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现在小区里都这样,65岁老太太守寡没半年就找老头搭伙,白天一起买菜,夜里各回各屋,分床睡还说是伴,儿女劝不住,谁提跟谁急,都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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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在楼道里碰见刘阿姨。

她拎着一兜子菜,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我帮她提了一层,她说不用不用,你上班去。我说顺路。

她住在三楼。我住五楼。

到了三楼她掏钥匙,手抖,钥匙掉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来递给她。她说谢谢。声音挺轻的。门开了,里面很暗,没开灯。我闻见一股煮白菜的味道。

我继续往上走。

走到四楼半的时候,听见她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整个楼道又安静了。

我站在那儿,突然想起来,她老头走了还不到半年。

这事我本来没往心里去。

后来是我妈打电话来说的。

“你刘阿姨找了个伴。”

我妈语气挺平静的。像在说今天菜价涨了。我说什么伴。她说就是搭伙过日子的那种。我说哦。

我妈又说,你刘叔走了才多久啊。

我说不到半年吧。

我妈说,五个月。

然后她不说话了。我也没说话。

电话里能听见她那边电视的声音,在放什么养生节目。一个专家在讲怎么保护膝关节。声音很大。我妈耳朵不太好。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刘阿姨闺女跟她吵了。

我说吵什么。

她说,劝不住。谁提跟谁急。

我问我妈,你怎么看。

她说,我能怎么看。我又不是她。

然后她说,挂了,锅里还炖着东西。

电话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茶几上有个快递没拆,放了三天了。

我看着那个快递。想了很多。也没想什么。

刘阿姨今年六十五。

她老头是去年秋天走的。肝癌。查出来到走,三个月。

我记得那阵子楼道里老是有人来。穿白大褂的,拎水果的,拿着检查单的。刘阿姨那时候还胖一点。后来就瘦了。脸瘦得颧骨都出来了。

她老头走的那天晚上,我听见三楼有哭声。不大。断断续续的。像怕吵到别人。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看见她家门口摆了一双黑布鞋。鞋底是白的。新的。

后来就是办丧事。

再后来,楼道里就安静了。

刘阿姨一个人住。她闺女在城南,隔一周来一次。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点速冻饺子。待一两个小时就走。

我碰见过几次。她闺女站在门口穿鞋,一边穿一边看手机。刘阿姨站在门里,说路上慢点。她闺女说知道了。门关上。刘阿姨在门里站一会儿。我从楼上下来,她听见脚步声,就把门关上了。

我不确定她是不是在哭。我没看见。

但能听见那种关门的声音。很轻。像怕人听见。

那个老头是什么时候来的,我不知道。

第一次看见他,是在小区门口的菜市场。刘阿姨在挑西红柿。旁边站了个老头,穿灰夹克,戴个帽子。帮她拎着袋子。

我本来想过去打招呼。后来没去。

因为那个老头的手搭在刘阿姨胳膊上。就一下。帮她挡一个推车。

刘阿姨没躲。

我就没过去。

后来在小区里碰见的次数就多了。早上七八点钟,他们一起去买菜。老头推个小拉车,刘阿姨在旁边走。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

下午四五点钟,他们在楼下坐着。花坛边上有个长椅,旧了,漆都掉了。他们坐那头。刘阿姨织毛衣,老头看手机。手机声音开得挺大,在放什么评书。

晚上呢。

晚上各回各屋。

这是后来我妈说的。

“分床睡。人家说了,就是搭个伴。”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怪。说不上是嘲讽,也说不上是理解。就是怪。

我问她,那老头住哪儿。

她说,就住刘阿姨那儿。但睡客厅。刘阿姨睡卧室。

我说那不就是合租吗。

我妈说,差不多。但人家不叫合租。叫搭伙。

我说谁定的规矩。

我妈说,不知道。反正人家就那么过。

然后我妈又说了一句,她闺女气得不行。

我说气什么。

她说,气她妈不跟她商量。气那个老头来路不明。气街坊邻居说闲话。

我说街坊邻居说什么。

她说,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刘阿姨耐不住。有人说那老头是冲着房子来的。有人说都这把年纪了,丢不丢人。

