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条消息是我在凌晨一点四十三分看到的。
手机搁在木工台的边角上,屏幕朝上。亮了一下。何川睡在旁边那张行军床上,脸朝里,一条胳膊垂下来,指尖快碰到地上的刨花。我想把那条胳膊放回去。屏幕又亮了一下。
发消息的人备注是“妈”。
跟那离婚女人分了吗,周六回来相亲
我看了一会儿。屏幕自己暗下去。屋里只剩一盏灯,灯罩歪着,光落在满地的木屑上。楼下过去一辆电动车,声音拉得很长。
往前三个小时,我在镜头外头念留言。
何川三十一,修旧家具。静安里那间门面是一楼,带个小院,院里堆着别人不要的椅子腿。白天他干活,晚上开直播。十点半开,开到一点。他说这个点睡不着的人多。
他在镜头前刨木头、上蜡、换藤面。我在镜头后头念留言。他让我念,说自己看不过来。观众不多,几十个。有人问木头怎么选,有人问用什么胶粘。也有人什么都不问,就说今天过得不好。
我不出镜。手也不出。我的位置在灯座后头,那儿凹进去一块,正好站下一个人。我只出声,偶尔递个东西。
最开始他说,你就坐灯后面,念几句就行。我说念什么。他说念什么都行。头一个月我念得像读说明书。后来就顺了。
我不上镜,是我自己定的。我怕有人认出我,然后告诉我表姐,告诉我妈,告诉我前夫。告诉他们,那个女人凌晨一点还坐在一个小她六岁的男人屋里念留言。
九点十分,表姐赵小敏打电话来。
“你那个小的,什么时候带回来给你妈看看。”
“见过了。”我说。
“什么时候见的。”
“上个月。”
“他妈怎么说。”
“挺好的。”
我坐在马桶盖上说完这三句。挂了电话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洗手台上。洗手台上有半块肥皂,泡得发白,边上裂了一道缝。隔壁门口放着一双雨鞋,摆得很齐。
我说我不图名分。说久了,连我自己都觉得我挺大方。
十点半开播。何川把手机架好,调了下灯。他问我今天念不念。我说念。
有个昵称,天天来,每次就一句:粥别熬太稠。
今天第三次。
我念完那条,何川抬头看了一眼镜头。他把手里的砂纸换了,从一百二的换成二百四的。他说,别理。
我以为他说的是那条留言。
一点下播。他去后院洗手,回来泡了壶茶。泡完把茶倒掉,说隔夜茶不能留。第二天早上他自己又喝。他躺下就睡着了,袜子都没脱。
我收拾木工台。砂纸捡了十来张,粗的细的混在一块。他不让人动他东西,就我能动。
手机亮的时候,我正拿着最后一张砂纸。
我把那条胳膊放回去了。他翻了个身,含糊了一句,大概是问几点了。我说还早。
他没醒。
屏幕又亮了一下,是提醒充电。我伸手把线插上。插完我又站了一会儿,才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台子上。
02
早上七点他先醒。
他在后院水龙头下洗了把脸,进屋煎蛋、煮面。面煮得软,他吃面声音很大,吸溜吸溜的。以前我说过他一次,他改了两天,又回来了。
“你妈喜欢什么。”我说。
“我妈。”他含着面,“她喜欢我爸少抽烟。”
“我说的是别的。”
“藕。”他说,“我妈做藕汤。放糖。”
“放多少。”
“不知道。”他咽下去,“反正她放糖。你放盐。你俩要是碰上,那锅汤就废了。”
我把碗端到水池边。煎蛋有一个糊了,是我煎的。
“周六你要回去。”
他没抬头。“不回。”
“你妈让你回。”
“她天天让我回。”
我把碗放进水池,水开得有点大。
他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你看我手机了。”
“它自己亮的。”
“看了多少。”
“够多了。”
