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理发店,嫂子洗头,我把她睡裙递过去,她一把扔地上,说我哥跟她分床3年了,我哥站门口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她坐在椅子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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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发店的转椅是旧的。

皮面裂了口子,用透明胶带粘着。胶带边上积了一圈黑泥。

我嫂子躺在那儿。脖子搁在洗头盆的凹槽上,头发散在水里,像一团泡开的海带。

洗头的小伙子二十出头,指甲剪得很短,搓泡沫的动作很重。嫂子闭着眼,眉头皱着,但没吭声。

我坐在旁边的塑料椅上。手里拎着她的包,还有一件睡裙。

睡裙是浅灰色的。棉的。领口洗得有点松。她出门前塞进包里的,说洗完头换上,省得湿头发把衣服弄湿。

小伙子冲完水,拿毛巾包住她头发。嫂子坐起来,接过毛巾自己擦。擦了两下,伸手跟我说,给我。

我把睡裙递过去。

她接住。看了一眼。然后松手。

睡裙掉在地上。

瓷砖地面有水。浅灰色棉布沾了水,颜色变深了一块。

我弯腰去捡。她说,别捡。

我手停在半空。

她说,你哥跟我分床三年了。

洗头的小伙子愣了一下。拿吹风机的手缩了回去。

理发店里还有两个人。一个在剪头发,一个在等。都听见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她的包。包里有她手机,在震。

我哥站在门口。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可能刚到。可能站了一会儿了。

玻璃门开着。他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垂着。穿着那件深蓝色工装外套,袖口磨白了。

嫂子没回头。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还在滴水。

我哥站了大概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工装外套的背上有块油渍,洗过很多次没洗掉。

嫂子坐在椅子上没动。

吹风机响起来。小伙子开始给她吹头发。热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

我捡起地上的睡裙。走到门口。我哥已经走到街角了。他走路有点跛,右膝盖老毛病。

我喊了一声。哥。

他没回头。手抬了一下,像是摆了摆。然后拐弯了。

我拿着睡裙站在理发店门口。风把睡裙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没挂好的旗。

那天是周六。下午三点多。太阳挺好。街上人不少。没人注意我。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店里。嫂子头发已经吹干了。她站起来,从包里掏出手机,扫了码。

付了三十块。

洗吹三十。我哥以前理发那家是十五。后来涨到二十。他就不去了,买了个推子让我嫂子给他推。推得跟狗啃似的。他也不在乎。

嫂子把手机放回包里。接过我手里的睡裙。叠了一下,塞进包。湿的那块朝里。

她说,走吧。

出了门,她往左走。我往右。

她说,你去哪儿。

我说,回家。

她说,你哥回你那边了。

我说,那我回我妈那儿。

她说,你妈那儿也没人。

我想了想,说,那我随便走走。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走了。

她走路很快。比我哥快。我哥腿不好,走得慢。以前他俩一起出门,她总走在他后面。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开始走到前面去了。

我站在街边。手机响了。是我妈。

“你嫂子头发洗好了?”

“洗好了。”

“你哥呢?”

“走了。”

“又走了?”

“嗯。”

我妈在电话那头叹气。叹完气说,你回来吃饭吧。我炖了排骨。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没立刻走。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街。

卖糖炒栗子的在吆喝。快递柜前面排着三个人。一个女的抱着孩子,孩子手里捏着个气球。气球是红色的。飘着。

我把手插兜里。兜里有张超市小票。揉得皱巴巴的。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上周的。买了米、鸡蛋、一把青菜。六十七块八。

我又塞回去。

我哥叫建军。七九年生的。今年四十五。

我嫂子叫小琴。八一年生的。四十三。

他们结婚十七年。有个儿子,十五岁,在老家跟着我妈。在县城读初二。

我哥在建筑工地干。架子工。一天三百五。有时候有活,有时候没活。一年能干个两百多天。

嫂子在超市上班。理货。一个月两千八。全勤奖两百。她从不请假。

他们租的房子在城东。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加水电,一个月一千五左右。

我哥抽烟。抽七块钱一包的。一天一包。一个月两百一。

嫂子不化妆。不买衣服。手机是前年我给她买的。一千二。她说太贵了,我说不贵。

他们每个月给我妈一千五。孩子的生活费、学费、补课费。我妈说不够。嫂子说不够也没办法。

我哥每个月给我妈转钱的时候,会在微信上打几个字。打了又删。最后只转钱,不说话。

我妈说,你哥连句话都不跟我说。

我说,他忙。

我妈说,忙什么。转个账的功夫都没有?