我妈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清单。

我问她,你觉得丢人吗。

她停了一下。

“我觉得她一个人太孤单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我差点没听清。

然后她说,不说了,我去晾衣服。

电话又挂了。

我认识刘阿姨十几年了。

她是那种特别安静的人。以前她老头在的时候,也是她干活多。买菜做饭洗衣服,都是她。她老头爱下棋,天天在楼下跟人下。到饭点了,刘阿姨就站在窗户那儿喊一声。声音不大,但老头能听见。

后来老头病了。刘阿姨一个人伺候。翻身,擦洗,喂饭。她闺女请了几天假,后来就回去上班了。说请不了太多假。刘阿姨没说什么。

老头走的那天,我听我妈说,刘阿姨就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没哭。就坐着。手里攥着一张缴费单。

我妈去医院看过一次。回来说,刘阿姨瘦了一大圈。手上全是口子。冬天洗碗洗的。

我妈说,她这辈子就是伺候人的命。

我说那现在呢。

我妈说,现在?现在她伺候一个不认识的老头。

这话说得不好听。

但我妈说的时候,没什么恶意。就是陈述。

我想了想,觉得哪里不对。

后来想明白了。

她不是伺候那个老头。她是找个人,让自己不一个人待着。

伺候不伺候的,可能对她来说,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刘阿姨的闺女我见过几次。

三十多岁,在城南一个公司上班。好像是做行政的。结了婚,有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她来的时候,一般待不长。

有一次我在楼道里碰见她。她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楼道里有回音。

“我知道,我知道。但她不听我的。我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

“那个老头什么底细我们也不知道。万一是骗子呢。”

“房子是我爸留下的。万一……”

她看见我,就不说了。

我点了下头,上楼了。

后来我妈说,刘阿姨跟她闺女吵了一架。挺厉害的。闺女说,你要是非跟他过,以后有什么事别找我。刘阿姨说,我什么时候找过你。

这句话把我妈说愣了。

我妈说,刘阿姨说这话的时候,眼圈红了。但没哭。

她闺女走了之后,刘阿姨在楼下坐了一下午。没织毛衣。就坐着。

那个老头来了。给她带了一杯豆浆。

刘阿姨接了。没喝。就捧着。

两个人坐在那儿。也不说话。

天黑了才回去。

我后来一直在想那个画面。

两个老人,坐在旧长椅上。一杯豆浆。不说话。

这算什么呢。

我算过一笔账。

刘阿姨的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她老头走之前,看病花了不少。医保报了一部分,自费的部分掏空了积蓄。

她闺女每个月给她五百。有时候给,有时候不给。刘阿姨从来不问。

那个老头,听说退休金三千多。有房子,在城北。但儿子住在里面。他跟儿子关系不好。具体怎么不好,没人说得清。

两个人的钱,各花各的。买菜的钱,有时候刘阿姨出,有时候老头出。水电费刘阿姨出。老头负责力气活,搬米搬油。

这就是一笔账。

一个人过,两千八。两个人过,还是两千八。但有人分担。有人说话。有人在你半夜睡不着的时候,在客厅里咳嗽一声。

这笔账怎么算。

我算不出来。

我妈也算不出来。

她说,你刘阿姨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问什么话。

我妈说,她说,她不是想找老伴。她是怕一个人死在家里没人知道。

这句话是刘阿姨亲口说的。跟我妈说的。就她们俩在楼道里碰见,站着说的。

我妈说,她听完这句话,一晚上没睡好。

我说,你怎么回的。

我妈说,我没回。我不知道怎么回。

然后我妈说,其实我也怕。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我没接话。

我不知道怎么接。

我认识的老太太,不止刘阿姨一个。

楼下有个王阿姨。六十八。老伴走了三年了。没找。一个人住。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下午去超市转一圈。晚上看电视。