他把碗收走,放到水池里,和我那碗摞在一起。他洗碗的时候背对着我,肩膀很宽,衬衫后领磨破了一小块。
“我妈那个人,说话不好听。”他说,“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你往心里去了。”他说,“蛋煎糊了。”
我没说话。
他把碗洗完,擦手,从柜子最上面拿下来一个东西。是一口砂锅,上头盖着一块蓝布,布角压着一只倒扣的小碗。
“这什么。”
“我妈让带的。”
“带这个干什么。”
“熬粥。”
我把布掀开看了一眼,锅底那圈是黑的,用了很多年的样子。我又把布盖回去。
“周六你回去吗。”我问。
“不回。”
“你妈问我,你怎么说。”
“她没问你。”
“她总会问。”
他把砂锅放回柜子上。放的时候手举得很高,够了两下才够到那格。
“你要是哪天想走,说一声就行。”他说,“别自己把两个人的事一个人办完了。”
我说,我没办什么。
他说,你从进门到现在,一直在找你的东西。
我确实在找。我的手套,我的充电线,我上次落在这儿的一本书。找到了就往包里放。
“你每次来都比说好的时间早。”他说,“早四十分钟。”
“我没有。”
“我在窗户那儿看着。”
水龙头没关紧,嘀嗒嘀嗒。
“你不是怕我走。”他说,“你是怕我留下来,你没法跟人解释我是谁。”
我把包带子拽了一下。带子扣是坏的,得拽两下才紧。
“我去店里了。”我说。
“晚上来不来。”
“看情况。”
我出门的时候,他站在木工台边上没动。桌上的面汤还冒着一点气。那口砂锅在柜子最上面,蓝布压着一只碗。
03
周五。
店里来了两拨客人,一拨买了两束满天星,一拨只是进来躲雨。雨不大,下了一下午。我在后头剪枝,剪下来的叶子堆了一地,没扫。
下午四点,我去了一趟静安里。
不是他让我去的,是我自己去的。我带了排骨,想炖个汤。藕我买了,两节,圆的。
他在做一把椅子,藤面断了一半。他戴着手套,手套食指那儿有个洞。
“你今天怎么来了。”他问。
“路过。”
“你从云栖路过来,怎么路过。”
“我绕了一下。”
他笑了一下,没揭穿。
我把排骨焯了水,藕切了块。他的厨房就一个电磁炉,一只锅,一个碗柜。碗柜里就三只碗,两只盘子。缺口的那个他一直在用。
“我说个事。”我说。
“说。”
“这阵子我先不过来。”
他把藤条绕了一圈,没说话。
“你周六回去。”我说,“你妈肯定要问你。”
“问我就答。”
“你怎么答。”
“实话。”
“什么实话。”
他把钳子放下,手套脱了,放在台子上。
“你告诉我,”他说,“你想让我怎么答。”
我把藕块推进锅里。水开得慢,锅底开始冒小泡。
“你妈知道我吗。”我问。
“知道。”
“知道多少。”
他想了想。“知道个大概。”
“大概的意思就是,”我说,“知道有个女的,不知道是我。”
“你要是在意,我可以说清楚。”
“清楚什么。”
“清楚你是谁。”
锅里的水开了。我把火关小,盖上盖。盖子是玻璃的,能看见里面的排骨翻上来又沉下去。
“我们当初说好的。”我说,“不谈以后。”
“谁跟你说好的。”
“你也没反对。”
“我反对过。”他说,“你当时在洗碗。”
我站在电磁炉前面,看着锅盖上的水汽一层一层糊上来。
“我没听见。”我说。
“我知道你没听见。”他说,“你洗碗的时候什么都听不见。”
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围裙是店里带的,上面印着一朵花,洗得看不清了。
我们从头到尾没说过以后。我以为那是默契。后来才知道,那只是我一个人签的字。
“你明天几点走。”我问。
“七点。”
“我今晚回去。”
“随你。”
他把手套又戴上。藤条在他手里一圈一圈绕上去,绕到断口那儿,他停了一下,换了把钳子。