我不知道怎么接。

我哥跟我嫂子分床三年。这事儿我之前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们话少。过年回家,我哥坐沙发这头,嫂子坐那头。中间隔着我侄子。我侄子玩手机。

我妈在厨房忙。我打下手。

我妈说,你哥跟你嫂子是不是吵架了。

我说,没有吧。

我妈说,那怎么不说话。

我说,他们就这样。

我妈说,以前不这样。以前你哥话多。刚结婚那会儿,一顿饭能说半个小时。

我想不起来。我那时候还小。只记得我哥结婚那天,他喝多了,拉着嫂子的手说,我会对你好。

嫂子那天穿了件红棉袄。脸也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羞的。

后来呢。

后来我哥去了工地。嫂子去了超市。我侄子生下来,断奶就送回老家。我妈带。

他们一年回去两三次。过年一次。五一有时候回。十一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说买不到票。

我妈说,票难买。你们别折腾了。

我哥就真的不回了。

有一年过年,我哥没回。嫂子也没回。就我回去了。我妈做了一桌子菜。吃不完。剩了三天。

我妈说,这排骨你哥爱吃。

我说,嗯。

我妈说,你嫂子爱吃鱼。我忘了买。

我说,明年买。

我妈没说话。把排骨热了又热。

我嫂子有个妹妹。在南方。做美甲。一个月挣得比我嫂子多。但花得也多。租房子,买衣服,做头发。每年过年回来,光鲜亮丽的。

嫂子说她妹妹,不懂事。不知道攒钱。

她妹妹说她,你一辈子就这样了。

两个人吵过。吵完嫂子哭。我哥在边上抽烟。不说话。

嫂子说,你倒是说句话。

我哥说,说什么。

嫂子说,说你站哪边。

我哥说,我站中间。

嫂子说,中间个屁。

后来嫂子不哭了。也不吵了。

分床是从三年前开始的。

那年秋天。我侄子在学校摔了。胳膊骨折。我妈打电话来。嫂子接了。我哥在工地上。

嫂子给我哥打电话。我哥没接。

打了六个。第七个接了。我哥说,在架子上,不能接。

嫂子说,儿子摔了。

我哥说,摔哪儿了。

嫂子说,胳膊。

我哥说,严重吗。

嫂子说,不知道。

我哥说,那我回去。

嫂子说,你回来有什么用。你能替他疼?

我哥没说话。

嫂子挂了。

那天晚上我哥回了家。嫂子已经睡了。门关着。

我哥在客厅坐了一夜。第二天去了工地。

从那以后,他们就分床了。

我哥睡客厅。沙发拉开是张床。一米五的。他个子高,脚伸在外面。

嫂子睡卧室。一米八的床。一个人睡。

我哥买了个小桌子。放在沙发边上。上面放烟灰缸、打火机、手机充电器。

他晚上回来,坐那儿抽烟。看手机。有时候看视频,有时候看新闻。有时候什么也不看,就坐着。

嫂子在卧室里。门关着。里面开着灯。有时候能听见她刷视频的声音。有时候听不见。

我侄子在我妈那儿。不知道这些。

去年过年,我回去。我哥也回了。嫂子没回。说超市加班。

我妈问,小琴呢。

我哥说,加班。

我妈说,过年加什么班。

我哥说,三倍工资。

我妈就不说话了。

年夜饭。我哥喝了点酒。脸红了。话多了几句。

他说,今年活少。只干了一百八十天。

我妈说,那钱够花吗。

我哥说,凑合。

我妈说,不够跟我说。

我哥说,够。

然后又不说话了。

吃完饭,我哥去院子里抽烟。我跟出去。

他蹲在台阶上。一只手夹烟,一只手划拉手机。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眼角的皱纹很深。

