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是山东的农村。1980年年底,经过一系列的体检和考核,我有幸被征召入伍,来到了济南军区(就在山东境内)的一个野战部队当兵。回想起来,入伍体检可真是一道坎。那会儿被查出有点色弱,差点儿就因为这个给刷下来。怎么说呢,我也算是下了狠功夫(说穿了就是把人家测色盲色弱那个图表硬背下来了),加上那会儿可能也赶上了点儿运气,好多原因凑在一起,最后算是过了关,穿上了军装,成了真正的解放军战士。正因为这个身份来之不易,我把它看得特别特别重,觉得这大概是我这辈子能改变自己处境的唯一出路了。

刚到新兵连那会儿,我是真的拼了命了。训练时候咬着牙往上顶,生怕落人后头。哪怕训练完了有点空闲,但凡有点啥活儿,打扫啊帮厨啊,我都抢着去干,就想着让领导们看看我是个好兵。这么一来二去,新兵连结束的时候,确实整个连队从上到下对我评价都挺好,还给了我个嘉奖,那时候能得嘉奖的新兵可不多。当初接我来部队的那个干部,大概看我比较“可教”,或者纯粹是我那段时间的表现让他挺满意。新兵连结束分兵,他就直接把我带到他原来在的连队了。去了没多长时间,上面就让我去营部当通信员了。

当通信员这活,那可一点不轻松。每天早晨眼睛一睁就开始转,一忙就忙到晚上熄灯。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就想着怎么才能为几位营首长服务得周到点儿。你知道我为啥这么看重这个机会吗?入伍之前,我其实是高中毕业的,还参加过一次高考。说来真有点丢脸,考试没发挥好,就差六分,没能上大学。家里父母也说了,只要我愿意复读,“就是砸锅卖铁也供你念”。可是,回家那阵子,眼看着爹娘为了我们哥几个天天顶着日头下地干活,才四五十岁的人,背都弓了。我是家里兄弟七个中的一个,看着他们为我愁,心里真不是滋味。再想想,要是再复读一年,能不能考上?考不上可怎么办?那不是更对不起爹娘和兄弟们了吗?前前后后想了小半个月,我一横心,告诉自己:“复读就别想了,走吧,当兵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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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你也听出来了,在参军前我就有点文化底子,算是村里人嘴里常说的那种“大学漏子”。所以当了营部通信员之后,我就想,既然出了农村,就不能想着回去再过爹娘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全靠地里刨食”的日子了,我得抓住部队里的机会往上奔。于是,我抓紧一切能利用的时间,不管是训练间隙、饭后、还是值班时的零星空闲,能看书就看书,能复习就复习,心心念念就想着有机会一定要去考学。功夫不负苦心人,这个机会还真的让我等来了。1982年,部队组织考学,我被连里推荐上去参加全军统一考试。你猜怎么着?还真考上了!解放军重庆通信学院录取了我!接到通知那时候,心都快跳出来了,这真是梦想成真——这不就相当于上大学了么?还是军校!更不用愁家里掏不出钱来供我了。我感觉一条通往“预备军官”的道路就在眼前铺开了,真是天大的好事。

那会儿想得太简单了。我以为考上了就等于什么都解决了,哪知道后面还有一道挺吓人的关卡:入学后还有复检。文化考试和体能复试,我也都稳当当过去了。可这身体复查,特别是这最难熬的眼睛复查,它还是迈着“六亲不认”的步子一天天过来了,我这颗心也跟着越悬越高。我知道自己最大的隐患就是那个“色弱”的老毛病。为了这事儿,我可没少折腾。

像入伍体检前一样,又去硬背那几种检测图片;也偷偷托连里的老同学、现在成了学员队里的老乡战友,比如老乡同学姜伟,看看有没有什么旁门左道的办法。说句实在话,当时我心里做好了最坏的几种打算:顶好的情况当然是顺顺当当通过检查;万一真过不了被退回部队,甚至勒令回家种地,我就回去老老实实当农民吧;要是更糟,真的让退学,我还留了点小心思——拿到那最后的津贴费还有退给的伙食钱(能凑上几十块),干脆哪儿也别回,先去几处自己一直想去看看的地方转转,把没看过的东西都见识一下。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唉,这最后的想法就不多说了,你多想想应该也明白。真的,当时就是有那么一丝绝望的影子跟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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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必须得提一提我这个老乡、也是高中同学、更是一起当兵考上军校的同学姜伟。复查前那个晚上,他肯定看出我心事重得不行,怕我乱想。硬是整夜没睡,一直陪我待在寝室里说话,开解我。这份情谊,我这辈子想起来都是暖的,忘不掉。