她闺女跟我妈熟。说王阿姨有一次在家摔了。腿磕破了。自己爬起来的。谁也没告诉。过了好几天,闺女来了才看见。

闺女哭。王阿姨说,哭什么,又没死。

还有五楼的老赵。男的。七十。老伴走了两年。找了个老太太。比他小五岁。两个人住在一起。老赵的儿子不同意。闹了好几次。把老赵接走了。接走了一个月,老赵自己跑回来了。

儿子再来闹。老赵说,你再闹我就把房子捐了。

儿子就不闹了。

现在老赵跟那个老太太一起过。每天下午在楼下下棋。老太太在旁边坐着。也不说话。就坐着。

还有一个,是隔壁单元的。姓孙。六十二。没找伴。但每天跟一个老头打电话。一打就是半个小时。她闺女说,那老头是她同学。年轻时候谈过。后来没成。现在两个人天天打电话。就是打电话。不见面。

我问为什么不见面。

我妈说,不知道。可能就是不想见。

也可能是不敢见。

这些老人,各有各的过法。

有的找了。有的没找。有的找了又散了。有的没找但也没闲着。

但你仔细看。

每一个,都是一个人。

每一个,都在想办法让自己不那么一个人。

刘阿姨跟那个老头的事,后来闹大了。

是她闺女。

有一天周末,她闺女来了。带了两个人。一男一女。不知道是亲戚还是朋友。

进去之后,门关着。但楼道里有声音。隔着门也能听见。

她闺女说,你要是不让他走,我就把孩子带走,以后再也不来了。

刘阿姨说了什么,听不清。

后来门开了。那个老头出来了。拎着一个包。就一个包。灰夹克的袖子卷着。低着头。

他下楼的时候,从我身边过去。我看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眼睛有点红。

他走到楼下,在花坛那儿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了。

那天晚上,刘阿姨的闺女走了之后,我听见三楼有声音。

不是哭声。是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一下。就一下。

后来就没声了。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看见刘阿姨站在门口。

她在锁门。手还是在抖。但她没抬头。

我说,刘阿姨早。

她说,早。

然后就下楼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到楼下,在花坛那儿站了一会儿。就是那个老头昨天站过的地方。

然后她往菜市场方向走了。

一个人。

后来那个老头又回来了。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

我下班回来,看见他坐在楼下长椅上。刘阿姨在旁边。两个人在说话。声音很小。

我走过去的时候,刘阿姨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说不出来。

就是那种,有点不好意思,但又有点硬撑着的感觉。

后来我妈说,刘阿姨跟她闺女又谈了一次。这次谈得比较久。具体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但结果是,闺女不管了。

“管不了。她说,你要是再管,我就搬走,搬得远远的,让你找不着。”

我妈说,她闺女哭了。刘阿姨也哭了。

但最后,还是各过各的。

那个老头现在还在。

白天来。晚上走。不在刘阿姨那儿过夜。

我妈说,这是刘阿姨定的规矩。老头也同意。

“人家说了,就是搭个伴。不扯那些。”

我问她,你信吗。

我妈说,我信不信不重要。她信就行。

然后她说,其实我挺佩服她的。

我说佩服什么。

她说,佩服她敢。我不敢。

我妈今年六十三。

我爸还在。但身体不好。高血压,糖尿病。每天吃药。脾气也大。

我妈伺候他。做饭,洗衣,提醒他吃药。有时候我爸发脾气,我妈就不说话。等他发完了,再该干什么干什么。

我看在眼里。但我不知道说什么。

有一次我妈跟我说,你以后别找像我这样的。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别找个伺候人的。

