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晚上十一点四十,何建军伸手往旁边一摸,被窝是空的。
他睁开眼,卧室门留着一条缝,客厅没开灯,阳台那边却隐约有人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
“你先别急,房租的事明天再说。”
停了一会儿,妻子周芸又说:“钱我想办法,你别跟你爸讲。他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何建军一下坐了起来。
周芸今年42岁,在医院做护士,白班夜班轮着上,平时回家洗完澡,恨不得倒在床上就睡。可这半个多月,她每天晚上都要等何建军睡着,再悄悄去阳台待上半个小时。
何建军不是没发现。
有两次他半夜醒来,看见周芸从阳台回来,手里攥着手机。问她干什么去了,她只说病区同事找她说点事。
一次两次可以是同事。
天天都是同事?
那天晚上,何建军光脚走到阳台门口,一把拉开门。
周芸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下去。
电话里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妈,怎么了?”
何建军脸色一下沉了。
“又是他?”
周芸赶紧把电话挂了:“你小声点。”
“我小声?”何建军盯着她,“你天天等我睡着,躲这儿给他打电话,还让我小声?”
阳台上晾着白天洗的衣服。何建军越说越火,顺手抓住旁边那根伸缩晾衣杆,猛地往下一抽。
“咔”的一声。
杆子从中间断了。
一件刚洗好的衬衣跟着掉在地上。
周芸看了看断掉的晾衣杆,又抬头看他。
她没有吵。
她弯腰把衬衣捡起来,拍了拍沾上的灰,只说了一句:“何建军,你到底是在气儿子,还是在气我们没有按你的办法活?”
何建军愣了一下。
周芸抱着衣服从他身边过去。
“今晚你去小房间睡。”
何建军没动。
阳台门没关,夜风吹进来,断掉的半截晾衣杆撞着墙,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他们口中的“他”,是两人的儿子何宇。
20岁。
三个月前,何宇拖着一个行李箱离开家,父子俩到现在没正经说过一句话。
事情最早并不算大。
何宇读的是一所职业院校,学的是电子商务。第一年刚进去时还挺兴奋,买了补光灯,学剪视频,天天跟何建军说以后电商有前途。
何建军不懂这些。
他在城里做了二十多年家电维修,后来和朋友合开了一间小店。他认定一个道理:年轻人学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学一门能吃饭的手艺。
何宇大二那年开始实习,干了不到三个月,说不想干了。
何建军问:“为什么?”
“每天就是上架、改图、填表,我不想一辈子做这个。”
“你才做几天就知道一辈子了?”
“那你非得让我做不喜欢的?”
“谁上班全靠喜欢?”
父子俩第一次吵得很厉害。
最后是周芸把两个人分开的。
她一边把桌上的饭菜重新盖起来,一边劝何宇:“先别跟你爸顶,你再想想。”
转头又劝何建军:“孩子刚二十岁,试试别的也正常。”
那时何建军还没真生气。
真正让他火起来,是半年以后。
何宇和两个同学凑钱买设备,想接拍摄和剪辑的活。开始说得很好,说一个月只要接到几个单子,比实习强多了。
何建军虽然嘴上不支持,最后还是给了儿子一万块钱。
“我就这一回。”他当时把钱转过去,“挣了你自己留,赔了也别再找家里。”
何宇点头。
“知道。”
事情并没有他想得那么顺。
设备买了,单子没接几个。
三个年轻人一开始还天天往外跑,后来有人去上班,有人回了老家。何宇撑了几个月,把能卖的东西卖掉,手里还欠着同学六千多块。
那天他回家,是想找周芸借钱。
偏偏何建军先知道了。
“你不是说自己能负责吗?”
“我又没找你。”
“你找你妈不一样?她的钱不是辛苦挣的?”
何宇也来了火:“我以后还她。”
“你拿什么还?”
“我出去找工作。”
“你上一个工作怎么不干?”
“又说这个。”
“为什么不能说?”
两个人站在饭桌两边,越说声音越大。
周芸去拉儿子:“行了,先吃饭。”
何宇把胳膊抽出来:“不吃了。”
何建军说:“你今天把话说清楚。你要自己选路,可以。以后房租、吃饭、欠的钱,自己解决。不能一边说不听家里的,一边出了事就回来拿钱。”
这句话本身,周芸其实不觉得完全没道理。
可何建军后面又加了一句。
“二十岁的人了,总得知道丢脸。”
何宇站在门口,手刚碰到鞋柜,停了几秒。
然后他回头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从小到大最给你丢脸?”
