女的，姓张，45岁。我在加油站里没怎么见过女司机跑长途，跟她聊了两句才知道，她以前是一家商场的服装专柜店长，商场去年撤柜了，她赔了N+1出来，找了三个月工作，要么是三千块的前台，要么是要加班到深夜的客服，都没去成。

"我这个年纪，去跟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抢前台？人家老板也要考虑的。"张姐说得很坦然，"跑网约车好歹多劳多得，不用看谁脸色。"

但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就是……现在单是真的少。上个月流水还能有个七八千，这个月估计六千都悬。平台说什么鼓励老年人就业，我看是鼓励我们老年人自己识趣，别占着年轻人的位置。"

午高峰过后，他们的一天其实已经过半

下午两点半，加油站里开始有人陆陆续续发动车子。

不是因为来了单，是因为再歇下去，这个月的流水就更难看了。老陈把盒饭盒子扔进垃圾桶，拍了拍肚子，坐回自己车里。他今天的目标是跑到晚上十点，凑够350块流水。扣掉电费60，租车费摊下来80，净剩210。

"你问我后不后悔当年没好好学习？"老陈在车窗里冲我笑了一下，"后悔有啥用。我闺女今年高考，我跟她说，你啥都别想，好好考，考不上也没事，大不了……大不了我再跑十年，给你攒个首付。"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派单来了。一个三公里的起步单，起点是物流园门口，终点是两公里外的一个小区。

老陈叹了口气，挂挡，松刹车，车慢慢滑出了加油站。

我站在路边，看着他那辆车汇入南四环滚滚的车流里。太阳还是很大，加油站顶棚下还剩十几辆车没动，驾驶座上的人继续歪着，手机屏幕继续亮着。

他们不是在休息。

他们是在等。

等一个可能不会来的好单，等一个算法愿意眷顾一下四十多岁中年人的机会，等这个夏天快点过去，等某个说不清的东西，能稍微对他们好一点。

加油站的电子屏上，油价又涨了两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