我走的时候汤没炖好。他叫我,说到点了我给你送过去。
我说不用。
他站在门口,雨已经停了。路面上有水,路灯照下来是一片一片的。我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手里拿着那只破了洞的手套。
04
周六早上六点四十,我醒的。
他六点五十起来的,洗了脸,刮了胡子。刮胡子的声音隔着门传过来,像什么在砂纸上磨。他穿那件深灰的外套,袖口有一圈洗不掉的油。他拿钥匙,拿手机。
“我走了。”他说。
“嗯。”
“晚上可能不回来。”
“嗯。”
门关上。楼下有辆车打了两下喇叭。
我一直躺到八点。起床,把他床上的被子叠了。他叠被子从来是对折再对折,我按他的折法叠的。
然后是工作台。
台子上有灰,有胶,有十几张砂纸混在一起。我一张一张捡起来,按目数排。他教过我一次,从粗到细:八十、一百二、一百八、二百四、四百、八百。我记住了。排完放在台子右边。他要是回来,一眼就能看见。
再是地。刨花扫了三次,扫不干净,总有小卷的卡在桌腿缝里。我用手指抠。
十点半,表姐发消息来:今天去哪玩。
我打了两个字:没去。
她又发:那个小的呢。
我看着那三个字。屏幕上头的时间是十点四十一。
我打电话过去了。
“姐。”
“怎么了,声音这样。”
“没有。”
“你上次说见过他妈,是不是真的。”
我在桌子边上坐下来,坐的是他那把没修完的椅子。藤面断了一半,坐上去硌。
“没有。”我说。
“啊。”
“他妈让他周六回去相亲。”
那边停了一会儿。她把电视声音调小了。
“许宁。”她说,“你多大了。”
“三十七。”
“三十七还这么作。”她说,“他小六岁,他玩玩你的。”
“姐。”
“我说话难听。”她说,“你妈当年也这么跟我说过,我不听。你也不听。”
“我没说我要跟他怎么样。”
“那你打电话给我干什么。”
我没答。
“你要是想哭你就哭,”她说,“我听着。”
“我不想哭。”
“那挂了。”
“嗯。”
挂了以后,我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半个多钟头。坐得腿麻,站起来的时候手扶了一下桌子,桌上一把刻刀掉下去,尖插在地缝里。
十一点,我煮了藕汤。排骨是昨天买的,剩的。我放了糖。我这两天一直在想“放糖”这件事。
汤炖到下午两点。我喝了两碗。喝的时候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喝藕汤是什么时候,也想不起来我妈做的是放糖还是放盐。
碗洗了。洗完又洗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水一直开着,我不知道要洗到哪儿才算干净。
晚上十点半,直播没开。
我打开手机,进了账号。封面还是上一次的,一张工作台的照片,灯亮着,没有人。
我把何川送我的东西找出来了。围巾、手套、一个杯子、一本书、一把小刀、一双袜子、一盒润唇的。七件。
我把七件的吊牌都翻出来看了一眼。
七件东西,七个吊牌,一个都没敢剪。
我坐在床边,把它们装回袋子里,放到门口。钥匙从钥匙串上解下来,放在袋子上面。
凌晨两点我关灯睡的。
05
周日早上八点半,我在开店门。
卷帘门拉到一半,看见他站在台阶下面。
他穿那件深灰外套,怀里抱着那个袋子。袋子的口没系,围巾的一角吊在外面。
我把门拉到顶。
“进来说。”我说。
“不进。”他说,“你把钥匙放我门口就走了。”
“嗯。”
“袋子里的东西我看了。”
“嗯。”
他把袋子放在台阶上。从兜里掏手机。屏幕上还亮着,是那条消息。他把手机递过来。
“往下拉。”他说。
我没接。
他把手机塞到我手里。
