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挪威小城的天空阴沉着,像久未放晴的心情。2013年2月12日,一具远道而来的棺椁在墨西哥西海岸的锡纳罗亚州安静落地——里面躺着的,是一个已经去世了153年,却一直没能“真正死去”的女人。
她叫朱莉娅·帕斯特拉娜。
旁边的人说,她终于回家了。
当地的居民并不都是知道她是谁,但只要有人把棺盖上的名字念出来,很多老一辈会点点头:哦,就是那位“被当成怪物展览了一百多年的女人”。
这不是电影情节,而是真实发生在我们这个世界上的故事。
如果只看她的照片或者后来的标本,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可能是震惊——脸部极度多毛,下颌突出,嘴唇肥厚,脸型奇特。19世纪的人给她起过各种名字:“女猿人”“狒狒小姐”“一半女人一半猩猩”。
但她真正的身份,既不是“怪物”,更不是“人兽混血”,而是一个患有罕见疾病的普通女性,一生在偏见和剥削阴影下被摆弄,甚至连死后都被当作商品展示。
故事真正要从1834年说起,那时现代医学和人权观念还远没有今天这么清晰和坚硬。
1834年左右,墨西哥西部山区,一个普通的土房里,新生儿的哭声刚落下,很快就被惊叫声盖过。
这个孩子,是个女孩,名字后来叫朱莉娅·帕斯特拉娜。她从出生那刻起,就“与众不同”——脸上、身体几乎被浓密的毛发覆盖,耳朵偏小,下颌突出,牙列不整,整体面容跟村民习惯的“正常面孔”差得太远。
对21世纪的我们来说,这样的情况可以很快联想到医学名词。她极有可能患的是“先天性多毛症”(congenital generalized hypertrichosis),加上一种叫“龋齿性牙槽突”的综合征(gingival hyperplasia),这两种罕见疾病会让患者全身异常多毛,牙龈增生,使面部看起来高度“非典型”。
但在当时,离达尔文《物种起源》发表还差几十年,遗传病和基因这种概念,不说乡野医生,连很多大学教授都没真正弄明白。
于是最长久、最粗暴的解释又被搬出来:怪物、不祥、“被野兽沾染过血”的孩子。
在墨西哥民间传统里,不少地区流传着关于“诅咒孩子”“换子”“妖怪投胎”的故事。对于一个与常人长相差距巨大,又充满未知的婴儿,恐惧往往来得比同情快。
朱莉娅的母亲因此被推到一个极度艰难的选择上。一边是村里越来越浓的排斥和指指点点,一边是怀里这个没做错任何事的女儿。传说里是“被迫带着孩子躲进山里”,从后来的叙述和社会背景看,也确实有迹可循——在当时的农村社会,一旦被认定家里“有不祥之物”,大家往往选择干脆隔离。
她们在山里躲了大约两年。这两年到底怎么过的,没有详细的文字记录,但可以想见:靠野果、零星的帮助活下去,白天尽量不被人看到,晚上抱团取暖,随时要应对疾病和野兽。对一个孩子来说,这既是生命最初的记忆,又是最早的“被世界拒绝”的经历。
转折发生在大约1836年左右。
一位在山里放牧的牧民发现了这对母女。关于这位牧民是谁、怎么发现的,资料并不完整,但可以确认的是,他没有选择视而不见,而是把她们带到了城镇。
不久之后,朱莉娅被送进了孤儿院——有的版本说是母亲离世,有的版本只是写“她与母亲分开”,总之,这个女孩很快失去了唯一的亲人依靠,变成机构里的孩子,用别人的慈善活着。
孤儿院在当时墨西哥社会里,既是救济设施,也是对“特殊孩子”的托管之地。令人意外的是,这个全身多毛、面容“怪异”的女孩,在那样的环境里,并没有变成大家以为的“自卑角落里的人”。
存留的文字描述里,对她的性格有一个反复出现的评价:活泼、善解人意、爱笑,而且非常勤奋。
她学会了唱歌、跳舞、说话得体,会做家务,也能跟人正常交流。她的智能完全正常,有些看过她的人甚至说她“聪明伶俐”“很有教养”——这些评价后来也被印在她的演出宣传册上,用一种微妙的方式强调:她虽然看上去像“动物”,但实际上是个“有头脑的女人”。