屋里突然静了。
何建军也正在气头上。
“至少你做的这些事不光彩。”
周芸当时就变了脸色:“你少说一句会怎么样?”
可话已经出去了。
何宇没再争。
第二天下午,他收拾了几件衣服,拉着行李箱去了外地。
临走前只跟周芸说:“妈,我暂时不回来了。”
何建军知道以后,只回了两个字。
“随他。”
头一个月,何建军真以为何宇不会撑多久。
年轻人在外面租房、水电、吃饭,样样都要钱。何宇身上没多少积蓄,去了以后先在一家仓库做夜班,白天睡觉,晚上干活。
何建军算过。
“不出一个月,他自己就回来了。”
周芸没接话。
一个月过去,何宇没回来。
第二个月,还是没回来。
第三个月,周芸开始每晚去阳台。
何建军一直以为,那些电话背后都是钱。
所以晾衣杆断掉的第二天早晨,两个人坐在餐桌边,谁也不想先开口。
周芸刚下夜班,眼睛有点肿。
她热了一碗粥,只喝了两口。
何建军本来想说昨晚的事,可一张嘴,出来的还是那句:“你到底给他转了多少?”
周芸把勺子放下。
“你就关心这个?”
“这不该关心?”
“该。”
周芸拿起手机,解锁以后推到他面前。
“自己看。”
何建军没想到她这么干脆。
页面上是她和何宇的转账记录。
最早一笔两千,是何宇刚出去时交住处的押金。
后来一千二,是还同学的钱。
再后来八百,备注写着“先买双鞋,别硬撑”。
何建军看到这里冷笑:“这叫没给?”
“你往下看。”
何建军继续往下翻。
后面确实没有再往外转的钱。
反倒有三笔是何宇转回来的。
五百,三百,七百。
最后一笔下面写着:“妈,上次的钱先还一点。”
何建军手指停住。
周芸说:“最近一个多月,我没给他一分钱。”
“那你天天跟他聊什么?”
“什么都聊。”
“什么叫都聊?”
“他晚上十点半下班,从仓库走回住的地方差不多二十多分钟。有时候说今天搬了多少箱子,有时候说同屋的人打呼噜,有时候问鸡蛋放冰箱能放多久,有时候什么也不说,我就听他走路。”
何建军皱眉。
“这有什么好说半小时的?”
周芸抬头看着他。
“你觉得没什么好说,是因为他从来不跟你说。”
这句话不重。
何建军却像被什么硌了一下。
他把手机推回去:“那也不用瞒着我。”
周芸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瞒你,你真不知道?”
“我又没不让他打电话。”
“他第一次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在客厅接的。”
何建军记起来了。
那天晚上他正在看电视。
周芸接起电话,刚说两句,他就问:“又缺钱了?”
周芸说不是。
他又问:“工作还没辞?”
电话那头大概听见了。
何宇很快就说有事,把电话挂了。
周芸看着他:“从那以后,他只要听见你的声音,就说下次再聊。你每次嘴上都说不管,可只要听见他的名字,脸马上就变了。”
何建军想反驳。
话到嘴边,又没说出来。
周芸接着说:“他有问题,我知道。我也不是觉得他干什么都对。他怕吃苦,遇到不顺就容易想换地方,手里有一百块敢花一百二,这些毛病我比你清楚。”
“那你还护。”
“我是他妈。”
“我是他爸。”
“那你这个爸除了告诉他错了,还能不能说点别的?”
何建军脸一下红了。
“我还要怎么说?他欠钱的时候谁给的?买设备是谁出的?小时候上学谁接送的?”
“没人说你没管。”
“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做了很多,但你总想让别人用你认可的方式证明你做得对。”
周芸说完,起身把那碗已经凉下来的粥倒进锅里。
“他不按照你的路走,你就觉得他是在否定你。”
何建军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他觉得周芸说得太重。
又隐约觉得,她说中了点什么。
上午九点,周芸回卧室补觉。
何建军一个人在客厅,把昨天断掉的晾衣杆拿出来看。
那杆子用了七八年,中间的塑料接头本来就有一道裂缝。
可不管有没有裂,他昨晚那一下都用得太重。
他把两截杆子靠在墙边,骑车出去买了新的。
老板问他要结实的还是便宜的。
他说:“结实点的。”
买回来以后,他踩着凳子安装。
周芸被动静吵醒,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坏了知道换了?”
何建军没回头。
“总不能没地方晾衣服。”
周芸说:“杆子能换,有些话说出去换不了。”
何建军手上的螺丝刀停了一下。
“你今天非得教育我是吧?”
