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0年正月初五,上海洋泾浜附近,董同庆和妻子二阿姐迎来了女儿毛媛。

那一声啼哭,并没有引来多少喜气。沿浜而过的货郎望了一眼破旧的棚屋,低声叹道:“又是一个苦命孩子。”这里污水横流,破席、麻袋随处可见,穷人家的孩子能不能活大,常常要看天意。

偏偏这个女婴生得格外漂亮。接生婆抱着她,连声夸赞眉眼清秀。董同庆是拉黄包车的,年近中年才娶了二阿姐,如今第一次有了亲生女儿,欢喜得在屋里抱着孩子转了半夜。

夫妻俩给她取名毛媛,小名阿媛。名字虽好,日子却没有因此宽裕。二阿姐做浆洗和粗活,董同庆每日出车,挣来的钱只够勉强糊口。她曾经守寡,带着前夫留下的女儿从苏州来到上海,尝尽了底层生活的艰辛,脸上的皱纹远比实际年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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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媛出生后,家里又添了几个孩子。贫困却没有给这个家庭留下喘息的空隙。没有足够的奶水,也没有治病的钱,弟弟妹妹相继夭折。

有一次,年幼的毛媛抱着病中的弟弟到屋檐下哄。孩子突然停止哭泣,脸色青白,四肢也不再动弹。她惊慌失措地喊母亲,二阿姐赶来后,急忙摔碗、念佛,试图用民间办法驱走所谓的邪祟。

可孩子终究没有醒来。

这件事给毛媛留下了很深的阴影。她一直以为,是自己把弟弟抱到屋檐下,才让他遭了不测。一个孩子过早接触死亡,往往不是立刻变得坚强,而是先学会沉默。

毛媛长大一些后,因相貌出众,被邻里称作“小西施”。但她并非只靠容貌引人注意。她聪明、勤快,扫地、洗碗、买米买油,样样都做。夜里,她还曾帮母亲把马桶提到街边,等着粪车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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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阿姐心疼女儿,故意说道:“你刷得不干净,别再做了。”毛媛信以为真,后来便少做了这件事。

真正改变她命运的,是读书。

一个月夜,二阿姐对丈夫说:“让阿媛去念书吧,不识字,一辈子都没有出路。”董同庆听后沉默许久。对于一个拉车的人来说,学费不是小数目,可他还是咬牙答应,哪怕借钱,也要让女儿进私塾。

六岁那年,毛媛背着布书包走进刘举人的私塾。她每天早起,床头常放着十文、二十文铜钱,买一只糯米粢饭团,夹根油条,边吃边往学堂走。

刘举人年过六旬,留着长须,穿长袍马褂,教孩子读经背书。他治学严厉,学生背错了便挨手板,唯独对毛媛格外宽容。她记性好,背书快,偶尔调皮,老先生也只是板着脸说:“下次再犯,可要罚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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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年,是毛媛童年里少有的安稳时光。她相信书本能够解释世上的道理,也相信只要肯读,就能改变命运。这个念头后来支撑了她许多年。

遗憾的是,董同庆为了凑学费,长期冒雨出车,身体逐渐垮掉。病重之后,他从家里的挣钱者变成了需要照料的人。二阿姐承担的压力越来越大,夫妻争吵不断,家里也因借债而越搬越窄。

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前后,董家已陷入困顿。二阿姐到五马路一带的堂子做活,一家人也搬进了附近的贫民窟。那里人来人往,靠女儿谋生的念头,开始悄悄进入这个家庭。

毛媛起初并不知道危险正在靠近。她只知道母亲突然让她跟先生学唱曲,不许再把全部心思放在读书上。她不愿意,追问原因,二阿姐只好把债务和家里的困境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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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会唱曲,先去做几年清倌人,等还清债就接你回来。”

董同庆也劝道:“三年很快,过了日子就回家。”

这些话听起来像是临时的牺牲,却已经把女儿当成了偿还债务的筹码。二阿姐相信对方会守约,董同庆则不愿正视其中的风险。贫困让人变得谨慎,也会让人把危险说得轻一些。

毛媛哭过,也整夜想过。她从《孝经》和《二十四孝》中读到过孝顺父母的道理,最终还是决定答应。她一边学唱,一边继续上学,直到进入堂子的日子越来越近,才彻底离开了私塾。

那个冬天,家里的气氛异常沉闷。父亲低着头,母亲不停做活,没人愿意与她多说一句。毛媛隐约感觉到,命运正在门外等着她,却不知道这一脚迈出去,读书成才的愿望将被推入怎样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