冈崎哲夫2000年去世,享年80岁。
他去世后,他的儿子冈崎久弥在家乡成立了日本虎头要塞和平祈念资料馆,希望让更多日本民众了解那段侵略历史。
一个在睡梦中被炮声惊醒的日本兵,为什么后半生一直放不下虎头?
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回到1945年8月9日,零点刚过。
零点前的旅顺典礼,零点后的虎头炮声
1945年8月8日晚上,苏军进攻前夜,关东军总司令山田乙三不在长春的司令部。
他跑到旅顺参加关东神宫的奠基仪式去了。
第二天下午才匆匆赶回。
一军之帅,在最该坐镇的时候人在几百公里外搞典礼。
日军高层当时的判断是:苏联刚打完欧洲需要休整,西伯利亚铁路运力有限,大规模调兵得等到秋天。
结果,8月9日零点一过,炮弹落下来。
黑龙江虎头镇地下要塞猛地一颤。
一个25岁的日本兵从睡梦里被震醒。
他摸黑往外跑,耳边全是爆炸声,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他当时不知道,这场仗还要再打18天。
他更不知道,1300多人里,最后活下来的只有53个。
他叫冈崎哲夫。
他就是那53个人里的一个。
一个想读唐诗的年轻人,被塞进地下要塞
冈崎哲夫1920年出生在日本冈山县。
在早稻田大学读政治经济学时,他因为拒绝参加军事教练,被学校辞退。
1943年,临时召集令下来,他被强征入伍,后来被“惩罚性”地分配到中苏边境的虎头要塞。
一个原本捧着唐诗的年轻人,就这么被扔进了一座地下工事。
关东军账面上七十万,里面早就空了
关东军,当年号称日本陆军的王牌。
可到了1945年8月,这支部队已经没剩下多少真东西了。
从1943年1月到1945年1月,关东军被抽走了13个师团,兵力一度掉到40多万人。
1945年3月,又有7个师团被调往本土和朝鲜南部。
为了凑数,日军在东北紧急征召了25万侨民和退伍老兵,硬把人数拉到70万。
人数是有了,武器呢?
关东军当时只有184辆坦克、230架作战飞机。
有些新编的炮兵联队,一门炮都没有。
日本大本营自己评估过,这70万人的实际战斗力,只相当于8个师团。
对面是什么阵仗?
苏军出动了三个方面军,总兵力150万人,坦克和自行火炮5500多辆,作战飞机3800架。
这些人刚打完苏德战场,装备和打法都是被德国人硬逼出来的。
虎头要塞底下,埋着另一笔账
虎头要塞在黑龙江虎林市虎头镇,隔着乌苏里江就能看到对岸苏联的铁路。
日军从1934年动工,挖了六年,地下工事主干道十几公里长,钢筋混凝土浇筑厚度达3米,配着当时亚洲口径数得上的巨炮,自吹是“东方马奇诺防线”。
可这座堡垒底下,埋着另一笔账。
修要塞的劳工,是从关内和东北各地强征来的中国平民和战俘,人数超过十万。
幸存劳工余胜怀老人回忆:“一进入工地,所有人右眼眉毛都被刮掉了,上下工途中眼睛都是蒙上的,怕有人逃跑或泄密。”
零下30摄氏度的冬天,工棚四处漏风,一觉醒来,身边总能发现新死去的工友。
曾在要塞服役的日本兵加纳传三证实,他入伍第一年就看到虎头要塞猛虎山背后,有许多暴弃于山野的劳工尸骨,正被野狼啃食。
1943年,工程大体完成。
日军在猛虎谷的洼地里摆了一场“庆功宴”,说是犒劳劳工。
冈崎哲夫在回忆录《日苏虎头决战秘录》里写下了那一幕:“突然,重机枪喷出了火舌,刹那间,宴会场化为血腥的屠场,到处是刺鼻的血腥味和堆积如山的尸体。”
冈崎哲夫后来在书里写过一句话:“这个建立在中国人民血汗和尸骨基础上的要塞是日本侵华暴行的历史见证。”
一个当年站在加害者一边的士兵,肯把这句话写下来,分量不轻。
天皇都投降了,他们还在打
8月15日中午,东京广播里传出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的声音。
要塞里的收音机也收到了。
仗打到这份上,按理说该结束了。
可代理指挥的大木正大尉不认。
据冈崎哲夫的回忆录记载,他听完广播怒吼着下令:“关掉收音机!哪里有什么陛下的广播,分明是削弱友军战斗力的谋略性广播。”
收音机被砸碎。
战斗继续。
当天晚上,大木正还组织人员偷袭了苏军阵地,破坏了苏军两处兵营。
第二天天还没亮,苏军动用40架战斗机和所有重炮对要塞进行猛烈轰炸。
要塞里的景象,一天比一天不像人世。