“我没空教育你。”
周芸打了个哈欠。
“我下午还上班。”
她转身回屋。
何建军望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们结婚二十一年,很少真正吵到谁也不理谁。
周芸不是软性子,但也不爱翻旧账。
这次却明显不一样。
接下来三天,她晚上照常睡觉,却不再去阳台打电话。
何建军反倒睡不踏实了。
第三天晚上,他十二点多还醒着。
周芸躺在旁边,手机亮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没接。
过了两分钟,又亮。
何建军闭着眼睛。
周芸还是没动。
他忍了半天,问:“谁?”
“你不是不想听吗?”
“我就问是谁。”
“何宇。”
卧室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何建军说:“打吧。”
周芸侧过身:“你睡你的。”
“我说打就打。”
“算了。”
“周芸,你别故意这样。”
周芸坐起来,披了件外套,去了客厅。
这一次她没去阳台。
何建军在床上躺了几分钟,也跟了出去。
他没露面,就坐在过道的小凳子上。
电话里的声音不大,却能听见几句。
何宇说,仓库里的夜班他不准备干了。
何建军刚听到这里,火又起来了。
果然。
干什么都干不长。
他甚至已经想好第二天该怎么跟周芸说。
可电话里,何宇紧接着又说:“我不是现在就走。我找到一家印刷店,先白天过去学几次。那边师傅说我会一点电脑排版,可以从简单的做起。等确定能干,我再辞这边。”
周芸问:“那你睡觉怎么办?”
“这几天少睡点。”
“别硬扛。”
“我知道。”
隔了一会儿,何宇忽然说:“妈,这个事先别跟我爸说。”
周芸问:“为什么?”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他肯定说我又折腾。”
何建军坐在黑暗里,手撑着膝盖。
周芸没有马上替他说话。
她只问:“那你自己觉得是在折腾吗?”
“以前是。”
“这次呢?”
“我不知道。所以我才先两边都干着。”
何宇停了停。
“我最近才发现,我以前最烦我爸一句话,‘想好了再做’。现在真轮到自己交房租,我又觉得这句话也不是一点道理没有。”
周芸笑了一下。
“这句话你敢当他面说吗?”
“算了。”
“为什么?”
“说了他能念我半小时。”
何建军差点从凳子上站起来。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出去说明,他什么时候念过半小时。
可他最后没动。
电话快挂的时候,周芸问:“这个月钱够吗?”
“够。”
“真够?”
“妈,你别老问钱。”
何宇的声音有点无奈。
“我打电话不是每次都要钱。”
周芸没说话。
何宇又说:“就是晚上下班,路上没人说话,想给你打一个。”
电话挂断以后,周芸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何建军悄悄回了卧室。
第二天早晨,他起得比平时早。
周芸刷牙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餐桌边拿着手机,打了半天字,又全删了。
“干吗?”
“没干吗。”
“给谁发消息?”
“客户。”
周芸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何建军最后发给何宇的是一句:“听你妈说你准备换工作。”
发出去以后,他有点后悔。
五分钟后,何宇回:“嗯。”
只有一个字。
何建军盯着那个“嗯”,越看越来气。
他又发:“决定了?”
何宇回:“还没有,先试。”
这一次,何建军想了很久。
他原本想打“别又干几天就跑”。
打到一半,删掉了。
改成:“新地方主要做什么?”
消息发出去十来分钟,对面才回。
“排版,简单机器操作,还有送货。现在我也说不清,刚去。”
何建军问:“工资呢?”
“刚开始比仓库少一点。”
“住的地方要不要换?”
“暂时不用。”
何建军又想问一堆。
最后只发过去:“先弄清楚再辞现在的。”
何宇回了两个字。
“知道。”
没有“爸”。
也没有别的话。
可那天中午,何建军在店里吃盒饭,吃到一半又把聊天记录翻出来看了一遍。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
到了晚上,周芸回家,第一句话就问:“你跟儿子说话了?”
“他说的?”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周芸指了指他。
“你今天脸没那么臭。”
何建军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
“我就是问工作。”
“挺好。”
“什么挺好?”
“问工作挺好。”
何建军不自在:“我以前没问?”
周芸在旁边坐下,想了一会儿。
“以前你也问。但是你不是想知道答案,你是想找机会告诉他该怎么做。”
何建军沉默了。
这个区别,他以前还真没想过。
一周以后,何宇从仓库辞职,去了印刷店。
何建军知道后没说什么。
半个月后,何宇第一次主动给他发了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叠刚裁好的彩页。
消息只有一句:“今天我自己排的第一版。”
何建军点开放大。
颜色、字体,他都看不懂。
他回:“字是不是有点歪?”