然后她就笑了一下。

那种笑,也是我说不出来的。

我现在住的小区,老人挺多的。

早上上班的时候,能看见他们在楼下活动。打太极的,遛弯的,买菜的,带孙子的。

你仔细看,能看出几种。

一种是一对一对的。老头老太太一起走。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但走在一起。

一种是一个人的。单独走。或者单独坐。单独买菜。

还有一种是搭伙的。

你能看出来。因为他们走在一起,但中间隔着一点距离。不是那种老夫老妻的距离。是那种,刚认识不久,还在试探的距离。

这种,越来越多了。

我有时候想,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后来觉得,这个问题问得不对。

不是好事坏事的问题。是他们只能这么办的问题。

一个人过,太难了。

两个人过,又太麻烦。

那就搭个伙。

白天在一起。晚上各回各屋。

钱各花各的。活一起干。

不领证。不扯那些。不合就散。

这是他们能找到的,最不坏的办法。

我算过一笔账。

刘阿姨一个人过的时候,每天说话不超过十句。

早上买菜,跟摊主说两句。下午在家,看电视。晚上做饭,一个人吃。

我妈说,有一次她去刘阿姨家,看见她在跟电视说话。

说的是,这个菜咸了。

电视里没人回她。

后来那个老头来了。刘阿姨每天说话的数量,多了。

虽然说的都是些没用的话。菜价涨了,楼下谁家装修了,电视里那个演员长得像谁。

但有人听。

有人应。

这笔账,怎么算。

还有一笔。

刘阿姨的闺女,一个月来一次。有时候两次。每次待一两个小时。

一年下来,陪她妈的时间,大概不到三十个小时。

那个老头,每天来。一天待七八个小时。

一年下来,两千多个小时。

这笔账,又怎么算。

我写到这里,停了很久。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往下写。

我想起刘阿姨那天在楼道里捡钥匙的样子。手抖。钥匙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

那个动作,特别慢。

我想起那个老头下楼时的背影。拎着一个包。低着头。

我想起我妈说“其实我也怕”的时候,电视里那个专家还在讲膝关节。

我想起我爸发脾气的时候,我妈不说话的样子。

我想起很多。

但我说不出来。

后来我想,其实这件事,说到底,就是一个字。

怕。

怕一个人。怕没人知道。怕死在家里没人发现。怕活着的时候没人说话。

这个怕,年轻人也有。

但年轻人的怕,是怕没钱。怕没工作。怕买不起房。怕结不起婚。

老人的怕,是怕没人。

没钱可以挣。没人,挣不来。

刘阿姨找那个老头,不是找爱情。

是找一个人,在她半夜睡不着的时候,在客厅里咳嗽一声。

让她知道,这屋里还有活人。

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这件事,她闺女不懂。

或者说,她闺女懂。但她闺女的怕,跟她的怕,不是一回事。

她闺女怕的是房子。是钱。是别人说闲话。

刘阿姨怕的是,一个人。

这两种怕,碰在一起,就成了吵架。

就成了“你要是再管,我就搬走”。

就成了闺女哭,妈也哭。

就成了,谁也说服不了谁。

我后来跟我妈说过一次。

我说,刘阿姨的事,你怎么看。

我妈说,我看什么。我又不是她。

我说,你要是她呢。

我妈停了一下。

“我要是她,我可能也找。”

然后她说,你别跟你爸说。

我说不说。

她又说,其实你爸也怕。

我说怕什么。

她说,怕我走在他前面。

这句话,我妈说得很轻。

轻得像一片叶子掉在地上。

我没接话。

因为我知道,我妈说的是真的。

我爸身体不好。但他怕的不是死。他怕的是,我妈先走。

我妈要是先走了,他一个人,怎么办。

他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服。不会跟人说话。

他这辈子,都是我妈在管。

我妈要是走了,他就真的一个人了。

所以我妈不敢病。不敢倒。不敢先走。

这也是怕。

后来我又见过刘阿姨几次。

都是在楼下。她跟那个老头坐在一起。有时候织毛衣,有时候不织。

有一次我路过,听见他们在说话。

老头说,明天买点排骨吧。

刘阿姨说,排骨贵。

老头说,贵就贵。想吃就买。

刘阿姨说,你掏钱。

老头说,我掏就我掏。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那种笑,很轻。但是真的。

我走过去之后,回头看了一眼。

刘阿姨在织毛衣。老头在看手机。

评书的声音传过来。挺大的。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那个长椅,还是旧的。漆都掉了。