我说,哥。

他说,嗯。

我说,你跟嫂子怎么了。

他没抬头。抽了口烟。吐出来。烟飘到夜空中,很快散了。

他说,没怎么。

我说,她过年都不回来。

他说,她忙。

我说,哥。

他说,你别问了。

我就不问了。蹲在他旁边。

院子外面有狗叫。远处的烟花在响。一朵一朵的。红的绿的。照得院子里一亮一亮的。

我哥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

他说,你以后别学我。

我说,学你什么。

他说,什么都别学。

我不知道说什么。就蹲着。

脚蹲麻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外面冷。你进去吧。

我说,你呢。

他说,我再蹲会儿。

我进去了。回头看。他的背影在台阶上缩着。烟头一明一暗。

像一只蹲在墙角的猫。

我哥十七岁出来打工。

第一站是北京。在工地上搬砖。一天二十五。干了两个月。包工头跑了。一分钱没拿到。

他走回来的。走了三天。到家脚上全是泡。

我妈给他洗脚。边洗边哭。

他说,妈你别哭。我下次找个靠谱的。

后来他去了天津。去了石家庄。去了太原。去了郑州。

干过钢筋工。干过木工。干过架子工。

最后在架子上站住了。一天三百五。有时候四百。看活。

他说,架子工好。不用弯腰。站着就行。

他膝盖不行了。站久了疼。蹲也蹲不下。晚上睡觉腿抽筋。嫂子给他按过几次。后来不按了。

他说,没事。抽着抽着就睡了。

我哥的手。

我上次回家,他正好在。他坐在院子里剥花生。我坐过去。他递给我一把。

我接的时候碰到他的手。

硬。像砂纸。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手背上有疤。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

他剥花生不用指甲。用手指头碾。一碾就开。

我说,哥你手不疼啊。

他说,不疼。皮厚。

他摊开手看了看。又合上。

他说,你好好读书的时候没读。现在后悔也晚了。

我说,我也没读好。

他说,你比我强。你坐办公室。

我说,坐办公室也不容易。

他说,不容易也比我这强。我这一辈子,就是出力的命。

他把花生壳扔进盆里。壳落在盆底,哗啦响。

院子里晒着被子。我妈晒的。被面是大红花的。风吹起来,一下一下地鼓。

我哥看了一眼被子。说,妈腰不好。你回头给她买个护腰的。

我说,你怎么不买。

他说,我买的她不要。说我乱花钱。

我说,你买她就要了。

他说,你买吧。你买她高兴。

我没说话。

他又剥了一颗花生。扔嘴里嚼。

他说,你嫂子以前爱吃花生。后来不吃了。说牙不好。

我说,嫂子牙怎么了。

他说,不知道。她说不好就不好。

他把盆里的花生壳倒了。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他扶着墙。

我说,哥你膝盖怎么了。

他说,没事。老毛病。

他进了屋。我坐在院子里。被子还在鼓。风一下一下的。

我嫂子洗头那天,我其实是我哥叫去的。

他给我打电话。说,你嫂子今天休息。她想洗头。你去陪她。

我说,你怎么不陪。

他说,我不去。

我说,为什么。

他说,不为什么。

他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一夜没睡。

我说,哥。

他说,你去吧。她一个人。理发店那家。你知道吧。

我说,知道。

他说,钱我转你。

我说,不用。

他说,拿着。

他挂了。微信上转了两百。我没收。过了会儿他又转了一次。我收了。

我去了理发店。嫂子已经在了。她看到我,没惊讶。像是知道我哥会让我来。

她说,你哥呢。

我说,他没来。

她说,哦。

然后躺下洗头。

洗头的小伙子问,水温行吗。

她说,行。

小伙子搓泡沫。她闭着眼。我坐在旁边。

她的包放在我腿上。包是黑色的。拉链坏了一半。用夹子夹着。

包里有手机。有钥匙。有半包纸巾。有那件睡裙。

睡裙是我哥买的。前年。在网上。四十九块九。他拿给我看,说,你嫂子穿这个好看不。

我说,好看。

他说,那就买这个。

他下单的时候研究了半天。问客服,纯棉的吗。问,掉色吗。问,码数准吗。

客服回一句他问一句。问到最后客服不回了。他还是买了。

嫂子收到的时候说,太素了。怎么不买个花的。

我哥说,纯棉的。舒服。

嫂子说,舒服什么。你穿过?