过了几秒,他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对。
没想到何宇很快回:“不是歪,是我照片拍斜了。”
紧接着又发了一张。
何建军看了一会儿。
“这张好多了。”
何宇回了一个笑脸。
就这么一点变化,周芸倒像发现了多大事。
晚上吃饭时,她问:“今天儿子是不是给你发东西了?”
“嗯。”
“聊了几句?”
“没几句。”
“给我看看。”
“不看。”
“为什么?”
“我跟我儿子说话,还得给你汇报?”
周芸笑了。
这是晾衣杆断掉以后,她第一次在饭桌上笑。
但事情并没有从此就变得特别顺。
一个多月后,何宇又和印刷店里的师傅闹了别扭。
那天晚上,他打电话给周芸,说不想干了。
周芸下意识就问:“是不是又有人说你了?”
何宇说:“不是一句两句。”
“那你回来也行。”
这句话刚出口,她自己停住了。
何建军正坐在旁边修一个电饭煲,抬起头。
周芸看了他一眼。
“要不你跟你爸说。”
何宇在电话那边没声音。
何建军也愣了。
周芸把手机直接递过去。
“你们两个自己讲。”
何建军接手机时,手上还沾着一点黑色机油。
“喂。”
“嗯。”
又是这个“嗯”。
父子俩沉默了足足十来秒。
最后还是何建军先开口:“为什么不想干?”
“师傅脾气很差。”
“怎么差?”
“做慢了骂,做错了也骂,有时候别人做错也算我头上。”
何建军差点脱口而出“上班哪有不挨说”。
话已经到舌头边,他又咽了回去。
他问:“除了这个呢?”
何宇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别的……其实还行。”
“学到东西没有?”
“学到一点。”
“如果明天给你换个师傅,你还想不想做这个?”
电话那边又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何宇说:“想。”
何建军拿纸擦了擦手。
“那你烦的可能不是这个活,是那个人。”
“嗯。”
“你自己再想两天。真不能干就换。能干,就别为了赌气换。”
何宇没说话。
何建军以为他又不高兴了。
结果过了一会儿,何宇忽然问:“爸,你以前学修电器的时候,师傅骂不骂你?”
何建军笑了一声。
“骂得比你这个难听。”
“那你怎么没走?”
“我没地方走。”
话说出口,他自己愣了一下。
这是他以前从没对儿子讲过的事。
他17岁离开老家,到城里跟着亲戚学修电器。
第一个月没有工资,睡在店后面一张折叠床上。
师傅脾气坏,他接错一根线,能被骂半天。
有一次他真想走,连包都收拾好了。
可走到车站,他摸遍口袋,只够买回老家的车票。回去以后能干什么,他不知道。
所以他又把包拎回去了。
这些年,何建军总把那段经历讲成“吃苦有用”。
可到那天晚上他才突然意识到,当年他坚持下来,并不全是因为懂事、坚强或者有毅力。
还有一个更简单的原因。
他没有选择。
儿子现在有一点选择,他却一直要求儿子像当年的自己一样活。
何建军握着手机,说:“你跟我那时候不一样。”
何宇问:“哪里不一样?”
“你至少还能想一想。”
说完这句,他突然不知道再说什么了。
父子俩最后也没得出结论。
三天后,何宇决定继续干。
他跟老板谈了谈,被调去跟另一个师傅做事。
这件事周芸后来才知道。
她问何建军:“你劝的?”
“我没劝。”
“那你说什么了?”
“就问了几句。”
周芸点点头。
“原来你也会好好说话。”
何建军看她:“你最近是不是特别想吵架?”
“没有。”
“那你句句挤兑我?”
周芸正在叠衣服,听见这话,忽然笑了。
“因为以前我也觉得,只要跟你反着来,就是在保护儿子。”
她把一件衬衣抖平。
“后来我也想明白一点。我以前一听他说没钱、没吃饭、工作累,就想给钱。我总说怕他吃苦,其实不全是。”
何建军看着她。
“那是什么?”
周芸低着头,把衣服边角叠好。
“可能我也怕。”
“怕什么?”
“怕他长大以后不需要我了。”
她说得很平静。
“他每次找我要钱,我嘴上说他不懂事,心里其实又觉得,他还有事肯找我。后来他不要钱了,每天还是给我打电话,我才知道,有时候孩子找父母,不一定是要父母解决问题。”
何建军没接话。
周芸把最后一件衣服放好。
“你怕他没出息,我怕他离我远。其实我们俩都不是全为了他。”
这次何建军没有反驳。
过了几分钟,他问:“那你现在怎么不去阳台了?”