孤儿院的生活,让朱莉娅第一次有机会接触“舞台”。当时很多教会或救济机构,会组织孩子们唱歌表演,一来是培养技能,二来是给资助人看成果。她很快喜欢上这种站到前面、被人注视的感觉——至少,在台上时,大家看她的眼神里不只有恐惧,还有好奇和期待。
时间就这么向前,到了她大约二十岁的时候,世界也在悄悄改变。
19世纪的美国正处在一个怪异而狂热的阶段。工业化加速,移民涌入,城市膨胀,人们一边追逐“现代文明”,一边又对所有“与众不同的东西”充满好奇——这直接催生了一个特殊的行业:奇人展览和“畸形秀”(freak show)。
在当时的马戏团、巡回表演场里,观众可以看到从世界各地运来的动物、身高超过两米的“巨人”、长得极小的“侏儒”、双头动物、连体婴儿,甚至被蛇咬过的“巫师”,以及各种“看着像怪物的人”。这些人很多本身就是有先天缺陷或罕见疾病,只是那个时代的商业思路非常简单粗暴:把所有“异常的一切”打包成娱乐,收门票赚钱。
也就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个美国流浪艺人来到了朱莉娅所在的地方,发现了这个“极具观赏价值”的女人。
这个人的名字在史料里没有清晰留存,有说是一个马戏团经营者,有说是一个巡演经纪,但可以确定的是,他在十九世纪的语境里,看到了“商机”。
他对朱莉娅说:去美国吧。你可以靠自己的特殊外表,在舞台上赚很多钱。你会唱歌、会跳舞,又这么特别,在大城市一定会受欢迎。
站在今天回头看,这其实是个很复杂的命题:是剥削,还是“仅有的出路”?对一个没有家庭、没有社会资源、几乎无法通过普通工作谋生的女人来说,“被展示”是残酷,但当时几乎没有更好的选择。这一点在后来不少研究者的文章里被反复提到——很多畸形秀的演员,既是受害者,也是利用这个残酷行业自保的一群人。
大约在1854年前后,朱莉娅跟随这位美国艺人,离开了墨西哥,来到了纽约。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以“表演者”的身份走上大城市的舞台。
在纽约的百老汇,有人还记得她穿着红裙走上舞台的样子——裙子看起来很讲究,腰身收得很紧,裙摆略带褶皱。灯光打下来,她站在中间,说话有拉丁口音,但语气很得体,唱歌时气息稳,动作也协调。
不少观众确实被她的才艺惊到——更准确地说,是被她的“反差”击中:一个被宣传为“女猿人”的女人,却能唱出优雅的曲调,跳标准的舞步,礼貌地跟观众互动。很多现场目击者后来写道,她“举止端庄,懂礼数,也很乐于交谈”。
但观众真正买票进来看的,并不是歌舞本身。
他们想看的是那张“非人的脸”。
宣传海报上,商家毫不避讳地用最刺激的词:一半女人,一半猩猩;世界上最奇异的生物;你从未见过的活体怪物……
甚至有医生和学者,也被这种“非典型人体”吸引了。
纽约的医生亚历山大·莫特(Alexander B. Mott)就是其中之一。莫特是当年颇有名气的外科医生,和不少科学机构有联系。在朱莉娅抵达纽约不久,他提出要为她做“医学检查”,声称是出于科学研究的目的。
朱莉娅同意了。对她来说,这也许是一种被“认真对待”的机会——有人不是只把她当成笑料,而是当成一个值得研究的“现象”。
可是,莫特给出的说法,却在后来成了压在她身上的另一块石头。
他公开宣称:朱莉娅是“一半人类、一半猩猩”的杂交产物,是介乎人和红毛猩猩之间的生物。
这个言论本身,在今天听起来荒唐至极——人和猩猩之间根本不可能自然杂交,染色体完全对不上,任何现代生物学知识都能轻松推翻这种说法。但在当时,科学刚刚起步,公众对遗传、物种界限几乎没有概念,而且这一说法又极具“传播吸引力”。
于是,很多报纸开始引用莫特的理论;其他医院的医生,有人持保留态度,有人干脆照搬;观众更是津津乐道,把这条“科学认证”当成谈资。
从那一刻起,“半人半猩猩”的传说正式盖在朱莉娅头上。
她没有因为这些标签退缩。据后来的目击者回忆,她在舞台上仍然很投入,唱歌时认真,跳舞时欢快,平时也愿意跟人说话,有时还会帮工作人员收拾东西,跟其他演员聊天。
纽约的表演大获成功之后,她开始跟着团队巡演——从美国到加拿大,再到英国伦敦。