我哥说,我穿什么。

嫂子说,那你凭什么说舒服。

我哥不说话了。

后来嫂子还是穿了。洗过几次。棉的越洗越软。

那天她出门前,我哥把睡裙叠好。放在桌上。她拿起来塞进包里。

我看见了。

我哥也看见了。

他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装。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然后她出门。他站在门口。一直站着。直到门关上。

我嫂子在超市。

我去年去找过她一次。她正在上货。一箱方便面。二十四包。她搬起来。放在货架上。一包包码好。

她穿着超市的红马甲。头发扎在后面。脸上没表情。

我说,嫂子。

她回头。说,你来了。

我说,路过。

她说,你哥呢。

我说,在家。

她说,哦。

她继续上货。我站在旁边。

超市里在放歌。放的是那首《小苹果》。循环放。声音不大。但在脑子里挥不去。

她上完方便面,又去上饼干。一箱一箱的。

我说,嫂子你歇会儿。

她说,不累。

我说,你腰不好。

她说,习惯了。

她搬起一箱饼干。箱子压在她肚子上。她抱着。走到货架前。放上去。拆开。码好。

动作很熟练。像做了很多年。

确实做了很多年。从我侄子断奶她就出来了。先在餐馆洗碗。后来去服装厂。后来来超市。一干就是十年。

我说,嫂子你一个月休几天。

她说,四天。

我说,够吗。

她说,够。休多了没钱。

我说,我哥挣得还行吧。

她说,行什么行。工地上的钱,今天有明天没的。

我说,那你们够花吗。

她说,够不够都得够。你侄子要钱。你妈要钱。房租要钱。水电要钱。哪一样不要钱。

我说,我哥知道吗。

她说,他知道什么。他就知道抽烟。

她说完这句,停了一下。然后又搬起一箱。

我说,嫂子。

她说,你别问了。你跟你哥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她抱着箱子走了。

我站在货架前面。那首《小苹果》还在放。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出超市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弯着腰。在货架那头。看不见了。

我哥分床以后,买了个小电视。

二手的。两百块。放在沙发对面。他晚上坐那儿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有时候看着看着睡着了。电视自己放到天亮。