但他们坐在那儿,看起来还行。

我说不出来那种感觉。

就是,还行。

后来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刘阿姨跟她闺女,到底谁对。

想来想去,觉得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她闺女怕的是,她妈被骗。房子没了。钱没了。最后还得她来收拾。

这个怕,是真的。

刘阿姨怕的是,一个人。夜里睡不着。没人说话。死在家里没人知道。

这个怕,也是真的。

两个真的怕,碰在一起,就成了仇。

就成了“你不懂我”。

就成了“我是为你好”。

就成了,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后,就只能各过各的。

闺女不管了。刘阿姨继续跟那个老头搭伙。

表面上,是闺女让步了。

实际上,是两个人之间的那根线,松了。

以后刘阿姨有事,可能就不找闺女了。

她找了,闺女也未必来。

或者来,也是带着气来的。

这笔账,谁算得清。

我认识一个跑网约车的。

四十多岁。姓陈。以前在厂里干。厂子倒了,就出来跑车。

他跟我说过一件事。

他拉过一个老太太。七十多了。半夜两点。从医院出来。

他问,这么晚怎么一个人。

老太太说,老伴住院。她回家拿东西。

他问,孩子呢。

老太太说,孩子在外地。

他问,那你怎么不打个车。

老太太说,舍不得。坐公交。但公交没了。才打的车。

他听完,没说话。

到了地方,老太太掏钱。一张一张数。数了半天。

他说,算了,不要了。

老太太说,那不行。

他说,真不要了。

老太太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可怜。

他说,不是。我是觉得,你像我奶奶。

老太太笑了。说,你奶奶也一个人?

他说,走了。去年走的。

老太太说,那你回去看看你爷爷。

他说,爷爷也走了。前年走的。

老太太不说话了。

下车的时候,老太太说,小伙子,你以后别让你妈一个人。

他说,我妈早就没了。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说,那你对自己好点。

他说,好。

然后老太太走了。

他坐在车里,抽了根烟。

他说,那天晚上,他跑了三单。一单没赚钱。还倒贴了油钱。

但他觉得,值。

他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值。

就是觉得,那天晚上,他拉的不是一个老太太。

是他自己。

我写这些,不是想说什么大道理。

我也没有什么大道理可说。

我就是觉得,这个事,挺大的。

大到我说不清楚。

刘阿姨找伴这个事,表面上是个人的事。

但你看深一点,就不是了。

它是这个社会的一个口子。

老人越来越多。子女越来越少。

养儿防老,防不住了。

不是子女不孝。是子女也难。

一个月挣几千块。房贷车贷孩子。自己都顾不过来。

哪有时间顾老人。

老人也知道。所以不指望。

但不指望,也得活着。

一个人活着,太冷。

就找个伴。

搭伙。分床。不领证。不合就散。

这是他们自己想出来的办法。

没人教他们。没人管他们。

就这么过。

你说这是好事吗。

我说不上来。

你说这是坏事吗。

我也说不上来。

我就是觉得,这里面有一种东西。

说不出来的东西。

像是一个人站在楼道里。天很暗。灯是声控的。你跺一下脚,灯亮了。你站一会儿,灯又灭了。

你就站在那儿。

不想跺脚。也不想走。

就那么站着。

后来我妈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说刘阿姨的事。

“她闺女现在不来了。”