一路走过去,每到一个地方,人们的反应如出一辙:先是震惊,再是好奇,然后是拿着门票的围观。她既是被炫耀的“怪异珍品”,也是那个时代马戏团记忆里一位“很努力的演员”。
就在这段巡演过程中,一个名叫西奥多·雷恩特(Theodore Lent)的男人走进了她的生活。
雷恩特一开始只是经纪人。他很懂这个行业的逻辑,也清楚怎么把一个“异类”包装成一颗摇钱树。在他的操作下,朱莉娅的宣传册子上出现了新的说法:她是“狒狒小姐”,是一位聪明伶俐的女人,但又有着跟野生动物之间难以解释的血缘关系。
这种宣传方式很露骨——一边强调她“像动物”,一边又用“聪明”“会说话”“懂礼貌”这些词,让观众有种介乎敬畏和猎奇之间的心理:既觉得她不是普通人,又想看看她到底有多“人性”。
朱莉娅似乎并没有强烈反对这些宣传。对于她而言,舞台带来的不仅是收入,还有一种“存在感”。别人看她的方式虽然不尽如人意,但至少,她不再是那个在山里被人赶走的孩子,也不是孤儿院里默默无闻的影子。
雷恩特很快发现,这个组合非常赚钱。演出场场爆满,有些地方甚至排队几天才能买到票。观众来了又走,钱一摞一摞地进账。
但靠表演关系维系的合作往往是不稳定的,经纪人之间竞争激烈,艺人随时可能被挖走。雷恩特显然很清楚这一点。
于是,他做了一个让许多人至今难以完全看透动机的决定:向朱莉娅求婚。
关于这段婚姻,他到底是出于真爱,还是出于控制和利益,史料没有给出绝对答案。有人认为他至少有部分真情流露,也有人觉得这更像一种“把摇钱树彻底绑定在自己名下”的策略。
站在朱莉娅的立场,她几乎没有太多选择空间。
她常年在路上跑演出,生活圈子极其狭窄,认识的人要么是观众,要么是同行,要么就是经纪人。外界对她的长相依然充满偏见,社会普遍认知里,她很难找到“普通婚姻对象”。唯一长期陪在她身边的人,就是这个经纪人——一个宣称自己“坠入爱河”的男人。
最终,她答应了。
婚后,两人继续巡回演出,生活几乎没停下来过。雷恩特现在不仅是经纪人,也是丈夫,同时也是她生活里最重要的决策者。
1859年,他们来到俄国的莫斯科。那时的莫斯科还不算完全现代化,但已经有不少剧院和展览馆,对西方来的“奇人异物”很感兴趣。朱莉娅照旧登台,唱歌、跳舞,展示自己被封为“狒狒小姐”的标志性外貌。
就在这里,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一个全身多毛、被当成“半人半猩猩”的女人怀孕,一方面让她有了做母亲的期待,另一方面也隐隐埋下了恐惧——孩子会像她吗?会不会也被当成怪物?在那个医疗条件有限的年代,这些疑问几乎找不到专业答案。
1860年3月,在莫斯科的一家医院里,她生下一个男婴。
男婴的情况,后来有较详细的医学描述:除了身体同样被浓密毛发覆盖,面部骨骼和牙龈也显示出类似的异常特征。可以推断,孩子很可能遗传了她的先天性病症。
出生仅仅35个小时后,男婴夭折了。
原因在史料里写得比较简短:体弱、多种并发问题。在当时的医疗条件下,一个患有严重先天缺陷的新生儿,本就很难度过生命最初的危险几天。
对刚做母亲的朱莉娅来说,这是沉重的打击。但更残酷的是,打击并没有停下。
不久,她因为产褥热(也就是产后感染)不治身亡。那年,她大约26岁。
一个一生被当作“奇观”的女人,就这样在一个异国他乡的医院里结束了短暂生命——按理说,故事到这里应该可以慢慢收尾了,人也应当被好好安葬,家人整理心情,公众淡忘。
但真正让人后背发凉的,是她死后的“第二人生”。
朱莉娅去世后,雷恩特并没有立即安排葬礼。
他找到了莫斯科大学的一位防腐专家——名字在不同文献里有差异,有说是Sokolski,也有说是其他人,但整体描述一致:这是一位在防腐技术领域颇有成就的医生,尤其擅长制作标本和“人体保存”。
这位专家直接买下了朱莉娅和孩子的遗体。按照当时的说法,是“用于研究和展示”。这一点看起来冷冰冰,但在那时确实是合法操作,很多医学标本都是这样来的。