嫂子早上起来,把电视关了。不叫醒他。自己出门上班。

我哥醒来的时候,家里已经没人了。他洗把脸。抽烟。出门。

有时候有活。有时候没活。

没活的时候他去劳务市场。蹲在路边。等包工头来挑。

挑中了就上车。挑不中就继续蹲。

蹲到中午。买个馒头。就着咸菜吃。然后接着蹲。

下午四点。没戏了。回家。

路上买点菜。土豆、白菜、豆腐。便宜的。

他不会做饭。炒个土豆丝。炒糊了。也吃。

嫂子晚上回来。自己做。有时候做得多,给他留一碗。有时候做得少,就自己吃了。

我哥不说什么。饿了自己泡面。

他们的话越来越少。

最开始还吵。为钱吵。为孩子吵。为谁家父母多给了谁家父母少给了吵。

后来不吵了。

我哥说,吵不动了。

嫂子说,吵有什么用。

两个人坐在一个屋里。各干各的。

我哥在客厅。嫂子在卧室。

中间隔着一道门。

那道门有时候关。有时候开。

但不管关还是开,两个人都没走进去。

我侄子叫小杰。十五岁。

在县城读书。成绩一般。喜欢打游戏。

我妈管不了他。打电话给我哥。我哥说,打。

我妈说,打了。没用。

我哥说,那就别管了。

我妈说,你说的什么话。

我哥说,我说的是实话。

我妈气得挂了电话。

我嫂子知道了。打电话给我哥。说,你能不能管管儿子。

我哥说,我在外面累死累活。你在家管管怎么了。

嫂子说,我在家?我在超市站一天。脚肿得鞋都穿不进去。

我哥说,那谁不累。

嫂子说,你累。你累你厉害。

我哥说,你别阴阳怪气。

嫂子说,我就阴阳怪气怎么了。

两个人吵。吵完还是那样。

小杰在电话那头听见了。没说话。挂了电话继续打游戏。

我妈跟我说,你侄子完了。

我说,不至于。

我妈说,怎么不至于。他爸他妈都不管。我一个老太婆能管什么。

我说,我回头说说他。

我妈说,你说有什么用。他又不听你的。

我回了趟老家。见了小杰。

他比我上次见又高了。快一米七了。瘦。脸上长了几颗痘。

我说,小杰。

他说,叔。

我说,学习怎么样。

他说,还行。

我说,还行是多少。

他说,中游。

我说,你想考哪儿。

他说,不知道。

我说,你想干什么。

他说,不知道。

我说,你想你爸吗。

他没说话。低头划手机。游戏界面闪来闪去。

我说,你爸在外面不容易。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什么。

他说,知道他不容易。

我说,那你还不听话。

他说,我听话。我没惹事。

我说,学习呢。

他说,学不进去。

我说,为什么。

他说,没为什么。就是学不进去。

他把手机放下。看了我一眼。

他说,叔。我爸跟我妈是不是要离婚。

我说,谁说的。

他说,没人说。我自己感觉的。

我说,别瞎想。

他说,我没瞎想。他们过年都不一起回来。

我说,你爸忙。

他说,我妈也忙。

我说,都忙。

他说,那他们忙他们的。我玩我的。

他拿起手机。继续打游戏。

我坐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妈在外面喊吃饭。小杰没动。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窝在沙发里。手机的光照着他的脸。年轻的。没有表情的。像一张还没写字的白纸。

我嫂子那天在理发店说的那句话,我后来想了很多遍。

“你哥跟我分床三年了。”

她说的时候声音不大。没什么情绪。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但她说完了没动。坐在椅子上。等吹风机。

吹风机的热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我看见她后颈上有一颗痣。不大。褐色的。

那颗痣我哥肯定知道。

以前肯定亲过。

现在不知道了。

我嫂子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刚嫁过来的时候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声音也大。跟我妈能聊半天。

我妈说,这个媳妇好。热闹。

后来不热闹了。

她话少了。笑少了。声音也小了。

我问我哥,嫂子怎么变了。

我哥说,没变。

我说,她以前爱笑。

我哥说,以前是以前。

我说,现在呢。

我哥说,现在是现在。

我后来想。

一个人变成现在这样,是一天一天变的。每一天变一点。变到最后,回头看,已经认不出来了。

但中间那些天呢。那些天里发生了什么。没人记。也没人说。

就那么过去了。

像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漏。漏了一夜。早上起来,池子里满了。但没人听见。

我哥那天从理发店门口走了以后,我给他打电话。

打了三个。没接。

第四个接了。

他说,什么事。

我说,你在哪儿。

他说,路上。

我说,你回来。

他说,不回。

我说,嫂子还在。

他说,她洗她的。

我说,哥。

他说,你别管了。

我说,你们到底怎么了。

他说,没怎么。

我说,她说你们分床三年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能听见风。他在走路。脚步声一下一下的。

他说,她说的?

我说,嗯。

他说,那就分床了呗。

我说,为什么。

他说,什么为什么。

我说,为什么分床。

他说,你问你嫂子去。

我说,我问你呢。

他说,我不知道。

我说,你不知道谁知道。

他说,谁都不知道。

然后他挂了。

我再打。关机了。

我站在街上。太阳落山了。天暗下来。路灯亮了。

卖糖炒栗子的收摊了。快递柜前面没人了。那个气球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后来我去了我妈那儿。

我妈炖了排骨。萝卜炖的。汤是白的。

我坐下来吃。我妈坐对面。看着我。

她说,你哥呢。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没找他。

我说,找了。不接电话。

她说,你嫂子呢。

我说,回家了。

她说,回哪个家。

我说,他们那个家。

我妈叹了口气。拿起筷子。又放下。

她说,你哥跟你嫂子,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知道。

我说,我真不知道。

她说,你知道你不说。

我说,妈。

她说,你说。

我把筷子放下。

我说,他们分床三年了。

我妈愣了一下。

她说,分床?

我说,嗯。

她说,为什么。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嫂子说的?

我说,嗯。

我妈没说话。坐在那儿。手放在桌子上。手指头绞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她说,都怪我。

