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存在虚构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11岁那年,以为姑姑叫我陪她,是因为她怕黑。这个判断错得挺离谱。

那年夏天,姑父去南边打工,姑姑一个人不敢住,叫我去陪她。半夜我瞅见村里老光棍溜进她屋,我吓得大气不敢出。但真正让我记到现在的,不是他溜进去。是第二天早上,姑姑给我煎蛋时,手稳得跟平时一样。

那年我11岁,暑假。姑姑家在东边村尾,三间砖房,院墙矮,踮脚能看见里面。姑父过完年就走了,去南边一个做鞋的厂。姑姑一个人住。她来我家叫我,跟我妈说,小军去给我作个伴,我夜里老听见猫叫。我妈说去吧,别捣乱。我就去了。

姑姑家有一台吊扇,转起来咯吱咯吱。晚上她给我铺竹席,洒花露水。花露水是玻璃瓶的,味道冲,混着蚊香,闻久了嗓子干。我睡外屋的竹榻,她睡里屋大床。门没关,挂了个蓝布帘。她说,有事叫我。我说好。

前两晚没事。第三晚,我喝了太多井水,憋尿。半夜醒了。吊扇停了,可能是停电。屋里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像一块白布。我听见院里有脚步声。很轻,但拖鞋蹭地,沙沙的。然后是堂屋门轴,吱呀一声。我以为是姑姑起来喝水。没敢动。眼睛眯着,看见一个影子。不是姑姑。影子宽,矮,穿白背心。是村东头的老光棍。他一个人住,平时在村口晒太阳,给小孩编蚂蚱。他走路有点瘸,左脚拖地。那个拖地的声音,我认得。

他掀开蓝布帘,进了里屋。我听见姑姑没出声。一点都没。连翻身都没有。我躺在竹榻上,后背全是汗。汗从脖子流到肚脐,痒,我不敢挠。蚊子在我耳朵边转,嗡嗡的。我想尿尿。特别想。但我不敢动。我甚至想,明天早上姑姑会不会给我煎荷包蛋。她前两早上都煎了,边儿焦焦的,蛋黄还是软的。这个念头很怪。我知道。但当时脑子里就这个。

他在里面待了多久?我不知道。可能十分钟,可能半小时。我听见他低声说了什么,听不清。姑姑也没回。后来他出来,门轴又响。他走到院里,拖鞋沙沙,远了。我听见姑姑翻了个身。很轻,叹了口气。像把什么东西从胸口放下来。我憋着尿,一直憋到鸡叫。天亮的时候,我裤子没湿,但小肚子硬邦邦的。我起来上厕所,姑姑已经在灶房烧火。她看见我,说,醒了?睡得好不?我说好。她说,那洗脸,吃面。

面是手擀面,上面卧了个荷包蛋。边儿焦焦的。我低头吃,不敢看她。她坐对面,拿筷子挑自己碗里的面,挑起来又放下。她说,你姑父昨天打电话到小卖部,问家里好不好。我说,哦。她说,我跟他说你来了,他说好,说你是个小男子汉。我嘴里含着面,没说话。小男子汉。我昨晚连尿都不敢去撒。

那天上午,老光棍在村口挑水。他看见我,还笑,说,小军,你姑家西瓜熟了没?我说不知道。他说,你姑种的瓜甜。他牙黄,笑起来眼睛眯成缝。我手心里全是汗。我跑回姑姑家,把门关上。姑姑在院里晒豆角,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把手里的豆角一根一根码在竹筛上,码得很齐。她的手没抖。指甲缝里有泥。

我以前觉得,姑姑叫我来,是因为她胆小。她不敢一个人睡,不敢关灯,不敢听猫叫,不敢有人偷鸡。我来了,她就有个伴。我甚至有点得意。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一个11岁的男孩,能保护姑姑。虽然我什么也做不了。但那天之后,我有点不确定了。

我发现一个规律。姑姑不是怕黑。她怕的是别的。她叫我,不是要我保护她。她是要让村里人知道,她家有个人。有个孩子。孩子嘴碎,孩子会学话。一个孩子住在她家,老光棍就不敢待到天亮。她不需要我冲出去。她只需要我存在。睡在外屋。像一双男鞋。像一件挂在门口的男人外套。

我想起她来叫我那天,特意去小卖部打电话。她声音很大,说,小军来陪我,他姑父你放心。小卖部里好几个人。她挂了电话,还跟人笑了笑。我当时觉得她啰嗦。现在想,她是在说给别人听。

我有点脸热。不是替她脸热。是替我自己。我把自己当成了什么?一个保护者?其实我连眼睛都不敢睁。我后来才懂,成年人有时候要的不是保护。是见证。是一个“家里有人”的假象。但这个假象,可能就能挡住一些事。也可能挡不住。我不知道。

村里不止姑姑一个人这样。隔壁巷子有个女人,我叫她三婶。她男人在矿上,半年回来一次。她晚上在门口放一双男人胶鞋。鞋是旧的,底都磨平了。有一回我路过,看见她蹲在门口,把鞋摆正。鞋头朝外。像有人刚脱在那儿。她看见我,说,小军,别踩。我说哦。后来那双鞋被狗叼走了一只。她又找了一双。还是旧的。