接下来几个月,他用技术手段为朱莉娅母子做了防腐处理。采用的是一种较先进的浸泡和注射方式,效果非常好——她的遗体不仅被保存下来,而且皮肤、毛发、五官几乎保持了“生前状态”。
更令人不适的是,他特地为她设计了一个站立姿势的固定装置。
木板支撑,金属架固定,她被摆成端正站着的样子,双手自然搭在腰间,头略微偏向一侧,像在舞台上等待音乐起,或者随时要开口唱歌。
孩子则被安置在她身侧,形成一个完整的“展览组合”。
这套“木乃伊标本”,后来被各地展览馆买来,摆在透明柜子里,观众可以隔着玻璃仔细端详“狒狒小姐”的每一个细节。
雷恩特的“目的”,从结果来看一点也不难猜——他意识到,即便她死了,依然可以为自己赚钱。
于是,他继续带着这具标本在各地展览,卖票、写说明、接受媒体采访。观众依然络绎不绝,很多医生和学者也前来参观,记录笔记,写所谓的“研究报告”。
到了这一步,一个女人不仅在活着的时候被当成商品围观,连遗体也没能获得基本的尊重,而是成为马戏团和展览馆里的“永久展品”。
雷恩特赚着标本带来的收入,直到他听说欧洲还有一位长得跟朱莉娅很像的女人——她叫玛丽·巴特尔(Mary Bartel)。
玛丽同样患有严重的多毛症,面部和身体都像野兽一般被毛覆盖。在那个年代,被家人视作负担,被邻居当成不祥,也几乎没有正常就业机会。
雷恩特立刻找上门去,自称是“成功打造过世界知名表演者的经纪人”,向她的家人兜售一套说辞:跟我走,我可以让她靠表演赚到很多钱,甚至成为名人。
最终,他成功说服了玛丽的家人,并娶她为妻。
这一次,他甚至给她改名——对外宣称,她叫泽诺拉·帕斯特拉娜(Zenora Pastrana),是朱莉娅的“妹妹”,现在也要登台表演。
两个长相相似的多毛女性,一个生前被称为“狒狒小姐”,现在变成“姐妹档”。在营销眼光里,这简直是完美的故事线:观众可以一边看“姐姐”的标本,一边看“妹妹”的真人演出,整套展览连贯又刺激。
玛丽的命运,相对朱莉娅而言,略微多了几分运气。
在陪着雷恩特巡演几年之后,他们来到圣彼得堡。就在这里,雷恩特因为精神问题突然崩溃——有资料描述他开始行为异常,出现严重精神疾病,最终被送进疯人院,没过多久便在那里去世。
雷恩特死后,玛丽结束了这段“经纪人兼丈夫”的控制,搬回德国生活。她后来把朱莉娅母子的遗体卖给了一个展览商,之后标本在欧洲各地辗转展出——从德国的博物馆,到英国的小型展览,再到其他地方,几十年间,她的面孔一直在玻璃柜里被凝视。
到了20世纪,公众审美和伦理观念开始改变。
畸形秀在欧美逐渐被拒绝,社会舆论越来越认为这种把残疾人和病人当成娱乐对象的行为是侮辱性的、人权侵犯的。一些原先专门展出“奇人怪物”的场所慢慢关停或转型,而朱莉娅的遗体也从公开展览,转为被收进仓库。
二战结束后,这具标本辗转来到了挪威,被奥斯陆大学解剖学研究所收藏,用于医学教学和研究。这里的研究氛围已经和19世纪完全不同,更多人开始从遗传学和病理学角度,认真审视她的病症,而不是把她当成“人兽混血”的传说。
然而,她的遗体依旧没有埋葬,只是被放在研究机构里,偶尔被拿出来做教学,更多时候在库房里静静躺着。
时间翻到2005年,一个来自墨西哥的艺术家兼活动家,奥斯卡·奥乔亚(或类似名字,在西文资料中有几种拼写),看到了关于她的记录。他很难接受,一个墨西哥女人的遗体被远在欧洲的大学收藏了一百多年,从未真正回到自己的土地上安眠。
他开始联系挪威方面,希望能将遗体送回墨西哥。他的努力并不简单——涉及法律、学术机构的权责,以及遗体所有权等复杂问题。但在这个过程中,他也向公众讲述朱莉娅的故事,唤起对她命运的关注。
与此同时,墨西哥国内也有不少人开始行动,尤其是她出生地锡纳罗亚州的居民和政府。他们组织请愿,向挪威方面发出正式请求:这位女人是我们的同胞,她生前被当成怪物戏耍,死后又被当作展品,请允许我们把她接回家乡,给她一个正常的葬礼。
经过多年沟通和手续办理,挪威方面最终同意了归还。
2013年,朱莉娅·帕斯特拉娜的遗体被送回墨西哥,在她老家附近举行了葬礼。