我说,那刘阿姨怎么办。

我妈说,什么怎么办。就那么过呗。

然后她说,你刘阿姨说了,等她走不动了,就去养老院。

我说,那个老头呢。

她说,人家有儿子。回儿子那儿去。

我说,那他们不就散了吗。

我妈说,那能怎么办。本来就是搭伙。又不是真夫妻。

然后她停了一下。

“但你刘阿姨说了,这半年,是她这些年过得最舒心的半年。”

这句话,我妈说得很慢。

一个字一个字。

我听完,没说话。

我妈也没说话。

电话里只有电视的声音。

那个专家还在讲。这次讲的是怎么预防老年痴呆。

我妈说,挂了。

我说,好。

挂了之后,我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那个快递还在。放了快一个星期了。

我看着它。

想了很多。

也没想什么。

我想到刘阿姨。想到那个老头。想到我妈。想到我爸。想到我自己。

我今年三十多。

再过三十年,我就是刘阿姨。

到时候,我会不会也找一个人搭伙。

白天一起买菜。晚上各回各屋。

分床睡。说是伴。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可能会。

因为我怕。

怕一个人。

怕没人说话。

怕半夜醒来,屋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这个怕,不分年龄。

只是年轻的时候,还有别的东西撑着。

工作,朋友,酒,手机。

老了,这些东西都没了。

就只剩下怕了。

我后来在楼下又碰见过刘阿姨一次。

她一个人。那个老头没在。

她在花坛那儿站着。看别人下棋。

我走过去。说,刘阿姨,今天一个人。

她说,老头回儿子那儿了。有点事。

我说,那你吃饭了吗。

她说,吃了。煮了点面。

然后她笑了一下。说,一个人,懒得做。

我说,那晚上呢。

她说,晚上再说。

然后她看着下棋的人。看了一会儿。

说,其实一个人也行。就是安静。

她说“安静”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

但我听出来了。

那种安静,不是真的安静。

是那种,你听得见自己心跳的安静。

是那种,你把电视开着,但不知道在放什么的安静。

是那种,你躺在床上,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会想是不是有人来看你的安静。

我说,那我先上去了。

她说,好。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儿。看着下棋的人。

阳光照在她身上。

她的背有点弯了。

后来我一直在想那两个字。

安静。

刘阿姨怕的不是不安静。她怕的就是安静。

但她不说。

她说,安静。

就跟她说,就是搭个伴。

不说怕。不说孤单。不说想有人陪。

就说,搭个伴。

这是他们那一代人的说法。

话不说透。说透了,就矫情了。

就丢人了。

就不好意思了。

但那个意思,在。

在那些没说出来的话里。

在那些分床睡的夜里。

在那些一起买菜的早上。

在那些坐在长椅上的下午。

在那些,你不说,我也不说,但我们都懂的时刻里。

我写到这里,又停了很久。

因为我觉得,我还没写完。

但我不知道该写什么了。

我知道这个故事没有结局。

因为日子还在过。

刘阿姨还在跟那个老头搭伙。她闺女还是不来。我妈还是在电话里跟我说这些。我爸还是在发脾气。我还是在上班下班。

日子还在过。

这个事,也就还在。

我想起我妈说过一句话。

她说,人老了,就是一点点往后退。

退到没地方退了,就找一个能站住的地方。

站住了,就不错了。

至于这个地方是哪儿,跟谁站在一起,怎么站。

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站住。

刘阿姨找到了一个能站住的地方。

那个老头也是。

他们站在一起。

白天一起。晚上各回各屋。

分床睡。说是伴。

儿女劝不住。谁提跟谁急。

都看着。

我看着。

我妈看着。

楼下的王阿姨看着。

五楼的老赵看着。

隔壁单元的孙阿姨看着。

我们都看着。

但我们都不说话。

因为说了也没用。

因为有一天,我们也会站在那个位置上。

到时候,我们也会找一个能站住的地方。

也会白天一起。晚上各回各屋。

也会说,就是搭个伴。

也会怕。

也会安静。

也会,站在楼道里。

灯灭了。

不跺脚。

就那么站着。

我昨天晚上下班回来,看见刘阿姨在楼下。

她跟那个老头坐在一起。

老头在剥橘子。剥好了,递给她一半。