冈崎哲夫后来回忆,地下工事的出入口、交通壕里,尸体扔得到处都是。
苏军派人进要塞劝降,日军把军使杀了。
直到8月26日下午,53名残军打出白旗。
这时距离日本宣布投降,已经过去了11天。
日军守备队1387人,加上躲进来的日本平民,死亡人数超过2000人。
苏军也付出了近500人阵亡的代价。
后来有人把虎头要塞称作“第二次世界大战最后结束的战场”。
活下来的人,去了更冷的地方
活着出来的,也没能马上回家。
约60万关东军官兵成了苏军战俘。
这些发动侵略的日军,迎来了战败后的苦难。
苏军让他们排成队列步行离开东北,一旦有人试图逃跑掉队,会被就地处置。
后来上了火车,不少人还幻想是送自己回日本。
等列车穿过西伯利亚越开越远,才明白等着他们的是劳改营。
西伯利亚的冬天,夜里能到零下四十度。
住的是简陋木屋,有的地方连木屋都没有,只有帐篷。
每天天不亮就排队出工,伐木、采矿、修铁路,全是重体力活。
吃的是小一杯小米粥、几片菜叶漂着的咸汤、两百来克面包。
医务室连麻药都缺,有人脚趾冻坏了要截肢,医生直接用剪刀在关节处剪掉。
根据日本厚生劳动省的统计,被扣留在苏联和蒙古地区的日军战俘约57.5万人,其中约5.5万人死在了那里。
去的时候约60万,最后回国的约47万。
差不多每十个人里,就有一个再也没能走出那片雪原。
那个活下来的兵,后半生在替普通人抗争
冈崎哲夫熬了过来。
回到日本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虎头要塞那段经历写下来。
他出版了《日苏虎头决战秘录》,这本书后来被侵华日军虎头军事要塞博物馆收藏展出。
书的扉页上写着:谨以此书献给长眠于虎头的日、中、苏三国兄弟们——愿世界永保和平。
但他没有只停在写书上。
1955年,日本发生了一起震惊全国的事件。
森永公司生产的奶粉中混入了砒霜,导致130名婴儿死亡,一万多名婴儿中毒。
冈崎哲夫的女儿百合子,就是受害者之一。
受害婴幼儿的父母迅速组成“全国森永牛奶被害者同盟协会”,推举冈崎哲夫为负责人。
那时候的日本,大企业背后有政府偏袒。
森永公司的态度很高傲,以“奶粉里有砒霜是原材料供应商的错”为由,拒不认账。
冈崎哲夫联合受害者家长,和森永公司说理。
最艰难的时期,他和其他几位家长只能自带大米和帐篷在野外集会。
去东京请愿时,由于用光了盘缠,他们不得不找警察署求助。
这场维权几乎用了他整个后半生。
1966年,冈山县成立了“冈山药害对策协会”。
在他们的推动下,冈山县对35名受害儿童进行了身体检查,结果显示这些孩子都留有不同程度的后遗症。
1968年,大阪大学的丸山教授发表了“丸山报告”,证实了毒奶粉与后遗症之间的关系。
同一年,日本颁布了第一部《消费者保护基本法》。
1973年11月,日本法庭终审判决森永有罪。
12月,森永公司接受了受害者家长提出的赔偿协议,对所有受害者予以终身照顾。
迄今,森永公司每年都要支付超过十亿日元的巨额资金,用于对受害者的健康赔偿和生活照料。
一个从人间地狱里爬出来的人,把后半生用在了替普通人挡下一点伤害上。
真正该被审判的人,在法庭上低下了头
对这场战争真正的清算,落在了那些下命令的人身上。
1949年12月25日至30日,苏联在伯力对山田乙三等12名战犯进行公开审判,追究关东军731部队和100部队的细菌战罪行。
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把细菌战正式当作战争罪来审判。
审讯记录里,山田乙三先是装作“不了解”“不记得”。
1949年3月,他部分承认731部队秘密研制细菌武器,但刻意隐瞒活人实验的罪行。
直到1949年12月,他才最终供认领导731部队与100部队研制细菌武器、实施活人实验,并完全认罪。
最终,他被判二十五年。
当年在旅顺主持奠基典礼、连军队溃败都没赶上的那位总司令,终究要为地下要塞外那些没有名字的死者,坐上被告席。
那个在睡梦中被炮声惊醒的日本兵,用一本书、一场几十年的申诉,把后半生搭了进去。
而真正该被审判的人,最后是在伯力的法庭上,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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