我说,怪你什么。

她说,怪我把小杰接过来。他们要是自己带孩子,可能就不这样了。

我说,不一定。

她说,怎么不一定。孩子是纽带。没孩子,两个人就散了。

我说,那他们不也没散吗。

她说,分床跟散了有什么区别。

我答不上来。

我妈站起来。去厨房。端了碗汤。放在我面前。

她说,喝吧。凉了不好喝。

我低头喝汤。汤很烫。烫得我眼泪差点出来。

我妈坐在对面。没动筷子。看着我。

她说,你以后别这样。

我说,我还没结婚呢。

她说,所以我说你以后别这样。

我说,哪样。

她说,别跟你哥学。

我说,学什么。

她说,什么都别学。

我喝完汤。放下碗。我妈把碗收走。在厨房洗碗。水哗哗地响。

我坐在那儿。听着水声。听着我妈洗碗的声音。碗碰碗。叮叮当当的。

我想起我哥小时候。

他带我去河里摸鱼。水很清。鱼很小。他弯着腰。手伸进石头缝里。摸到一条。举起来给我看。

阳光照在鱼鳞上。亮闪闪的。

他说,回家让妈炖。

我说,这么小。不够吃。

他说,再摸。

他又弯腰。摸了好几条。放在桶里。

回家的路上。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桶里的鱼在跳。水溅出来。

他回头看我。笑了一下。

他说,快点。

我跑了两步。跟上他。

那时候他还没去工地。手还是软的。膝盖还是好的。

后来就不一样了。

后来他去了工地。手硬了。膝盖坏了。笑也少了。

我妈洗完碗出来。擦着手。

她说,你晚上住这儿吧。

我说,好。

她说,被在柜子里。自己拿。

我说,好。

她说,你哥那屋空着。你睡那屋。

我说,好。

我进了我哥那屋。床上铺着旧床单。蓝白格子的。洗得发白了。

我躺下来。枕头上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我妈在隔壁。过了一会儿。灯灭了。

屋里很黑。窗户外面有月光。照在地上。一小块。

我翻了个身。睡不着。

手机响了。是我哥。

我接了。

他说,你在哪儿。

我说,妈这儿。

他说,哦。

我说,你在哪儿。

他说,工地。

我说,这么晚去工地干什么。

他说,看门。有个活。看一晚上。给两百。

我说,你晚上不睡了?

他说,不睡了。反正也睡不着。

我说,哥。

他说,嗯。

我说,你今天为什么去理发店。

他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说,路过。

我说,你专门去的。

他说,路过。

我说,你站门口干什么。

他说,没干什么。

我说,你走了以后嫂子没动。坐那儿半天。

他说,哦。

我说,你就哦?

他说,那我说什么。

我说,你回来吧。

他说,不回。

我说,为什么。

他说,不为什么。

我说,哥。

他说,你别劝了。你劝不动。

我说,那你跟嫂子就这么耗着?

他说,耗着吧。

我说,耗到什么时候。

他说,耗到耗不动为止。

电话那头有风声。还有远处大车经过的声音。轰隆隆的。

他说,你睡吧。我挂了。

我说,哥。

他说,嗯。

我说,你那膝盖。去看看。

他说,看什么。看也白看。花钱。

我说,钱我给你。

他说,不要。你留着自己花。

然后挂了。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月光移了一点。从地上移到墙上。

我想起嫂子后颈那颗痣。

想起我哥手机里嫂子的备注。是“小琴”。没有表情。没有昵称。就是“小琴”。

想起我哥有一次喝多了。跟我说,你嫂子跟着我没享过福。

我说,嫂子不嫌弃。

他说,她不嫌弃。我嫌弃我自己。

他说完趴桌上睡了。我给他盖了件衣服。他嘴里嘟囔了一句。没听清。

第二天早上。我妈做了早饭。小米粥。咸菜。煮鸡蛋。

我吃了。我妈说,你回去看看你哥。

我说,他不接电话。

她说,你直接去。

我说,去哪儿。

她说,工地。东边那个。盖楼的。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你哥说的。他上次打电话说的。说那个楼盖到十二层了。

我吃完早饭。坐公交去了东边。

工地很大。围挡围着。里面几栋楼。有的盖好了。有的还在盖。塔吊在转。

门口有个保安。我问他,有没有一个叫建军的。架子工。

保安说,有。在里面。你找他?

我说,我是他弟。

保安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我哥出来了。

他戴着安全帽。穿着工装。脸上有灰。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夜没睡。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他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妈让我来的。

他说,来干什么。

我说,看看你。

他说,有什么好看的。

他摘下安全帽。头发压得扁扁的。额头上有帽檐的印子。

他从兜里掏烟。点了一根。

我说,你一晚上没睡?