周芸说:“为什么要去?”
“以前不是天天去?”
“以前怕你听见。”
“现在不怕?”
周芸看他一眼。
“现在你比我先知道他的事。”
何建军轻轻咳了一声。
两个月后,何宇回来了一趟。
人瘦了些,头发剪短了,进门时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何建军正在阳台修柜门。
父子俩见面,都有点不自然。
最后是何建军先说:“回来了?”
何宇点头。
“嗯。”
周芸在厨房听见,探出头:“你们父子俩是只会说‘嗯’吗?”
两个人都没搭理她。
吃饭时,何宇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到桌上。
“这里一千五。”
周芸问:“干什么?”
“之前拿家里的钱,先还一点。”
“你自己留着。”
“我现在有工资。”
“你租房不要钱?”
母子俩推来推去。
何建军伸手把信封拿了过去。
何宇的脸立刻有些紧。
大概以为父亲又要说什么。
何建军把信封放进旁边抽屉。
“行,先记着。”
何宇没说话。
何建军夹了一筷子菜,又补了一句:“不用急着一次还完。你先把自己那边弄稳定。”
何宇低头扒了两口饭。
“知道。”
周芸没插话。
只是起身盛汤的时候,嘴角轻轻往上弯了一下。
下午,何宇准备走。
到阳台拿自己晒着的外套时,他看见墙角放着一根旧杆子。
就是何建军那晚抽断的那根。
何宇拿起来看。
“这怎么断的?”
周芸在客厅收拾桌子,听见这句话,立刻看了何建军一眼。
何建军脸有点僵。
“坏了。”
何宇看了看断口。
“这不像自己坏的。”
“让你爸抽断的。”
周芸一点面子没留。
何宇愣了一下。
“为什么?”
何建军瞪了妻子一眼:“就你话多。”
周芸说:“有什么不能说的?”
何宇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大概猜到了几分。
他突然笑了。
“爸,你现在脾气还这么大?”
何建军本来想回一句“关你什么事”,最后说:“以后不会了。”
这话说完,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别扭。
何宇没笑他。
只是把那两截旧杆子重新靠回墙边。
临走时,他站在门口穿鞋。
何建军问:“钱够不够?”
周芸立刻扭头看他。
何建军也意识到这句话有点熟。
他赶紧补了一句:“我就问问,不是说要给你。”
何宇笑了。
“够。”
“真够?”
“爸,你怎么跟我妈一样了?”
何建军没好气地说:“赶紧走。”
门关上以后,周芸在旁边笑了半天。
何建军说:“很好笑?”
“挺好笑。”
“你以前天天问。”
“所以我现在不问了。”
日子并没有因为一次回家就突然圆满。
何宇偶尔还会抱怨工作。
何建军偶尔还是忍不住想教训他。
周芸也还是会偷偷往儿子的行李里塞东西。
有一次何宇说想再换工作,何建军的第一反应还是皱眉。
可他没有马上说“你又来了”。
他只是问:“这次为什么?”
有时候答案能让他理解。
有时候不能。
理解不了的时候,父子俩也会顶两句。
只是再也没有谁摔门走人。
有天晚上十点多,周芸正在客厅晾衣服,手机响了。
何宇打来视频,说出租屋一个柜门合不上,问何建军是不是合页坏了。
周芸把手机递过去。
“找你的。”
何建军接过来,对着屏幕看半天。
“你把镜头往下。”
何宇照做。
“不是合页坏了,螺丝松了。”
“我没有工具。”
“抽屉里连把螺丝刀都没有?”
“没有。”
何建军叹气:“你这日子怎么过的。”
何宇立刻说:“又开始了。”
何建军顿了顿。
“行,不说。明天买把十字螺丝刀。”
“多大的?”
“你把螺丝拍给我。”
父子俩对着一颗小小的螺丝研究了十几分钟。
周芸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电话快挂时,何宇随口问:“妈呢?”
何建军把镜头转过去。
周芸正在阳台收衣服。
新的晾衣杆横在头顶,上面挂着几件刚晒干的衣服。
“你妈在这儿。”
周芸回过头:“听见了。”
何宇说:“妈,今天怎么不躲阳台了?”
周芸愣了一下。
何建军也愣了一下。
下一秒,三个人都笑了。
周芸走回来,把阳台门往旁边推得更开了一些。
夜风进了屋。
她没有再把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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