紧张得让人手心都出汗的那一刻到底还是躲不过。通知下来了,全队统一集合带队到学院卫生科体检。流程是先查五官科、外科这些项目,最后查最重要的内科和眼睛。也许真是老天爷心疼我这个实诚人不想让我倒霉吧,那天咱们那届一起体检的人格外多,一个队加起来足有一百六十多号。场面一大人就乱哄哄的,走廊也窄,一群人进进出出好几趟折腾得都不耐烦,巴不得早点检查完赶快走。我也不知道是脑子忽然开了窍还是紧张昏头了,看到这混乱场面居然灵光一闪:我就不跟着大队人走寻常路排大队了,反着来!我把其他不需要眼睛的项目——什么身高体重测肺活量听心肺之类的检查——先一个不漏地、仔仔细细都完成了。

等拿到报告看到其他科都是签了“合格”,我才开始下楼去查视力眼睛。结果等我磨蹭到一楼检查室门口的时候,天都快晌午了,别的学员,管他检查有没有问题的早都回队里等消息去了。一楼整个体检区稀稀拉拉的,好多仪器看着像收了等着休息了。护士已经在收拾眼科的灯箱,想把那个视力表撤下来放进箱子里。

我眼尖看见了,赶紧大喊一声冲下去:“别!别收!等等!等等!我的眼睛还没查呢!”这一嗓子把护士吓了一跳也惹着了。她气哄哄的一转头,看到最后还有个捣乱的,张口就埋怨上了:“我的天哪!你可真是个不按套路出牌的奇人!你看谁不是先查眼睛再查别的?就你特殊?非得拖到最后?我们还等着吃饭呢!去晚了没剩啥好菜了。你怎么回事啊?一点不遵守秩序?!”她边说边转头看着还在旁边等我的队里带队干部,“带队干部,您管管,这么个迷糊蛋,回去得严肃批评他!”看完了队干部那边,她才对着我:“问你呢!其他项目合格了吗?”我心里七上八下的,赶紧把手上一小沓检查报告递过去:“嗯嗯!您瞧!其他的都查完…都没问题,都盖‘合格’章了。”她接过报告迅速扫了一遍,“哎呀,这不都检查完了吗?”她看着那一堆合格的印记,眉头舒展开了,“好了好了,行了!既然别的都过了,也快中午了,我们也要走了。来,你表拿来吧!喏,‘视力合格’!我这么着给你写了就算合格了。”她很干脆地直接拿起笔在一个负责的表格栏签了个字又盖了章。“快点回去吧你!你看都啥时候了,人家队干部就在这干等你了,人家还要赶回去处理事情呢!真是个麻烦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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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爷!那一刻,谢天谢地啊!“视力合格”!就这四个小字落在纸上盖了章!我心口憋了多少天的闷气全放出来了,悬在心上的石头“咚”一声落了地。真没想到居然这样阴差阳错地就混过去了!爹啊,娘啊,家里的哥哥弟弟们,你们这下可放心吧!这场虚惊过去后,我终于算是安安稳稳地在军校待了下来。后来在军校的日子,我是一天也不敢松懈、分外珍惜。想着考进来不容易啊,拼了命地学,样样工作都积极争着上,就为了最后能成为优秀的军官好苗子。最后也算没白努力,在一百五十多人的中队里,我算是第一批入党的学员。经过三年的训练和学习,结业成绩挺好,表现也不错,顺顺当当毕业后就被分到部队当干部去了。再往后年纪到了,我转业了,安排到临沂市公安局里面做技术方面的工作。这不,年纪到了,前阵子我已经从公安系统,顶着专业技术正高级职称这牌子,正正规规退休了。我的孩子也挺出息挺好,现在我跟老伴儿俩人,踏踏实实地过点普通的退休日子。

这人哪,有时候想想,真得知足,你说是不是?走到现在这步田地,我很感恩了。哦对了,我是闫和礼,你们要是看了这故事,还能想起我是谁吗?我真心实意地想对所有在我路上曾拉过一把的人说声:谢了啊!你们都是我的贵人!特别是我这位同学姜伟!祝您们所有人,身体都健健康康的!生活平平安安的!顺顺当当的!要我说呀,再没比说声感谢更好的话了。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