他说,睡了会儿。椅子上靠了靠。

我说,哥你回去吧。回家睡。

他说,不回。

我说,嫂子今天上班。

他说,我知道。

我说,那你回去。

他说,那是她的家。

我说,也是你的家。

他抽了口烟。没说话。

工地上有人在喊。他回头看了一眼。说,我得上去了。

我说,哥。

他说,嗯。

我说,你跟嫂子。

他说,别说了。

他把烟掐了。烟头扔地上。踩了一脚。

他说,你回去吧。别跟妈说我的事。

我说,妈都知道。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知道就知道吧。

他戴上安全帽。往工地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

他说,你嫂子那件睡裙。你给她捡起来了吗。

我说,捡了。

他说,洗了吗。

我说,洗了。

他说,哦。

然后他走了。

我站在工地门口。看着他走进那栋没盖完的楼里。安全帽在人群里晃了晃。看不见了。

塔吊还在转。转过去。又转过来。

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嫂子那天回家以后,给我发了条微信。

她说,今天让你看笑话了。

我说,没有。

她说,你哥走了?

我说,走了。

她说,他就是这样。一辈子都在走。从来没停下来过。

我说,嫂子。

她说,你别劝我。我不用劝。

我说,我没劝。

她说,那你别说了。

我说,好。

她没再回。

过了两天。我妈打电话来。说,你嫂子给你哥买了双鞋。

我说,什么鞋。

她说,劳保鞋。工地上穿的。一百多。

我说,我哥要吗。

她说,不知道。她放门口了。

我说,那我哥拿了吗。

她说,拿了。穿上了。

我说,哦。

我妈说,你哥穿了新鞋。旧鞋没扔。放在门口。你嫂子也没扔。

我说,那他们说话了?

我妈说,没有。你哥穿鞋的时候你嫂子在屋里。你嫂子出来的时候你哥走了。

我说,那鞋呢。

我妈说,脚上穿着呢。

我说,那还行。

我妈说,行什么行。

我说,至少穿上了。

我妈叹了口气。没说话。

挂了电话。我想。

一双鞋。一百多。放在门口。一个穿了。一个没扔。

这算什么呢。

算说话了吗。算和好了吗。算往前走了一步吗。

不知道。

可能算。可能不算。

可能只是两个人在同一件事上。同时弯了一下腰。

然后各自直起来。

继续过。

我写到这里停了很久。

烟抽了好几根。茶凉了。窗外有小孩在哭。哭了一会儿不哭了。

我想起我哥站在理发店门口的样子。

手撑着门框。工装外套。背上的油渍。

站了几秒钟。转身走了。

我嫂子坐在椅子上。没动。

洗头的小伙子开始吹头发。热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后颈那颗痣露出来。

我拿着睡裙站在门口。风把睡裙吹鼓了。

这些画面一直在我脑子里。赶不走。

我试着想。如果那天我哥走进去了。会怎么样。

他走到嫂子旁边。坐下来。说,头发洗好了?

嫂子说,洗好了。

他说,那回家吧。

嫂子说,嗯。

然后他们一起走回家。路上可能不说话。可能说几句。可能去买点菜。可能回家做饭。可能晚上还分床。可能不分了。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没走进去。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走了。

那几秒钟里他在想什么。我不知道。

可能什么都没想。可能想了很多。可能想进去。可能想算了。

可能想的是,进去又能怎么样。

可能想的是,不进去就这样吧。

可能想的是,小琴后颈那颗痣。

可能想的是,那件睡裙四十九块九。

可能想的是,膝盖疼。

可能想的是,明天还有活。

可能想的是,儿子在老家。

可能想的是,妈老了。

可能想的是,自己四十五了。

可能想的是,一辈子就这样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

工装外套背上的油渍。洗过很多次没洗掉。

像有些东西。洗不掉。也扔不掉。就一直在那儿。

我嫂子那天晚上。我给她发了条消息。

我说,嫂子。睡裙我洗了。晾干了。给你放门口了。

她没回。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个字。

“嗯。”

就这个字。

没有表情。没有标点。

就一个“嗯”。

我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几个字。

“我哥穿了你买的鞋。”

打了。又删了。

又打。

“我哥穿了你买的鞋。”

又删了。

最后我什么都没发。

把手机放下。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快递柜的灯也亮了。绿莹莹的。

有人在楼下喊。喊谁家的快递。喊了两声。没人应。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快递柜前面站着一个女的。抱着孩子。孩子在哭。她一只手抱孩子。一只手在柜子上按。