村东头还有个寡妇,姓刘。她让儿子睡堂屋。她儿子跟我差不多大。晚上他睡在门板搭的床上,正对着大门。我去他家玩,问他为啥不睡里屋。他说,我妈让我睡这儿。他说,我妈说男人睡门口,贼不敢来。他那时候还尿床。他妈每天早上洗褥子。村里人笑他。他不说话。

这些事,我当时没串起来。后来串起来了。老光棍不是某一个人。他是一种会来的东西。今天是他,明天可能是别人。姑姑不能报警。不是没有电话,小卖部有。但报了警,然后呢?警察来了,问话。村里人就都知道了。知道了以后,姑姑怎么住?姑父怎么想?姑父回来过年,给老光棍递烟。他们蹲在墙根,一人一根。老光棍说,今年收成不行。姑父说,是不行。他们抽完烟,各自回家。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那时候想,如果我冲出去喊呢?如果我拿凳子砸他呢?如果我告诉姑父呢?我想了很多遍。每一种,后面都跟着更麻烦的事。姑姑可能会哭。姑父可能会打姑姑。村里人会说,谁让你一个人住。老光棍可能被打了,但他还会来。或者别人来。门是木头的,一脚能踹开。窗是玻璃的,但玻璃也能砸。姑姑能怎么办?她只能熬。熬到姑父回来。熬到孩子长大。熬到老光棍死。

有人会说,那也不能忍。但我觉得,说这话的人,没在村里住过。不是忍。是算。算来算去,只有这一条路,损失最小。姑姑不是胆小。她是在算。她算得很清楚。她叫我来,是算好的。她给我煎蛋,是算好的。她跟小卖部的人打电话,也是算好的。她唯一没算到的,可能是我醒着。

我后来也没告诉我妈。我妈问我在姑姑家好不好。我说好。我妈说,你姑姑给你做啥吃?我说煎蛋。我妈说,那你姑疼你。我说嗯。我有时候想,我妈知不知道?她可能知道。她也是从村里出来的。她让我去,可能也是算好的。这个念头让我后背发凉。我不敢往下想。

那个暑假剩下的日子,我晚上再没睡沉过。我耳朵一直竖着。听门轴,听拖鞋,听吊扇。老光棍没再来。至少我没再看见。但有时候我听见院墙外有脚步声,走过,又停下。然后走了。我不知道是不是他。我也不敢趴窗看。我就躺着,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数到一百,再从头数。天就亮了。

姑姑还是每天给我煎蛋。有时候是荷包蛋,有时候是炒蛋。她问我要不要加点酱油。我说要。她就拿酱油瓶,滴两滴。她从来不问我晚上睡得好不好。她只问,面咸不咸。我说不咸。她说,那就好。

我离开村子那天,姑姑给我装了一袋豆角,一袋黄瓜。她说,回去跟你妈说,我挺好的。我说嗯。她送我到村口。老光棍坐在石头上,编蚂蚱。他看见我,举了举手里的草。我没理他。姑姑说,走吧。我就走了。我回头看了一眼。姑姑还站在那儿。老光棍还在编。太阳很大。蝉在叫。像什么都没发生。

后来我离开村子,去镇上读中学,去更远的地方读大学,工作。姑姑家换了铁门。姑父中风,半边身子不利索。老光棍死了。听说是冬天,喝多了,倒在沟里。村里人发现的时候,人都硬了。姑姑去吊了丧?没有。她没去。她只是把门口的柴火垛挪了地方。她说,挡路。

去年我回去,姑姑让我吃饭。她老了,头发白了一半。手还是稳。她给我擀面,卧荷包蛋。边儿还是焦的。我坐在灶房门口,看她烧火。火光照在她脸上,皱纹一道一道。我问她,姑姑,你当年一个人住,怕不怕?她没回头。她说,怕啥。都过去了。我说,那老光棍……她打断我,说,你那时候小,睡得沉。啥也不知道。我说,嗯。

我没告诉她我醒着。她也没再问。我们之间隔着一层东西。很薄。像那年的蓝布帘。一掀就开。但谁也没掀。我走的时候,给她门口装了个感应灯。她嫌费电。我说不费,太阳能的。她说,那还行。她站在门口看我上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挥挥手。我开出去,从后视镜里看,她还在那儿。灯又亮了一下。

我想起那晚门轴的声音。吱呀。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姑姑知不知道我醒着。她可能知道。她可能故意让我看见。也可能不知道。我没问。我也不敢说,以后我保护你。因为我知道,我保护不了。我连那晚都没敢动。我能做的,就是装个灯。灯亮一下,灭一下。像那晚的月光。照在地上,白白的,冷冷的。什么都没改变。但好像又有了一点不一样。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晚我喊了呢?如果我尿床了呢?如果我第二天告诉姑姑,我看见了。她会说什么?她可能会愣一下,然后说,你看错了。然后给我盛面。面还是那碗面。蛋还是那个蛋。日子还是日子。我可能还是会吃。我可能还是会说,好。我可能还是会走。我可能还是会装个灯。

我现在不太敢说“以后”了。以前我觉得,以后很长,很多事可以等。现在我不这么觉得了。不是悲观。就是不太敢。姑姑那晚叹的那口气,我到现在还记得。很轻。像把什么东西从胸口放下来。又像把什么东西压下去。我说不清。我也不敢问我姑父。他坐在墙根晒太阳,流口水。我给他递烟。他不抽。他说,戒了。我说,哦。我们就坐着。风从村口吹过来。带着土腥味。我听见远处有小孩在笑。像11岁的我。但我没敢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