当地政府为她准备了墓地,教堂举行了追思仪式,居民参加了安葬活动,媒体也报道这件事,用“迟到的尊重”“让她终于成为一个普通的死者”等字眼来形容。这一次,棺材盖上的是她的名字,而不是那些刺耳的绰号。
从她出生到真正入土为安,中间隔了将近180年。
这段故事要谈的结果,不只是一个人的悲剧结局,而是整套社会如何对待“不同”的人的演变。
短短26年的生命里,她经历了村庄的排斥、山中躲藏、孤儿院生活、马戏团舞台、被医生当成研究对象、被观众当成奇观、被丈夫当成摇钱树,最后连遗体都被当作标本在世界各地展出。
她的经历在19世纪并非孤例。美国著名的奇人展出者巴纳姆(P.T. Barnum),曾经展示过名为“鱼美人”“连体双胞胎”“最矮男人”等一整套“人类奇观”,其中很多人本身就是患病者或残疾者。法国、英国、俄罗斯也都曾有类似的展览,把罕见病人和畸形儿打包成演出节目,赚足好奇心的钱。
但朱莉娅的案例特别刺痛人,因为她不仅在活着时被这样对待,连死亡之后都被商业化延长了近一个世纪。
就在她被医生宣称为“半人半猩猩”的那几十年,人类科学却在飞速进步。
1865年,孟德尔发表了遗传定律,解释了性状如何在种族内部传递。1869年,米歇尔发现DNA,奠定了后来的遗传学基础。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医学逐渐认识到,很多“怪物”其实是遗传突变或发育异常,并不是所谓的“人兽混血”。
如果她晚生一百年,她可能会被诊断为罕见疾病患者,参加专门的病友社群,接受一定程度的医疗支持——当然现实也不会那么理想,但至少会有医生告诉她,她的身体不是诅咒,而是基因出了问题。
而她真正出生的那个年代,医学、伦理和人权观念都还在很原始的阶段,恐惧和猎奇轻易压过了同理心。
她的故事在今天被重新讲出来,除了为她个人补上一点迟来的尊重,也把一个问题摆在我们面前:
我们到底是怎么对待和自己“不一样”的人?
是像十九世纪那样,把他们当成新奇的娱乐对象、用带猎奇色彩的标签把他们围起来展示?还是尝试用合适的科学语言、正常的社会礼仪,去承认他们的存在,把他们当成一个个具体的人,而不是“奇观”?
值得注意的是,朱莉娅在舞台上的表现,很多目击者都给予了肯定。他们说她善良礼貌,爱跟人聊天,会多种语言,对自己职责很认真,不会因为别人看她的眼神就躲起来。某种程度上,她是主动在利用那个残酷的舞台谋生,而不只是被动的受害者。
这正是这个故事最难简单下结论的地方。
如果我们只把她写成一个被彻底剥削的人,就忽略了她在有限空间里争取主动权的努力;如果我们只看成一个“靠外貌赚钱的成功表演者”,又会掩盖背后巨大的结构性不公。
这也是为什么,在她的葬礼上,很多墨西哥人是用这样一句话来总结:她是一位被时代拖累的女人。
她没有选择时代,时代却多次选择了她——选择用她来满足好奇心,选择用她来赚取门票,选择用她的病症当成自然界“奇观”。
直到晚近的一百年,人们才开始反过来问:当初我们真的有权这样做吗?那些被我们围观过的人,有没有机会被当成正常人安葬?
从这个角度看,2013年的那场葬礼不仅是为一个女人收尾,更是一种象征性的道歉和纠错:承认过去我们做错了,现在至少要给她一个正常逝者应有的仪式。
如今,她的坟墓在故乡的土地上,碑上刻着简简单单的名字,而不是“女猿人”“狒狒小姐”这样的标签。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沉,却很真实:
一个人,终于从“展品”变回“逝者”。
这也许就是这个故事最后想留给我们的东西——不是猎奇,不是哀叹,而是提醒:
在面对任何跟我们“看起来不一样”的人时,还是先放下那份急着贴标签的冲动,记起他们首先是人,其次才是病人、表演者或研究对象。否则,一不小心,我们就会在不知不觉中,把谁的生命又推回到朱莉娅那样的轨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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