按了几下。柜门开了。她拿了快递。是个纸箱。不大。

她把孩子换了个手。抱着纸箱走了。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又拉长。

我站在窗边。看着她的影子消失在拐角。

然后我回到桌前。坐下来。

手机屏幕亮了。是我妈发来的。

她说,明天包饺子。你回来吃。

我说,好。

她说,叫你哥。

我说,他不一定来。

她说,你叫。

我说,好。

她说,你嫂子也叫。

我说,你自己叫。

她说,你叫。

我说,好。

她说,都叫上。

我说,好。

然后我放下手机。

我知道我哥不会来。

我知道我嫂子也不会来。

但明天我还是会打电话。

打给我哥。他说不来。我说好。然后挂。

打给我嫂子。她说忙。我说好。然后挂。

然后我一个人回我妈那儿。吃饺子。

我妈会问。你哥呢。你嫂子呢。

我说,忙。

我妈说,忙什么。

我说,不知道。

我妈就不问了。

然后我们两个人吃。吃不完。剩一盘。

我妈说,给你哥留着。

我说,好。

放冰箱里。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还在。

我妈说,扔了吧。

我说,再放放。

放到最后。还是扔了。

我哥不知道。嫂子也不知道。

那盘饺子。就像很多别的东西。放在那儿。没人动。最后坏了。扔了。

但明天。我妈还是会包。

还是会让我叫他们。

我还是会打。

还是会说好。

然后一个人回去。

吃饺子。剩一盘。放冰箱。

就这样。

我嫂子那天在理发店。说的那句话。

“你哥跟我分床三年了。”

她说完。睡裙掉在地上。

我弯腰去捡。她说别捡。

我还是捡了。

我后来想。她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为什么要当着我。当着洗头的小伙子。当着理发店里所有人。

可能是憋太久了。可能是那一刻突然不想忍了。可能是想让我告诉我哥。可能是想让我告诉我妈。可能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可能是想让自己知道。

也可能什么都不为。就是想说。

说了就说了。

像我哥转身走了。走了就走了。

没有理由。或者理由太多。说不出来。

我哥跟我嫂子。他们没有离婚。

没有吵架。没有打架。没有摔东西。没有找律师。

他们只是分床了。

一个睡客厅。一个睡卧室。

一个在工地上。一个在超市。

一个抽烟。一个搬货。

一个不说。一个不问。

中间隔着一道门。有时候关。有时候开。

但两个人都没走进去。

我侄子在他们中间。在我妈那儿。在手机里。在游戏里。

他也不知道。

或者他知道。但他不说。

像他爸一样。什么都不说。

我有时候想。我哥这一辈子。

十七岁出来。干了快三十年。手上全是茧。膝盖坏了。腰也不好。

挣了多少钱。不知道。花了多少钱。不知道。剩了多少钱。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还得干。

嫂子也一样。

两个人像两头拉磨的驴。蒙着眼。一圈一圈地走。

以为在往前走。其实一直在原地。

但他们不能停。停下来就没钱。没钱就活不下去。

所以只能走。

走着走着。就老了。

走着走着。就不说话了。

走着走着。就分床了。

我写到这里。烟又抽完了。

茶彻底凉了。窗外没声音了。快递柜的灯还亮着。

我想起那件睡裙。浅灰色的。棉的。领口松了。

我洗了。晾干了。叠好了。放在他们家门口。

第二天我哥出门。看见了。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了。

我嫂子出门。看见了。拿起来。看了看。也放回去了。

睡裙还在门口。

叠得整整齐齐的。

像一个人在那儿站着。

等着谁把它拿走。

但谁也没拿。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很久。

然后我想。

回,还是不回。

我拿起手机。找到我哥的微信。

打了几个字。

“哥。明天妈包饺子。”

打了。删了。

又打。

“哥。明天妈包饺子。来吗。”

又删了。

最后我发了。

“哥。明天妈包饺子。”

没问来不来。

发完我把手机放下。

屏幕暗了。

过了一会儿。亮了。

我哥回了。

一个字。

“嗯。”

我看着那个“嗯”。看了很久。

然后我放下手机。

没再回。

窗外的快递柜。绿莹莹的。

有人来取件。又走了。

灯还亮着。

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