刘阿姨接了。吃了一瓣。

然后说,酸。

老头说,酸就别吃了。

刘阿姨说,酸也得吃。花钱买的。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我走过去。说,刘阿姨好。

她说,下班了。

我说,嗯。

然后我就上楼了。

走到三楼的时候,我听见她的门开了。

又关了。

很轻。

我继续往上走。

到了五楼。掏钥匙。开门。

屋里很暗。我没开灯。

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那个快递还在。

我看着它。

没拆。

然后我拿起手机。

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

“妈,明天我回去吃饭。”

发完之后,我看着屏幕。

上面显示,已发送。

但没回。

我等着。

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

我把手机放下。

看着窗外。

天已经黑了。

楼下的路灯亮了。

照在那个旧长椅上。

长椅是空的。

刘阿姨和那个老头已经回去了。

各回各屋。

我坐在那儿。

看着那个空长椅。

想。

明天回去吃饭。

买点什么。

排骨吧。

我妈爱吃排骨。

但我上次买的那袋米,她还没吃完。

我说过她几次。她说,米又不会坏。

那就再买点排骨。

炖一锅。

她吃。

我爸也吃。

我也吃。

吃完,我就回来。

回来之后,我还是一个人。

坐在这个沙发上。

看着那个快递。

不拆。

等着。

等什么。

不知道。

可能就是等一个消息。

等一个,回,还是不回。

我写到这里,就停住了。

不是不想写。

是写不动了。

这些话,说来说去,就是那些。

怕。安静。搭个伴。站住。

说多了,就假了。

我最后再说一件事。

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看见刘阿姨在楼下。

她一个人。拎着一兜子菜。

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

我走过去。说,刘阿姨,我帮你提。

她说,不用不用,你上班去。

我说,顺路。

我就接过来。

我们一起走。

她走得慢。我也走得慢。

走到单元门口。她掏钥匙。

手还是在抖。

钥匙掉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递给她。

她说,谢谢。

声音挺轻的。

门开了。

里面很暗。没开灯。

我闻见一股煮白菜的味道。

她说,进来坐坐?

我说,不了。上班要迟到了。

她说,那你快去吧。

我走了几步。回头。

她还站在门口。

门开着。里面很暗。

她站在那儿。

看着我。

然后说了一句。

“晚上要是没事,过来吃饭。我炖排骨。”

我说,好。

然后我就走了。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在那儿。

站在门口。

门开着。

里面很暗。

她没进去。

也没关门。

就那么站着。

阳光照在她身上。

她的背有点弯。

手上还拎着那兜子菜。

塑料袋勒着手指。

白白的。

我转过头。

继续走。

走着走着。

手机响了。

我妈回了一条消息。

就一个字。

“好。”

我看着那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继续走。

前面是地铁站。

人很多。

都在赶路。

我也在赶。

走着走着。

我突然想起来。

我还没买排骨。

晚上回去吃饭。

得买排骨。

我停了一下。

转身。

往菜市场的方向走。

走着走着。

我想。

刘阿姨的排骨。

是那个老头买。

还是她自己买。

还是。

她闺女买。

我不知道。

我也不问了。

我就去买我的排骨。

买完。

回去。

炖一锅。

我妈吃。

我爸吃。

我也吃。

吃完。

我就回来。

回来。

坐在这个沙发上。

看着那个快递。

不拆。

等着。

等一个消息。

回。

还是不回。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了。

我就去买排骨。

买完。

回去。

炖。

吃。

然后。

回来。

坐着。

等着。

就这么过。

日子。

就这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