我划了一下。
第一条是上周四的:你爸的老花镜配好了记得去拿。
第二条是周五晚上的:她上回做那个藕是放冰糖还是白糖,我问了两次你没回。
第三条是凌晨一点四十三的:跟那离婚女人分了吗,周六回来相亲
第四条,凌晨两点二十的:算了。你带她一起回来吧。我多买点藕。
我盯着第二条看了很久。
“我妈不会打字。”他说,“用的语音转文字。她牙不好,说话漏风,转出来经常是错的。”
“藕这个字——”
“她试了三回。”他说,“第一回转成了‘偶’,第二回转成了‘呕’,第三回对了。”
我把手机还给他。他没收,手插在兜里。
“她问我做什么。”我说。
“她不是问我。”他说,“她是问你会做不会做。”
我站在门口,风把袋子里的围巾吹出来一截。我把围巾塞回去。
我拿出手机,进了直播的后台。有一个昵称,头像是张糊了的照片。
私信只有一条,三周前发的:周六别让他一个人回来。
我点进那个主页。动态一条,配图是一口砂锅,锅上盖着蓝布,布角压着一只倒扣的碗。底下没有字。
我念过那条留言,“粥别熬太稠”,六遍。昨天我念完第六遍,何川换了一张砂纸,说别理。
“她看了三个月。”他说。
“她怎么知道我。”
“我先说的。”他说,“是她先问的。她问我,你后面那个念留言的是谁。”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对象。”
门口有个买花的阿姨停下来看,我说今天不营业。她走了。
“中间隔了四十分钟。”我说。
“什么。”
“你妈。第二条到第三条。”我说,“中间隔了四十分钟。”
“她大概是去买菜了。”
我把袋子提到屋里,放在收银台底下。钥匙我攥在手里,没还给他。
“你早上吃饭了吗。”我问。
“没。”
“锅里有粥。”我说,“昨天熬的,稠了。”
06
周三晚上,直播重新开。
十点半。他把灯架好,手机架好。我在灯座后头站着,站了一会儿,走过去,在镜头边上坐下了。
灯太亮,我眯了一下眼。
何川没抬头。他手里有块板子要刮。刮了两下,他说,观众问你是谁。
“你说。”我说。
“我说你是我对象。”
我就坐在那儿。
直播间里本来有二十来个,过了十分钟变成二十三个。又过了几分钟,掉到二十一个。
我第一次露脸,直播间多了三个人,掉了两个。
弹幕里有人问是不是他姐。有人问是不是他妈。
他都没答。
我念留言。念到第五条,那个昵称又来了:粥别熬太稠。
这次是三条,一条接一条。
我念了一条,后面两条没念。我站起来去厨房,把砂锅端出来。锅是前两天从静安里拿回来的,蓝布叠好了放在锅边上。
我掀开盖子。藕汤。放了冰糖。我昨天试着煮的,第一锅煮糊了,倒了,第二锅还行。
何川看了我一眼。
“妈说放冰糖。”他说。
“我知道。”
“你这回放对了。”
“上一锅放的白糖。”
他点点头,把板子翻了个面。
有人问锅里是什么。我说藕汤。有人问能不能看看。我把锅端到镜头前,举了一下。热气糊了一层在镜头上,画面白了一片。
弹幕说看不见。我把锅放下来,用袖子擦镜头。擦了半分钟。
“稠了。”他说。
“是稠了。”
“稠了加水。”
“加过两回。”
“那我妈说的办法也不灵。”
我把锅端回厨房,盛了两碗。一碗放在他手边,一碗我自己端着。回来的时候,他在镜头前刮那块板子,一句话没说。
我把碗放下,往镜头那边看了一眼,伸手把手机和灯往旁边挪了半寸。挪完我又坐回去。
那碗汤他喝完了。碗底剩了一粒没化的冰糖。
他没看见。我把碗收走的时候,用指头把它捏起来,放进嘴里。
有点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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